第148章 第148章
官驿与绣衣卫的渠道他皆不用——既与陕西官吏牵连,难保其中没有勾连。
“公爷,”
亲兵掀帐禀报,“陕西巡抚张弘济求见。”
“来得倒急。”
贾淙抬了抬眼,“去回他:本公尚有军务在身,不便与地方官员私晤,请回吧。”
帐外,张弘济听了回话,面色沉了三分。
他转身登上马车,一路无话回到凤翔府衙。
等候多时的文静华迎上来:“抚台为何这般快就回了?”
“宁国公不肯见。”
张弘济在太师椅中坐下,指节轻轻叩着扶手,“此事怕要捂不住了。”
文静华神色一紧:“那可如何是好?”
“慌什么。”
张弘济缓声道,“陕西的底细,朝中诸公多少有数,不过是我们报得轻了些。
我已同督台通过气,各自上疏陈情,纵使朝廷派人来查,至多落个赈济不力之名。
这几 且将历年账目重新整理,只说我们体恤国库空虚,自行筹钱救济了灾民,未敢烦扰朝廷罢了。”
他顿了顿,“届时京里自会有人替我们说话。”
文静华略松了口气,张弘济眉间的郁结却未散尽。
朝中虽有人知情,却未必清楚饿死了多少。
若派来个较真的钦差,层层刨挖下去——他止住思绪,只盼京中故旧能周旋一二,派个知晓分寸的人来。
次日大军开拔时,贾淙未与任何陕西官员道别。
马蹄扬起干燥的黄土,将那几封密奏与万民状一同送往遥远的京城。
七日后,书信抵达林如海手中。
他读完信纸,沉默良久,随即命人备轿,往王子腾府邸去了。
王子腾早已暗中联络了都察院内的几位故交,只待大朝会时便对陕西官员发难。
他又悄悄递了消息给牛继宗等一干武勋,嘱咐他们届时应声附和。
次日清晨,宫门大开,百官肃立。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率先出班,朝御座上的建康帝深深一揖:
“陛下,臣有本启奏!”
“臣要弹劾陕甘总督、陕西巡抚,以及陕西上下官员互相勾结,欺瞒朝廷——陕西大旱已持续三载,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今年还未入夏,凤翔、平凉、巩昌数府便已麦苗焦黄、河床干裂,可陕西官员竟视若无睹,毫无赈济之策,此等行径,上负皇恩,下愧黎民,恳请陛下彻查严办,以安民心!”
言罢,他退回班列,静候他人声援。
林如海随即上前,双手捧起一卷文书:
“陛下,此乃宁国公行军至陕西凤翔府时所录见闻,其中附有当地百姓联名陈情,及宁国公亲笔弹劾奏章,请陛下御览。”
“陛下,陕西官员欺君罔上,毫无人臣之礼,必须严惩!”
“陕甘总督杨永言、陕西巡抚张弘济身为主官,渎职失责,请陛下明正典刑!”
……
殿中劝谏之声此起彼伏,建康帝却沉默不语。
他目光落在林如海手中的奏书上,心思早已飘远——此刻盘桓于他心头的,并非陕西灾情,而是那位远在边关却依然搅动风云的宁国公。
***
“你们先前不是说陕西灾情不重么?往后两年也无人再报旱情持续——真当朕是聋子瞎子不成?”
“仅仅离凤翔府城三十里的两个庄子,三年里便死了三十五口人,那些偏僻山乡又当如何?这群人如何能心安理得坐在父母官的位置上!”
大朝会散后,建康帝将四位内阁辅臣召至养心殿,劈头便是一顿斥责。
“陛下,陕西灾情朝廷曾遣员查访,确非极其严重。
宁国公所言凤翔二村三年亡故三十五人,均摊下来一年不过十二人,或许其中另有缘故,未必皆因 。”
一位辅臣伏地低声辩白。
“宁国公毕竟只是途经陕西,所见不过一隅, 究竟如何,还需朝廷另派专员彻查啊!”
四位阁臣跪伏在地,待天子怒气稍缓,才逐一开口。
首辅杨琦抬起头,脸上尽是疲色:“陛下,如今大楚四处灾荒不断,比陕西严峻之地不在少数,可朝廷岁入连年缩减,并非臣等有意隐瞒,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照你这么说,你们早就知道陕西旱了三年?”
建康帝靠在御案后,目光冷冷扫过四人。
杨琦低头答道:“陕西巡抚与陕甘总督曾致信京师,称灾情与往年相类,他们将以本省存粮赈济,请朝廷勿忧。
臣等念及去年情形确不严重,便未再深究……”
“那他们赈了么?”
建康帝声音陡然拔高,“宁国公奏章里写得明白——陕西官府三年未行半分善政!”
“陛下,”
次辅刘承礼接过话头,“陕西灾情涉及数府之地,宁国公只经凤翔一府,未必知悉全貌。
故其奏章可信,却不可尽信。
若欲弄清实情,朝廷当派钦差亲往查访。”
余下三人纷纷附议。
听到此处,建康帝怒意渐平。
细想之下,贾淙沿驿道行军,所见确可能只是片段,要知 ,恐怕真需另遣心腹之人。
正沉吟时,杨琦忽然再度开口:
“陛下,臣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建康帝抬了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臣以往总以为,宁国公身为京营指挥使,执掌十四万兵马,是个纯粹的武将。”
杨琦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深意,“如今看来,倒是臣眼界浅了。”
杨琦话音落下,御座上的皇帝眸光微凝,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
“此话怎讲?”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气息沉了沉。
杨琦躬身,将话续了下去:“陛下明鉴。
宁国公统领开国勋贵一系,便已握住了军中半壁人心;再与林侍郎、王尚书两家联姻,文官清流之中亦多有呼应。
林、王二位皆科甲正途出身,同年故旧遍布朝堂,这般牵连起来……”
余音未尽,意思却已昭然。
无非是说,那位年轻的宁国公,掌中的权柄太过煊赫了些。
他才二十余岁。
若再过十年、二十年,正当鼎盛之年,届时这朝堂之上,恐怕有一半的声音都要看他的脸色。
今日早朝时,皇帝已察觉端倪。
莫说那些勋贵武将,便是上书奏事的文臣里,六部五寺两院皆有身影浮动,虽非各部主官,可谁又能断定这些人日后不会身居要职?
皇帝忽然想起更深的忧虑:若自己百年之后,继位的太子,真能镇得住贾淙么?
况且贾淙还有一个身份——他是皇子嫡亲的姨父。
倘若……
思及此处, 心底那点自幼相伴的猜忌,又如藤蔓般悄然滋生。
他已非当年那个手中无兵、坐在龙椅上如履薄冰的少年天子了。
当年为何要压制开国一脉,转而扶持崇源一系?
不正是因为开国勋贵们铁板一块,太过同心同德了么?
连朝中尚书令那样的人物,都与贾家往来密切。
若此刻再不加以制衡,难道真要坐视开国一脉重回极盛之世?
到那时,后世之君,谁还能压得住这如日中天的局面?
“陕西的事,暂且如此。”
皇帝挥了挥手,语气里透出些许倦意,“你们且去议定巡陕的人选,拟好名录呈上来。”
他已无心细究陕西的灾情,更深的思虑已转向如何处置那位功高权重的宁国公。
四人交换了眼色,恭敬行礼,无声退出了养心殿。
回到内阁值房,一时无人言语,只余沉默在檀木桌案间弥漫。
终究是户部尚书李彤先叹出一口气。
“宁国公毕竟是陛下旧日心腹,这些年殚精竭虑,立功无数。
杨阁老今日这番话,是不是太过……”
他没有说尽,但谁都明白。
经杨琦那番剖白,加上皇帝后来的沉默,贾淙往后的路,恐怕不会太平坦了。
杨琦却摇了摇头。
“便是我今日不说,陛下难道便想不到么?你瞧今日朝堂上的阵仗,那根刺早已扎进陛下心里了。
终究是宁国公的身份太特殊——若非贾家子弟,他岂能这般年纪便执掌京营、受封国公?可也正因为他是贾家人,走到今日,许多事便由不得他了。
陛下难道真愿意看见掌兵的勋贵们亲如一家、同进同退?”
他望向李彤,语速缓慢,字字清晰。
“但当初不也正是因他出身贾家,才能迅速联络开国一脉,为陛下效力么?”
李彤反驳。
“你也说了,那是当初。”
杨琦声音更沉,“当初是什么光景?陛下除却开国一脉,别无倚仗。
如今呢?崇源一系亦为陛下所用,且其中并无贾淙这般能凝聚人心的人物。
陛下往后,自然会更倾向用他们来平衡。”
李彤默然,不再接话。
殿外忽有脚步声近,一名内侍躬身入内,嗓音尖细却清晰:
“陛下口谕,宣宋国公即刻入宫觐见。”
传旨的夏秉忠已持令出了宫门,直往宋国公府邸而去。
半个时辰后,刘威从宫中退出。
初秋的风拂过宫道,他却觉得脊背阵阵发寒,里衣已被冷汗浸透。
“公爷,可还安好?”
亲兵统领迎上前,见他面色苍白,低声问道。
“无碍。”
刘威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涩,“速回府。”
马车驶离宫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响。
车厢内,刘威终于卸下强撑的镇定,仰头靠向厢壁,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后怕,此刻才真正翻涌上来。
“刘卿,你如今是崇源系里资历最深的老臣,这一脉人心涣散,正该由你来将他们重新拧成一股绳。
这点上,你得多学学开国一脉那位贾淙的做派。”
“崇源一系既是大楚的勋臣,便该上下一心,为朝廷分忧才是。”
建康帝的话音犹在耳畔,刘威已然窥见了皇帝深藏的意图。
联想到今晨朝会上的暗流涌动,恐怕圣上是对贾淙身边日益壮大的势力生了忌惮,有意要动手敲打。
命自己整顿崇源一脉,多半是防着将贾淙逼到绝路,激起变故。
“天家何曾有情,天家何曾有情呐!”
归途中,刘威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心头沉甸甸的。
他本不愿卷入朝堂纷争,当年主动卸去西山大营节度使的兵权,便是想图个清净。
奈何人在庙堂,终究是身不由己。
今日贾淙的处境,来日未尝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若皇帝只是要他整合崇源旧部,与开国一脉分庭抗礼,他尚可勉强周旋;可听御前那番话里话外的机锋,分明是存了铲除贾淙的念头。
真有那么一天,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忌惮、被舍弃的棋子?
“陛下啊,您的心,未免也太冷了些。”
刘威望着车外掠过的宫墙檐角,长长叹了口气。
既为人臣,便没有说不的余地,圣意既下,唯有遵从。
他开始默默盘算,该如何将那些早已疏远分散的崇源系勋贵们,重新聚拢到一处。
此时的贾淙,对京城中的暗涌浑然不觉,仍在返程的路上疾驰。
待他风尘仆仆回到神京,已是月余之后。
建康帝面上未露半分异色,反倒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态,特命大皇子恭王李炽率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以彰其赫赫战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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