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第152章
这声叹息里裹着太多东西——有对往事的追忆,有对时局的无奈,更有一种深植于这个家族骨血里的、对盛衰轮回的敏锐直觉。
“琏儿,”
她转向贾琏,“你明日便去信金陵,就说我梦见祖茔旁的松柏有些萎黄,让他们好生修葺照看。
再多派些妥当人过去。”
贾琏连忙应下。
“政儿,”
她又看向贾政,“你那些清客门人里,若有家在江南的,不妨多给些盘缠,让他们早日回乡探亲。”
贾政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这是要让消息悄无声息地散出去,又不落痕迹。
安排妥当这些,贾母才重新看向贾淙,眼神里有询问,也有托付。
贾淙迎上她的目光,轻轻点头。
有些话不必明说,祖孙二人都清楚:这场 才刚刚开始,而贾家这艘大船,必须在这场风暴来临前,找到能够暂时避风的港湾。
厅外传来脚步声,丫鬟们捧着热好的酒菜鱼贯而入。
灯火重新明亮起来,仿佛方才那番沉重的对话只是幻觉。
可每个人心里都明白,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这厅里的暖意,再也驱不散心底那层悄然弥漫的寒意。
贾淙举杯,笑容如常:“今日难得团聚,孙儿敬祖母一杯。”
酒杯相碰的脆响里,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神京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其中一盏属于皇宫,属于那位正在龙椅上辗转反侧的 。
而海外的基业,族人的退路,还有这府里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所有这些重担,此刻都压在他的肩上。
贾母端坐于花厅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厅内鸦雀无声。
她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沉淀了数十年的重量,在寂静中响起:“你们可知道,当年义忠亲王举兵,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因由?”
“难道……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贾淙之前从未听闻此中细节,不禁开口问道。
其余人也都屏息凝神,视线齐齐落在贾母身上。
“这些都是你们太爷在世时讲与我听的。”
贾母的眼中似有尘埃飞扬,“当年开国勋臣一系,权势熏天,已到了令先皇寝食难安的地步。
先皇便有意寻隙压制,而当时的太子,恰恰与勋臣们牵连最深。
于是种种刁难便落在了东宫头上,无非是想借太子之错,剪除开国一脉的羽翼。”
她停顿片刻,气息微促:“谁料太子性情刚烈异常。
眼见君父步步紧逼,朝野又流传着易储的风声,竟横下心,决意起兵逼宫,要强行完成帝位更迭。”
“结果……是我那亲兄长暗中告发了此事。”
贾母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宫中预先设下埋伏,在宫门处截住了太子,将其生擒。
先皇本意或许只想严加惩戒,震慑群臣,不料太子在被囚禁时,趁守卫不备,竟引刃自尽了。”
“此事之后,先皇追悔莫及。
原本只想削弱开国势力的谋划,终因储君丧命而演变成滔天巨浪。
大批勋贵被罢黜降爵,显赫百年的开国一脉,就此元气大伤,一蹶不振。”
她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日的惨淡光景,“你们太爷,当时是勋臣们的领袖,为此事……称病在家,随后便追随太子去了。
我那兄长,也因护卫太子不力之罪,在家中自裁谢罪。”
“仅仅一日之间,开国勋臣中便折了两位国公、四位侯爷、九位伯爷。
虽蒙先皇格外开恩,未曾抄家夺爵,可活下来的人,哪个不是战战兢兢、收敛锋芒,唯恐再招来皇室猜忌?”
贾母睁开眼,老泪沿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谁能想到,几十年安稳日子过去,这般情境……竟又要重演了。”
她心中积压着对贾代善以及自己兄长之死的沉痛,久久难以释怀。
而坐在下首的贾政、贾琏等人,早已听得手脚冰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倘若贾母所言非虚,贾家眼下确已站在了万丈悬崖的边缘。
“母亲!淙哥儿!”
贾政猛地回过神,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若是……若是让淙哥儿主动上表辞去所有官职,陛下会不会就此罢手,放过我们家?”
贾母看着他惶惑的模样,心中失望更甚,缓缓摇头:“痴儿,你想得太简单了。
只要淙哥儿人还在,陛下如何能高枕无忧?可若要淙哥儿的性命,便需一个堂堂正正的罪名。
一旦淙哥儿被坐实了重罪,覆巢之下,我们全家又有谁能幸免?”
她见贾政仍似未完全明白,便继续剖析道:“即便淙哥儿此刻白衣一身,毫无职衔,他在军中的威望、在朝野的影响力,却不会因此减损分毫。
这正是当今圣上最为忌惮之处。
若要动手,陛下必会设法让淙哥儿身败名裂,否则,无故诛戮开国公侯之后,即便是天子,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故而,只要圣意指向淙哥儿,贾家便绝无可能置身事外。”
一番话说完,厅中众人皆面如土色,终于彻底看清了家族所面临的绝境。
贾母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贾淙,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淙哥儿,你……心中可有计较?”
她深知这个孙儿向来谋定而后动,或许早已有了破局之策。
贾淙迎着众人沉重而焦灼的视线,唇角竟微微扬起,露出一抹令人安心的淡笑:“老祖宗,二叔,诸位不必过于忧心。
应对之策,孙儿已然备下。
今日请各位前来,正是要商议我贾家如何从此局中安然抽身。”
说着,他将一直置于手边的一卷图轴展开,铺在众人面前的案几上。
那是一幅绘制精细的海疆舆图,他的手指点向图中一片远离中土的岛屿:“请看此地,名为吕宋,乃是海外一大岛,疆域之广,约莫相当于我大楚一个行省。
岛上现有民百万,精兵十万,其军械之利、士卒之锐,犹在京营之上。”
“淙哥儿,莫非这……”
贾母的心陡然急跳起来,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闪过脑海。
贾淙迎上她骤然亮起的目光,肯定地点了点头:“不错。
此岛确是孙儿数年前暗中经营的一处基业。
如今主持岛务的,正是廊下五嫂子家的芸哥儿。
吕宋所造海船,庞大远超朝廷水师,其上火炮更是犀利无匹。
自山东渤海湾启航,可直抵天津卫,若有必要……便是神京城外的码头,亦在航程之内。”
贾母怔怔地望着图上那片陌生的疆域,又看向眼前沉稳自信的孙儿,一股混杂着震惊、恍然与绝处逢生般的狂喜,缓缓淹没了先前所有的惊惧。
贾淙将心中谋划细细道出,众人听罢,眼中渐渐燃起光芒。
有了这条退路,先前的惶恐不安顿时消散,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在厅中弥漫开来。
有人低声感叹:“淙哥儿平日不显山露水,竟已布下如此大局。
就连史家两位爷过府叙话时,他也未曾透露半分。”
得知史家亦在其中,贾母面上露出宽慰之色。
她终究出身史家,若贾府独走海外,母家处境必定艰难。
如今两家同舟共济,总算解了她一桩心事。
王熙凤闻得王家也在其列,眉梢亦染上喜色。
一时间,厅内气氛松快起来,早先的愁云惨雾再无踪迹。
“淙哥儿,”
贾母忽又想起什么,神色微紧,“宫里娘娘与小皇子……当如何是好?”
贾淙从容答道:“老太太安心。
娘娘若未曾诞育皇子,或真有险厄;如今既有皇子傍身,陛下纵有迁怒,至多不过申斥几句。
贾家离京之后,旁人少了忌惮,对小皇子反倒是一重保全。”
贾母闻言,心下稍定。
虽知元春难免受些委屈,但为全族计,已无更好选择。
至于修国公侯家与长乡侯府常家这两门姻亲,贾淙打算待诸事齐备再行告知。
愿同行者,他自然敞开怀抱——他眼中岂止一个吕宋岛?汉人愈多,于他愈是有利。
这些世家大族子弟众多,且多通文墨、承家学,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助力。
若不愿走,他亦不强求,只是此后种种,便须各自承担了。
退路既已铺就,走与不走,皆在个人抉择。
……
此后数日,贾淙与众人反复推敲细节。
他欲使族人借行商之名,于天津、山东等地暗中设下工坊与仓廪。
如此既不惹眼,待撤离时便可令族人先至这些据点会合,再登海船远去。
然贾府主脉众人却难用此法。
贾琏、贾政皆是朝廷命官,女眷亦不易轻离府邸。
届时只能随贾淙一道急行。
所幸显武营经他多年经营,已可谓亲军。
趁人不备时护着四家嫡系驰往天津码头,并非难事。
只要上了海船,凭船上枪炮威势,离开大楚疆域便成定局。
事议毕时,膳席已备。
众人在贾母花厅一同用了饭,方才各自散去。
翌日,朝廷封赏降至:晋爵一等公,加太师衔,赐金银万两、皇庄两座,另赏绸缎蜀锦玉器无数,副爵亦擢至一等子。
凯旋的热潮渐渐平息,朝野复归往常的寂静。
这段日子里,四姓族人悄无声息地开始迁徙,薛家商队亦将财物分批运往沿海。
就连久在御前的林如海,也嗅出了朝局中那丝异样的气息。
他本是天子心腹,近来却觉许多要紧事建康帝已不再交托于他。
户部老尚书李彤早该致仕,先前曾上书举荐林如海接任,奏折却被留中不发,此后李彤亦不再提及此事。
林如海暗自思忖:若这番冷落是针对自己,断不会如此轻描淡写。
他目光渐渐转向那位手握京营兵权的贾淙——又想起前次陕西旱灾时那些微妙的波澜。
林如海从衙门回到府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站在庭院里望着西边将落未落的日头,心中那团疑虑却如墨渍般越洇越深。
这些日子与王子腾各自联络旧友门生,联名上奏的折子递上去已有半月,非但迟迟没有回音,反倒听说几处要紧的位置都悄悄换了人。
莫非……圣上真的起了猜忌之心?
他换了身常服,命车夫转道往宁国府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林如海靠在车厢里闭目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头。
黛玉得了通报早早迎到二门处,见父亲下车便提着裙角快步上前,眉眼间尽是欢喜:“父亲可算来了,女儿前几日还念叨呢。”
“都是成了家的人,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
林如海嘴里说着,眼底却浮起笑意,任由女儿挽着胳膊往宁安堂走。
廊下灯笼已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染在她浅碧色的衫子上。
宝钗闻讯过来问安,略坐片刻便知情识趣地退了出去。
堂内只剩父女二人,黛玉亲手斟了茶递过去:“前儿听说柳姨娘身子不适,现下可大安了?女儿还没来得及当面道喜。”
提到家中新孕的妾室,林如海神情柔和许多:“太医说脉象稳得很,多半是个男胎。”
他捧着茶盏暖手,目光落在女儿脸上,“你如今过得好,为父便安心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林如海抬眼望了望天色:“淙哥儿还未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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