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第153章
“应当就在路上了。”
黛玉话音才落,外头已传来脚步声。
贾淙大步跨进堂内,朝林如海拱手作礼,衣摆还带着秋夜的凉意。
两人转至内书房。
烛火跳动着将影子投在满墙书册上,贾淙屏退左右,这才开口:“岳父今日前来,可是为朝中近来风向?”
“你也察觉了?”
林如海在紫檀木圈椅中坐下,手指摩挲着扶手雕花,“陛下这几日对六部的调动,还有那些奏章的批复……你怎么看?”
贾淙走到窗前,背对着屋内沉默片刻。
庭院里桂树香气被夜风送进来,甜得有些发腻。”岳父是担心陛下对我起了戒心。”
“不是担心,是怕你年轻气盛,不懂韬光养晦的道理。”
林如海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如今爵位已极,军中威望又重。
自古以来,臣子走到这一步,要么急流勇退,要么……”
他没说完,只长长叹出口气。
烛芯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贾淙转过身来,脸上神情在晃动的光影里看不真切:“陛下若真要动手,也不会先冲着我来。
倒是岳父与王大人那边,奏章接连被驳,调任之事又悬而不决——这分明是敲山震虎。”
林如海喉头动了动,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他何尝不知?只是数十年来读的是忠君报国的圣贤书,做的是鞠躬尽瘁的臣子本分,有些事宁愿装作不知。
“交出兵权吧。”
良久,林如海哑着嗓子道,“做个富贵闲人,陛下总能放心。”
贾淙走回书案旁,指尖划过案上摊开的边防舆图。
羊皮纸粗糙的纹理摩挲着指腹,那些蜿蜒的墨线勾勒着万里河山。”兵权自然是要交的。”
他抬起眼,烛火在他瞳孔里映出两点跳跃的光,“只是怎么交,何时交,还需从长计议。”
窗外传来巡夜家仆的梆子声,一声,两声,沉钝地融进夜色里。
林如海看着女婿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年轻人像深潭,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不知藏着多急的暗流。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缓缓饮尽。
贾淙心中清楚,即便当今圣上暂且宽宥贾府,可日后新君登基,又会如何?这其中潜藏的危机始终存在,这亦是他萌生远航之念的缘由。
在大楚,若徒有声望而无实权傍身,只怕结局更为堪忧。
“岳父大人还须谨慎,”
贾淙低声提醒,“如今我身边众人,唯您最易被寻隙。
圣上若真有动作,恐怕会先从您这里着手。”
林如海闻言,只是温和一笑:“淙儿不必过虑,这些终究是你的揣测。
陛下圣明,岂会自折羽翼?”
见他仍不愿直面 心术的凛冽,贾淙暗叹一声,不再多劝。
有些事,唯有亲身经历方能彻悟。
两人又叙谈片刻,直至黛玉遣人来请用膳,方一同往宁安堂去了。
数日后,赴陕勘察的钦差回京复命,奏称陕西旱情虽存,却远不及贾淙所奏那般严峻。
建康帝召内阁诸臣商议对策——先前贾淙带回的银两已充盈国库,皇帝有意拨粮赈济。
无论他对贾淙怀有何种心思,身为君王,于国事上从未懈怠。
这些年来天灾频仍,朝廷用度屡屡吃紧,建康帝甚至多次动用自己的内帑以补国用,此次亦不愿坐视陕民生困。
首辅杨琦却持异议:“区区旱情,交由地方官员处置即可。
若朝廷遣钦差、调护军,徒耗钱粮,反为不美。”
户部尚书李彤亦附和此议。
建康帝沉吟:“陕西官员果真能妥善安置灾民?宁国公曾劾其漠视民瘼,其中恐有隐情。”
“陛下,”
杨琦徐徐道,“如今国库虽稍裕,然北疆军饷亟待发放,异族近来频频扰边,不可不防。
何况——”
他话音一转,“朝廷历年积欠之旧账,若能收回,何愁无银可用?”
皇帝眸光微动,随即又黯淡下去:“卿所指,可是太祖、太宗及先皇年间,勋贵们所借的库银?此乃积年沉疴,收之谈何容易。”
杨琦所指,正是开国以来众多勋爵府第向国库所借的巨款。
那些陈年旧债,仿佛深埋地底的盘根错节,轻轻一触,便牵动满朝脉络。
而此番清算的锋芒,已无声无息地,指向了贾家。
倘若是在战场上搏杀出来的将领,自然能凭借战利品填补家用。
然而有些家族男儿战死沙场,只留下年幼的子嗣。
这些又都是功勋世族,行事体面皆有定规。
故而许多府邸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太祖体恤此情,特开恩典:勋贵人家可向国库预支银钱,以维持门庭开销。
太宗、先皇亦曾延续此令。
故而京中勋贵十有 都曾向朝廷借过银两。
即便家中本不拮据的,为感念皇恩、兼顾同僚情面,也或多或少借过一笔。
这笔款项若能收回,少说也有千万之数。
只是先前建康帝也曾催缴,如今谁肯将进了口袋的银钱再掏出来?
天子亦不便明发圣旨强征。
而那些勋贵世家,又岂会将户部官员放在眼里?
只当是户部向陛下进了谗言。
因此竟无一家愿意归还。
多年下来,众人早已心照不宣:
只要无人带头,便能一直拖下去。
此乃先祖皇帝赐下的恩典,陛下总不好公然下旨追讨。
况且即便不还,难道陛下还能抄家夺爵不成?
故而建康帝对此事始终提不起兴致——明知是收不回的账。
如今谁若第一个还钱,便是与整个勋贵圈子为敌。
即便有小门小户愿还,他们位卑爵低,旁人也不会跟着效仿。
“陛下,臣知这笔欠银难收,但眼下却有个契机。”
“哦?爱卿不妨细说。”
听闻此言,建康帝眼中终于浮起一丝光亮。
若杨琦真有良策,倒是了却他一桩心事。
“陛下,欠银难收,皆因债主皆是开国勋贵。
他们世代为国效命,流血立功。
若执意不还,朝廷确也难办。
因此,唯有寻一家勋贵带头还银。
只要有人开了头,其余人再拖欠,便再无理可言。”
赵启明闻言苦笑道:
“可这样的人家去哪里找?门第不能太低,低了无人理会;但真有这般声望的,没有明旨,谁又肯当这个出头鸟?”
杨琦却从容一笑:
“陛下,诸位大人,从前或许没有,如今却有了。
而且不论这家还不还,于朝廷皆有益处。”
几人略一思索,几乎同时想到了那一家。
彼此对视一眼,齐声问道:
“可是贾家?”
“正是。”
杨琦缓缓道,“如今宁国公的岳丈林如海任职户部侍郎。
陛下何不将收缴欠银一事交予他主办?”
此言一出,众人皆明其意。
收缴欠银从来不是好差事:收得上,必得罪勋贵;收不上,朝廷又要问责办事不力。
而建康帝有意敲打贾淙的心思,几位内阁辅臣皆有耳闻,背后推手正是首辅杨琦与次辅赵黎。
如今让林如海主持此事,贾家若还银,必遭同侪记恨;若不还,林如海身为贾淙岳丈,翁婿之间难免生隙,朝廷亦可顺势惩治林如海,削去贾淙一翼。
看透杨琦盘算,其余阁臣皆未反对。
户部尚书李彤心中掠过一丝不忍,终究没有开口。
随后数日,神京城再度流传皇上欲清缴欠银的风声,引得各家勋贵纷纷侧目。
传言沸沸扬扬了三日,户部终于出面证实此事,并向各府发出公文,详列所欠数额。
就在众人尚未当真之际,主持此事的官员已然定下——
正是户部侍郎林如海。
荣禧堂内灯火通明,贾母坐在上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檀木椅的扶手。
厅中聚集的贾家诸人皆屏息凝神,空气里只余铜漏滴答的细响。
外头传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正一圈圈荡开。
“淙哥儿那边……可递过话了?”
贾母抬起眼,看向刚从外头匆匆进来的贾琏。
贾琏躬身回道:“老祖宗放心,消息已快马送进京营大帐。”
一旁,贾政向前挪了半步,声音里透着几分斟酌:“库中那八十万两官银,自祖父、父亲借来后便从未动过,封存至今。
如今既是朝廷明旨催缴,又是如海妹婿主持此事,咱们若顺势上交,于情于理,旁人总不好指摘什么。”
他想起父亲贾代善临终前的叮嘱,那笔银子本就是为今日备下的,只是多年来勋贵彼此观望,无人敢做这出头的椽子。
贾母却缓缓摇头,目光掠过众人,最终停在跳动的烛火上。”政儿,你将人心想得简单了。”
她语调沉缓,“银钱事小,脸面事大。
贾家一旦开了这个头,其他各家便是被架在火上烤,不得不跟。
他们岂会体谅你我是否情非得已?只会记得,是贾家先割了他们的肉。”
她顿了顿,眼中忧虑更深:“况且,我看此事未必止于讨债。
陛下此举,怕是项庄舞剑。
今日是如海,明日又是谁?这是要一步步修剪枝叶呢。”
她未说尽的是,家族暗中筹谋的那件大事尚未妥当,此时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京营帅帐之中,炭火噼啪。
贾淙展开家中传来的密笺,扫过“林如海督催旧欠”
几字,眉心微蹙。
帐外寒风呼啸,他心中却在急速权衡。
若在往日,为保全岳丈,即便遭人侧目,这银子交了也就交了。
开国一脉的老亲们纵有微词,也不至深恨。
可眼下……王家、史家,连同自家,那些隐秘的船只、悄然南迁的旁支、海外购置的田宅,哪一桩不是悬在刀尖上的秘密?此刻最需如履薄冰,最忌引人注目。
一丝探究的目光,都可能成为烧穿伪装的野火。
“罢了。”
贾淙低声自语,将信笺凑近烛火,看它蜷曲焦黑,“岳父此次,只能暂且委屈了。
收缴不力,至多落个办事不周的评语,尚无大碍。”
他扬声唤道:“刘羽!”
亲兵应声入内。
贾淙低声吩咐几句,命他将自己的决断传回府中。
与此同时,户部衙署深处,灯烛燃至半夜。
林如海独坐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后,指尖拂过泛黄账册上一个个熟悉又沉重的名字,无声地叹了口气。
皇命如山,这烫手的差事终究落到了他肩上。
他何尝不知圣意?陛下是要以他为楔子,敲开贾家,乃至整个勋贵集团紧闭的钱囊。
可这楔子,又岂是容易当的?即便身系两府姻亲,在这关乎巨额钱财、家族脸面与官场站队的漩涡里,亲情又能占得几分重量?他望着摇曳的灯影,心中并无把握,只觉肩头那无形的担子,又沉了几分。
账册堆积如山,林如海指尖划过纸页边缘,墨迹已有些晕染。
户部那名老典吏躬着身子回话,声音里带着常年伏案的沙哑:“侍郎大人,这还只清点了半数,余下的正在库里赶着整理,晌午前必能送到。”
林如海沉默片刻。
仅是半数便已铺满半间值房,若全数摊开,怕是要淹没桌案。
他心头那点原先尚存侥幸的估算,此刻如风中残烛,倏忽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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