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第157章
贾环听出话里的疏离,却将身子伏得更低:“末将既来投效,自有诚意奉上。
王爷可知燧发枪营?”
“缅甸一战,燧发枪声震朝野,如今神京城里谁不晓得这是好东西。”
李煜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只是这与将军何干?”
“若末将能调动一万燧发 ,助王爷直入宫闱呢?”
瓷盏与托碟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李煜抬眼,目光如锥:“你说什么?”
一万燧发枪——整个神京城内外,京营并西山大营所辖火器兵员合计不过两万余;即便是贾淙亲掌的神机营,也只养着三千 。
这贾环从何处变出一万兵来?更骇人的是后半句:攻入皇宫。
这是要推着他去行兵谏夺宫之事?
“将军这玩笑开大了。”
李煜放下茶盏,声音沉了下去,“莫说一万燧发 从何而来,即便真有,又岂能轻易破开玄武门?当年三王之乱,数万大军连一道城门都未能叩开。
将军请回吧,今夜的话,本王只当从未听过。”
他端坐不动,已是送客的姿态。
皇位固然诱人,但他还没昏聩到相信这般儿戏的筹谋。
“王爷且慢。”
贾环直起身,眼底映着跳动的烛光,“末将既然敢来,便不是空口白话。
请容末将细禀。”
他压低声音,说起贾淙为远渡海外暗中操练私军、如今这支燧发枪营已分批潜入京城的种种。
虽隐去关键细节,但其中胆魄与谋算,仍令李煜暗自心惊。
私蓄军队是诛九族的大罪,这贾环竟不声不响握住了万人枪营。
“纵有一万 ,也难破宫门。”
李煜神色未松,“况且你说宁国公不知情——届时兵马调动,你能号令得动?”
他已打定主意,待贾环离去便进宫面圣,揭发贾淙私募大军之事。
这份功劳,足可再添圣眷。
“家兄一心漂泊海外,末将却舍不下大楚繁华。”
贾环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轻而稳,“故欲先斩后奏,助王爷成事。
只求他日王爷君临天下,能对贾家网开一面。”
李煜早已留意到贾环胸前那处不寻常的隆起,此刻见他取出布包,便顺势接了过来。
指尖触及粗麻布料时,他尚带着几分戏谑:“莫非这里头装着能劈开宫门的斧钺不成?”
布帛层层展开,露出那方沉甸甸的玉玺。
李煜的笑容骤然凝固在脸上,托着玺印的手腕微微发颤,喉结滚动数次才挤出声音:“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王爷且看这蟠龙钮的磨损痕迹。”
贾环的指尖悬停在玉玺边缘,“三日前西郊猎场走水,守卫换防时乱了半刻钟——有些机缘,往往就藏在这样的缝隙里。”
李煜抓过案头宣纸用力按压,朱砂印文在灯下绽开血痕般的纹路。
他反复对照记忆中的 玺印,连龙睛处那道细微划痕都分毫不差。
窗外的更漏声忽然变得很响,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是真的。”
贾环的声音像浸过冰水,“当年义忠亲王事败那夜,老宁国公的亲兵从乱军马蹄下抢出这方玺,藏在祠堂梁木里八十三年。
我三哥前月修缮祖庙时发现它,本要呈交朝廷,却在御书房外听见陛下与枢密使谈论‘贾家私藏前朝逆玺该当何罪’。”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铁锈味,“王爷,有些路看见脚印就该明白,往前是悬崖,回头是刀山。”
烛火在李煜眼中跳动成两簇幽焰。
他摩挲着玉玺边缘冰凉的棱角,忽然想起去年冬至大朝会:自己跪在丹墀最末席,看父皇将东海进贡的夜明珠赏给二皇子。
那时候风吹过殿外铜铃,声音空荡荡的。
“一万两千人……”
李煜松开玺印,任它在绒布上投出狰狞的阴影,“初七子时西直门换防,守将是皇后娘家的表侄。”
他抬起眼睛,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重组,“但你三哥初五清晨就要登船。”
“所以留给王爷的时间只有三十六个时辰。”
贾环从袖中抽出一卷城防图,羊皮纸摊开时扬起细微的尘埃,“初六黄昏,我会让这一万两千人‘奉命’前往西山演武。
队伍经过北郊皇粮仓时,粮仓会突然起火——火光为号,王爷的府兵可扮作救火营混入队伍。”
他的手指点在宫城西门,“此处当值侍卫长,他的独子欠着赌坊七千两银子。”
李煜盯着图上那些墨线交织成的囚笼,忽然问:“你要什么?”
“我三哥的船初五卯时必须离港。”
贾环卷起地图,系绳缠绕的动作缓慢而精确,“无论初六夜里成败,我要看到水师战船全部泊在津门港检修的奏报——这是第一样。”
“第二样呢?”
“我祖父的爵位。”
贾环抬起脸,烛光在他侧脸镀上青铜般的冷光,“不是追封,是活着受封。
开国那批老将里,只剩他还没见过太庙前的丹陛。”
李煜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撞出回音。
他走到多宝格前取下鎏金酒壶,斟满两盏琥珀色的液体:“若败了?”
“败了,这玺就是我从王爷府上偷的。”
贾环接过酒盏轻轻一碰,“我三哥此刻已在海上,王爷的线报今晚会看见他在松江府码头采购淡水的记录。”
琉璃盏沿映出他微微弯起的嘴角,“故事总要讲得圆些。”
窗外传来巡夜梆子声,三更天了。
李煜将冷透的酒倾在地上,酒液渗进青砖缝里,像一道新鲜的伤疤。
他弯腰拾起那方玉玺,重量压得掌心发麻——原来这就是江山的重量。
“初六子时。”
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冻土里刨出来的铁蒺藜,“让你的人经过粮仓时摔碎三盏气死风灯。”
贾环躬身行礼,退出书房时衣摆带起微弱的气流,吹得烛火猛地一跳。
门轴转动声消失在长廊尽头后,李煜独自站在满室晃动的阴影里,手指反复描摹玉玺底部的刻痕。
印文反着读是“受命于天”,正过来却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皇子伴读时,太傅曾指着《周礼》里的某一页说:有些器物天生带着血债,它们会在夜里自己翻身。
现在这方玉玺就在他手里翻了个身。
贾环将身子倾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殿下细想,陛下膝下共有七位皇子,您此刻行事,难免成为众矢之的,即便是陛下,恐怕也难以属意于您。
可若是……陛下只剩下一位皇子呢?”
李煜骤然抬眼,正对上贾环近在咫尺的脸。
那面上浮着一层捉摸不定的浅笑,话语中的寒意却直透骨髓,令他心头剧震。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贾环的声音如滑腻的丝,缓缓缠绕上来,“前朝杨广,本朝太宗,他们的路,殿下未尝走不得。
待到那时,七子唯余殿下一人,陛下与满朝文武为免国本动摇,社稷空虚,谁还敢对殿下步步紧逼?他们难道就不惧殿下日后承继大统,与他们清算旧账么?”
这低语宛若深渊传来的蛊惑,竟让李煜心底生出几分扭曲的认同。
他素来跋扈,行事不乏狠辣,可要对一众血脉相连的兄弟下手,终究有股寒意自脚底窜起,令他惧意丛生。
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挣扎显见。
此事一旦做了,史笔如铁,千古骂名怕是再也洗刷不掉。
见李煜久无决断,贾环不再多劝,只长长叹息一声,似有无限惋惜:“殿下既下不了决心,此事便成不了。
也罢,只当末将今日未曾来过。
只是……末将尚有最后一句肺腑之言,望殿下谨记。”
“请讲。”
李煜道。
“自古卷入夺嫡之争,便如踏入绝境,再无退路。
陛下本就不甚喜爱殿下,殿下又非中宫嫡出,胜算渺茫。
若此事不成,只盼殿下从此收心,莫再涉足储位之争,或可保全自身与家小,免遭……灭门之祸。”
言毕,他起身拱手:“末将就此别过。
山高水长,只怕再无相见之期。
这枚印信,留给殿下做个念想吧。”
说罢,转身便向厅外走去。
“贾将军留步!且慢!”
李煜猛地站起,急急伸手将他拉住。
“殿下,”
贾环驻足,却不回头,“若不对其他皇子有所动作,凭末将麾下万人,绝无可能抵挡城外大军。
此乃必死之局,不必再议了。”
“容本王再想想,再坐片刻又何妨?”
李煜手上加力,硬是将他拉回座中。
贾环本也非真心要走,略作推辞,便顺势坐下,静待李煜的抉择。
厅内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滞。
李煜垂首,面上挣扎之色愈浓,如同有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
一边是至高权位的 与生存的逼迫,另一边是手足之名与身后评说的重压。
时间点滴流逝,所有无声的视线都聚集在他身上,等待一个将搅动天下风云的决定。
神京城,镇国公府邸深处,牛继宗的书房内炭火无声。
牛继宗听完来意,已是满脸惊愕,久久未能言语。
贾环并不催促,只静立一旁,任由沉寂蔓延。
良久,牛继宗才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与劝诫:“环哥儿,此事一旦做了,便是万丈深渊,回头无岸啊。”
“世伯,小侄走到今日,早已无路可退。”
贾环目光沉静,却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世伯莫非忘了当年太子兵谏的根源?彼时 便有意削弱我开国一系。
如今陛下所为,何其相似!难道我们这些人,注定要重蹈昔日覆辙么?”
提及旧事,牛继宗眼神一黯,显是忆起父辈口中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默然片刻方道:“此等事,我亦有所耳闻。
然陛下圣意已决,为臣者,又能如何?战乱时倚重武将,承平时制衡武臣,自古皆然。”
“小侄不敢劳烦世伯出兵相助,”
贾环上前半步,声音更低,“只求世伯能令步兵营……让出京师九门的防务。”
牛继宗脸色顿时一沉:“环哥儿!我兼领九门提督之职,让出城门防务,与直接助你起事有何分别?这是将我架上火堆!”
“世伯!”
贾环语气陡然带上一丝悲凉与恳切,“难道您真要眼睁睁看着小侄阖族走上绝路?小侄亦不敢连累世伯过甚,只需您……在某些时辰,稍稍闭上一只眼,足矣。
后续之事,小侄自有安排,亦会为世伯备好万全的托辞。”
“哪里寻得出借口?我身为九门提督,城门有失便是死罪,任凭什么缘由都抵不过去!”
“世伯不妨先瞧瞧这个。”
他从衣襟内取出一纸文书递了过去。
牛继宗接在手中,借着烛火细看。
那是一道调遣京营显武、振威两营与九门守军换防的令谕,朱红的御玺赫然盖在末尾,落款的日子还在三天之后。
“淙哥儿,伪造调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若是只让你们接管城门,或许还能遮掩过去,可要将大批人马调入城内——我总不能睁着眼睛装瞎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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