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第158章
牛继宗将文书搁在案上，叹了口气，“况且这事一旦做了，贾家往后如何面对天下人的议论？听我一句劝，趁早出海去吧，今夜你来过这里的事，我绝不会向外透露半分。”
见牛继宗不肯松口，贾淙心中焦灼渐起。
若只让士卒分批悄悄潜入，或许尚能周旋；但若要大军整队开进，绝逃不过步兵营的耳目。
一旦起了冲突，惊动京中其他驻军，往后每一步便都难走了。
“世伯既已看出，小侄也不相瞒——此事我实是身不由己。
内子有孕，经不起颠簸劳顿，且我往日为陛下赴汤蹈火，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如何能甘心？”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此番谋划，我有七成把握。
也明白世伯一族上下牵连甚广，不敢让您冒险。
只求世伯将步兵营暂时调离九门，其余诸事，绝不劳您再费心神。”
稍作停顿，他又添一句：“若此事得成，必当竭力恢复世伯一族往日荣光。”
烛影在牛继宗脸上晃动，他长久沉默着。
开国一脉这些年早已不如当初紧密，寻常事上或可同进同退，但牵扯到这等诛族大祸，谁也不敢轻易踏出一步。
若形势明朗，他们或许会站到贾家这边，可如今一切尚未分明，他怎敢拿全族性命作赌？牛家与贾家早年虽有姻亲，如今情分已淡，不过旧交而已。
即便贾淙事败，也未必牵连到牛家头上。
只是……贾淙终究是开国一脉之后，若他败了，建康帝难免对旧族心生嫌隙。
更何况，各家之间盘根错节的联姻关系，正是贾淙敢行此事的倚仗之一。
“淙哥儿，我不是不帮你。”
牛继宗终于开口，“北城德胜、安定二门，东城东直、朝阳二门——这四处的守军我可以调往西城、南城驻防，也答应你，没有朝廷明文调令，绝不放其他兵马入城。
除此之外，我不能再多做半点。”
他终究是应下了。
一来贾淙胜算确实不低，此刻卖个人情并非坏事；二来……恢复镇国公昔日门楣的许诺，实在令人心动。
“多谢世伯！”
贾淙眼中一亮。
有了这道口子，他的人马便能迅速入城，布防京师。
“不必谢我。”
牛继宗摆了摆手，“我不过是依令行事，其余的一概不知。”
“是，世伯说得是。”
议定此事，贾淙起身告辞。
牛继宗望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转头对侍立在旁的管家吩咐：“去把大爷请来。”
……
神京城中，宁国府内灯火通明，与外面沉寂的街巷恍如两个世界。
贾淙从镇国公府回来之后便不曾歇息，仍在堂上等着贾环的消息。
京城之中符合他要求的皇子，唯有誉王李煜——不甘闲散，夺嫡无望，手段却够狠辣。
他相信贾环有极大把握说动此人。
否则，那一道“要皇位还是要名声”
的难题，便得落回他自己肩上了。
“公爷，环三爷回来了。”
林之孝轻步上前通报时，贾淙正望着烛芯出神。
“有请！”
不多时，贾环便步入室内。
见他到来，贾淙立刻起身，语气急切：
“如何？誉王可应允了？”
贾环看着兄长紧绷的神色，微微一笑：
“三哥放心，誉王已应下。
三日后，他将与我们一同入宫，主持大局。”
“好！实在太好了。”
闻得此言，贾淙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了几分。
“兵马不日即可抵京。
届时，你率一万将士，凭文书诈开皇城门户。
我自会领兵速速接应，里外务必呼应周全。”
“弟明白，绝不辜负三哥重托！”
二人又细细推敲了一番行动诸节，方才各自散去。
静候三日后的风起云涌，且看乾坤谁主。
三日后，夜沉如墨，东城地界。
身兼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之职的贾琏，早已借故将今夜东城巡守的兵丁悉数调离。
深巷一处五重院落之中，火把林立，映照甲胄寒光。
数百精兵肃然无声，立于庭前。
为首者，正是荣国府二房嫡出的三公子贾环。
“三爷，誉王殿下到了！”
听闻禀报，贾环即刻率人迎至门前。
“末将贾环，参见王爷！”
“贾将军不必多礼。”
誉王李煜笑声朗朗，目光扫过院中阵容，眼底掠过一丝灼热，“本王来得可还算及时？”
此事关乎他日后前程，这两日李煜心中如沸水翻腾，难以平静。
贾环拱手道：“王爷来得正是时候。
请入内，末将再与殿下细商步骤。”
遂引李煜入院。
只见院中士卒皆披坚甲，持利刃，行列严整，寂然无声。
一股经年沙场淬炼出的凛冽之气，弥漫在清冷的夜空气里。
这些俱是远渡重洋、历经血火的老兵，其骁勇剽悍，一望可知。
见此雄兵，李煜心中热意更盛。
“贾将军，本王亦带来五百亲卫，现于巷外候命。
虽人数不多，但愿助将军一臂之力。”
“王爷麾下必是虎狼之师，得此助力，大事必成。”
贾环顺势奉承一句，随即展开神京舆图，指画道，“王爷请看，此处有我五千人，邻院另伏五千。
后街口小院中还藏有两千，只是他们对城内王府路径不甚熟稔。
正好，请王爷分拨一半亲卫，引领后街口那两千人马，突袭诸王府邸，务求斩草除根。
我等则持换防文书，直扑皇城。”
贾环将今夜谋划娓娓道来，李煜听罢，立召心腹侍卫，令其率半数亲卫，协同执行突袭王府之任。
自己则领着剩余亲兵，随贾环共赴皇城。
诸事议定，贾环觑了一眼滴漏，子时正刻已过。
“时辰到了。”
他低声下令，院中兵马闻令即动，如暗流般悄然涌出，朝着皇城方向迤逦行去。
同一时刻，史鼎与刘羽各率显武、振威二营兵马，分作四队，抵至神京城诸门之下。
城楼之上，牛继宗之心腹早已候着。
验过调兵文书，并不多问，便默然让出了得胜、安定、东直、朝阳四门防务，随即在守城将官疑惑的注视下，引兵径往西城、南城而去。
京营人马迅速接管城防，布下岗哨。
片刻后，一支响箭带着锐鸣划破夜空。
不多时，城外黑影攒动，大队人马如沉默的潮水，缓缓涌入城中。
城门附近民居中，或有百姓被隐约动静惊醒，却无一人敢推门窥探。
皇城，大明门下。
火光与脚步声终究惊动了城头御林军。
“城下何人？止步！”
一声喝问自高高的城墙上传下。
贾环越众而出，手中高举一份加盖皇帝信宝的文书，向着城上守将朗声回应。
“末将刘玄，奉旨率西山营进驻皇城驻防，此乃兵部勘合文书，请速查验放行。”
城头垂下一只竹篮，他将卷轴放入其中。
片刻后，沉重的大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
凭借这纸文书，贾环率领的军队接连穿过承天门与端门，终于抵达宫禁最后的屏障——午门。
穿过这道门，便是大内腹地。
“刘将军。”
午门守将齐远非迎上前来，目光扫过黑压压的军阵，压低声音笑道，“陛下突然调兵入城，莫非是要对宁国公府有所动作？”
贾环勒住缰绳，脸上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齐将军以为呢？”
“末将岂敢妄测圣意。”
齐远非的视线掠过停滞不前的队伍，语气渐生疑虑，“将军既已入皇城，何不速往陛下处复命？”
“很快你便明白了。”
贾环向身侧副将微微颔首。
刹那间，火铳爆鸣撕裂了午门的寂静。
“砰——”
第一声枪响如同信号，紧接着爆豆般的射击声从城楼各处炸开，迅速蔓延成一片。
早在进入午门时，贾环麾下的士卒便已悄然贴近御林军。
此番骤然发难，御林军尚不及拔刀，已如割草般倒下一片。
少数反抗者亦被迅速围剿。
“你究竟是何人？！”
齐远非目眦欲裂，直到此刻他才恍然中计。
承平数十载，谁曾想竟有人胆敢私刻玉玺，伪造调兵文书？那印鉴竟与宫中存档毫无二致。
笑声自身后传来。
一名覆面铠将从军阵中策马而出。
他抬手掀开面甲，露出一张齐远非熟悉的脸。
“誉王殿下？！”
齐远非浑身一震，随即厉声喝道，“你竟敢谋逆！城外护军营闻声即至，陛下绝不会——”
“城外之事，不劳齐将军费心。”
李煜截断他的话，声音冷如寒铁，“既然本王已到此地，往后便由不得父皇了。”
他朝贾环递去一个眼神。
火光一闪。
齐远非捂着胸口踉跄后退，最终沉重地倒在地上，双目犹自圆睁。
“王爷，将军，午门御林军已肃清。”
“留两千人驻守，其余人随我直取乾清宫。”
八千兵马如铁流般涌过午门，向深宫席卷而去。
皇城三万御林军，四门各驻五千，西苑与 山分兵六千，内宫尚有四千。
而皇帝身边，另有一支三千人的贴身侍卫营。
此刻，贾环正率领他的八千精锐，扑向乾清宫。
＊＊＊
“陛下！陛下！乱军入宫了！”
坤宁宫外惊慌的呼喊将建康帝从睡梦中惊醒。
他披衣起身时，内侍夏秉忠已跌撞入殿，脸色惨白如纸。
“三皇子……誉王起兵谋反，午门已破，皇极门亦失守！御林军正在乾清门外死战，洪将军说叛 器凶猛，防线将溃，请陛下速从玄武门移驾！”
“什么？”
建康帝尚未完全清醒，但宫墙外隐约传来的爆鸣与喊杀声，已印证了这骇人的消息。
“那个逆子……哪来的兵马？”
“陛下，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皇后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微微发颤，“先出宫去，只要离开这里，京中兵马尚在，回头再清算不迟。”
建康帝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殿外沉沉的夜色，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坤宁宫的门被推开，夜风裹着远处隐约的喊杀声卷入。
皇后匆匆拢住年幼的皇子公主，建康帝已大步踏出门槛，对着候在阶下的身影厉声吩咐：“张凌！你带人护送所有皇子公主即刻撤往玄武门。
传令东华、西华二门守将，速调兵马至玄武门护驾！”
“臣领旨！”
大内侍卫统领张凌抱拳应声，旋即隐入黑暗。
皇城之外，护军营的号角已然撕裂夜空。
兵马自长安左右二门涌入皇城，黑压压地压向承天门。
城门楼上火光晃动，却静得出奇——那里早已换了主人。
城下将领连呼数声不得回应，左右提督对视一眼，同时挥下了手臂。
攻城槌撞上厚重门板的闷响混杂着零星的铳声。
承天门虽高，却无深壕相阻，护军营的简易云梯很快贴上城墙。
守军借着火器之利勉强支撑片刻，见敌军已攀上城头，为首的将领当即喝令后撤，残部向着午门方向退去。
午门前护城河宽阔如带，城楼巍峨。
护军营两位提督望着眼前险隘，面色凝重。”强攻恐耗时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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