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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八贤王完结


春分种,秋分收,花生一粒也不丢。

花生需要温度和足够的阳光,浓浓急着在万物凋零的秋季播下,就要费很大心思。

有地暖的寝室,向南的窗边,茶几桌椅被那几株豆子占了。根据天气和太阳角度,八贤王经常看她挪动花盆位置去追光,有时候,她还让人搬来铜镜反射光。

冬天夜里下起了雪。他睁开眼发现她不在怀里,转头看到她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蹲在地上,窗台那几株植物已经被她挪到了房间中心,周围还放着几盆水。

照顾植物比照顾自己还精细。

八贤王叹了口气:“夫人,你过分了。”

“它冻着了。”

“……你先看看你自己冻没冻着。”

说着话,他已经下床来,手里拿着一件裘衣披在她身上。浓浓被他小心翼翼扶了起来,也就刚怀上不久,肚子里是一颗比花生更小的种子,瞧他一副天塌的模样,她忍不住笑,“别人家怀胎八月还下地干活呢。”

八贤王将狐裘拢紧了些,蹙着的眉眼缓缓放松下来:“为夫晓得这几盆豆子对你有多重要,但,出嫁随夫,这么重要的事,你应该让为夫来做。别人家是没人替,你有我,还自己蹲在这儿。你若是冻坏了,我守着那几盆豆子做什么?”

“王爷。”浓浓感动之余还有些后悔恼,早知道不答应他了。现在倒好,白天黏着,晚上也黏着,她挪个盆他都盯着。

回门那天母亲还悄悄叮嘱过她:“夫妻之间,也得分寸。日日厮混一处,再浓的情分也会磨淡的。你爹当年也是风华正茂的翩翩公子,现在睡觉打呼噜还放屁……”话没说完就被陶清和远远一声咳嗽打断了。

留点距离,才能让那份好看多撑几年。

分房睡,才是夫妻长久之道。

秋来冬去。

那些被湿布孵出来的白嫩小芽,在夫妻俩精心照顾下,长出了羽状的复叶,一簇簇一蓬蓬,绿油油地霸占了向南的整面窗台。

八贤王嘴上嫌弃重豆轻人,可瞧着那绿意一天比一天繁茂,春初甚至开出了一朵朵明黄色的小花,形如蝴蝶,在落雪的窗前显得格外娇艳,他露出了老父亲的慈爱。

兴致来了,还给画幅画。

可惜这些小花十分娇气,清晨开放,当日下午就凋谢了,花还往下垂,越拉越长。八贤王只当是这花儿生了病遭了蔫,他试图把那垂着的脑袋给抬起来,好让它继续精神精神。

结果被夫人一顿取笑。

“王爷,您快别折腾它了!”浓浓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快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掉他作乱的手,一顿取笑,“人家这是钻进地底下结果呢,您这是要它断子绝孙啊?”

“地上开花,地下结果?”八贤王只觉得玄之又玄,“天为阳,地为阴。花承天之风露,根汲地之水土。一个东西开在枝头,花谢了,果实不留在枝头上享受日光,反而扎回潮湿的泥土里去孕育?为何?莫非此物有灵,竟能逆转阴阳天道?”

浓浓笑不出来了,她在说常识,他跟她讲哲学。她想了想,挺了挺肚子,“看这。”

八贤王望着她那隆起的肚子,又看了看那下垂要扎进泥里的花。

大地为母,负阴而抱阳,包容万物。草木有灵,为了躲避风雨为了延续宗祧,竟然学会了如妇人怀胎一般,将最脆弱的骨血深埋于母亲怀抱之中。这哪里是逆转阴阳?这分明是参透了生生不息。

“落花入土而生……落花生……”八贤王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方才那股子面对未知事物的警惕与敬畏,瞬间化作了无尽的叹服。

“好一个落花生,好一个藏子于地。”

浓浓听得有些愣怔,她一直不谈这豆子的名字,而他是在场第一个亲眼看到这个过程的人。他给它的命名,不是靠查书,不是靠听说,是靠他自己的观察和领悟。

乖乖,他可真厉害。

“夫人为何这般看我,可是我说错什么了?”八贤王被她盯得脖子缩了缩,一个劲在想自己哪里做错了。他如此担忧,是因为这只雀儿动不动就赶人。

头一回是因吵醒她了。

那夜她睡得早,他靠在床头看书,忽然听见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几句梦话,凑近了听——在背种地的口诀,颠三倒四的,连节气都串了行。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把他轰出门了。

第二回是给她画像。

饱满的额头是聪慧福气和智慧的象征。八贤王眼里的夫人自然是极其聪慧的,所以在浓浓看来他画的就是一个秃头少女,气得三天没让他回房睡。

第三回是说错话了。

她显怀丰腴了一圈,八贤王瞧着稀罕眼馋,“夫人面如秋月之满,体若春华之腴,真乃积厚流光的福泽之相,愈看愈觉爱重。”

这句话到了浓浓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你脸大!你胖!你还胖得很有光!”

……

那这一回,八贤王忐忑不安地望着她。

不成想,她提起裙摆侧坐上来。八贤王不动声色地搂住她,一手垫在她的后腰处,一手虚虚地护着那高隆的孕肚。

可他的身子却绷得有些紧,喉结不可自抑地上下滚了滚。

小雀儿平日里稍微被他黏得紧了些,就恨不得在床中间划下道楚河汉界。今个儿不知怎么了,那双勾着他脖颈的藕臂软绵绵的,顺势还往下蹭了蹭,整个人像一滩春水般腻在他怀里,一双杏眼波光潋滟,直勾勾地黏在他脸上。

春初还冷着,汤池早早便烧了水。

汉白玉砌成的池子,底部铺鹅卵石。池子不深,坐下到胸膛,站着到膝盖,趴着得问内人。

“深吗?”

“嗯。”

热气蒸腾的汤池边。她怀着身子,四五月大的肚子已经圆了。他小心翼翼伺候着她,生怕她不舒服,这会问她话还嗯?“嗯是什么意思?”

浓浓红着脸回头瞪他,还泼了他水花:“闭嘴。”

“那为夫闭嘴,夫人可要抓稳了,为夫带你往深处走走。”

……

农历三月,春末。

花生赶在谷雨时节收成,仅存活的那十株让人搬到花园开辟的菜地里。丫鬟们扶着王妃坐在一个矮凳上,浓浓正打算收,忽然想起这些花生的爹。

接生合该让他来参与。

“去问问王爷来不来。”

书房里有客。

资政殿学士奏请绘制各国贡献图,因为占城龟兹等国有举家前来进贡的盛况”鬼。针对此事议论,在财政并不宽裕的当下,如此隆重的接待礼仪是否必要?

八贤王捏着眉心,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正当一位老臣慷慨陈词,唾沫横飞地讲到万国来朝排场有助宣扬国威之时,赵平叩门进来,躬身道:“王爷,王妃娘娘问——落花生今日收不收,若王爷忙,娘娘便自己收了。”

“落花生?”孙老捻着胡子,眉头拧成一个不解的结,转头看了看周先生,又看了看沈先生,“臣孤陋寡闻,敢问王爷——落花生是何物?”

“前年从番邦商人手里买来的干果,被王妃阴差阳错种下。这东西跟咱大宋的豆子不一样,开花在枝头,结果在土里。正巧今日各位都在,不妨同去一看。”

宗室王妃与泥土沾边,有失贵妇身份,被视为有失体统。更深层的是,一个贤王的王妃,如果对土地和民生过度关注,会被政敌解读为培植民间声望,所以他不得不说是阴差阳错,轻飘飘带过。

“干果还能发芽,属实稀奇。”

菜地在花园偏南的一片开阔处,四周围了一圈矮篱。地整得很细,垄沟笔直,一行一行排列得整整齐齐。

三位大臣走近,看见王妃坐在那里,脚下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躬身拱手:“臣等见过王妃娘娘。”

“几位大人不必多礼。这是在自家院子里,没那么多规矩。”浓浓说着,目光扫过八贤王,是晚上可能会赶他的那种不悦。

八贤王摸了摸鼻子,往她面前一蹲,把袖子又往上挽了一折:“我来收。几位大人正好在议事,顺道过来看看。”

种在盆里的花生,直接倒出来。整株花生连着土一起脱了出来,根须盘结在土球里,隐约可见几颗淡黄色的荚果嵌在泥中。他用手指轻轻拨开根部的土,一串荚果露了出来。

三位大臣也不好干站着,纷纷蹲下帮忙收成。

十株收了一捧,不到百颗。

三人捻着荚果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确实是大宋没有的植株。浓浓都不需要开口,他们就研究了起来。

周先生把花生仁在掌心滚了滚:“润手,能榨油。”

这话不亚于发现一个金矿。

八贤王倒是不知道这事,那天他也就尝了一颗,只觉得香。折腾了半年的东西竟然这么厉害,他给夫人使了眼色,是晚上奖励她的眼色。

浓浓还了他一记眼刀子。

两人在那挤眉弄眼的,三位大臣嘴皮子都要说破了。他们已经推出一条链路——能榨油,农民多了一笔收入,油多了物价稳,民间的油灯能多亮一盏,城里的作坊能多开一家,朝廷少从蕃商手里买油,银子少外流,边防火攻守城的滚油能多备一些。

最后浓浓辛苦养大的花生就剩了十颗荚果,她没有抱怨,毕竟就算百颗也不够吃。这些本来就是留种的,十颗荚果剥开来有四五十颗花生,足够了。

八贤王送走了这几位叽叽喳喳的客人,回到房间却不是先安抚王妃。他一撩衣摆,双膝落地,结结实实地给坐在椅子的夫人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大礼。

“臣替大宋百姓,谢过陶秾华先生。”

浓浓没见过这样的,一时间慌乱无措,俯身下去抓他:“快起来。”

八贤王托住了她,抬起弯着的眉眼,眸底含着潋滟的碎光,低声打趣:“心疼了?”

“呸,谁心疼你。”浓浓嗔了一声,白皙的脸颊霎时染了绯红。

八贤王托着她,缓缓站了起来,顺势将她拥入怀中:“方才那是替大宋说的。现在这句是为夫该说的。为夫能力有限,只能保住我们这个小家,保不住你的落花生,让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浓浓埋在他怀里,只露出两个通红的耳尖,“春分播种,秋分就能收一茬。”

“夫人大义。”

浓浓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就像一只敛翅的白鹤,华贵从容,气度不凡。在她面前,两人独处时,他又像只狡猾的狐狸,眼珠子一转,就打起了坏主意。

此时她又看到了当初的白鹤,忍不住心生欢喜,多抱了那么一会。

这白鹤和狐狸都是她的。

“王爷。”

“嗯?”

“你要是敢有二心,我剁了你。”

八贤王慢条斯理地摸着她的背,“夫人此言,颇有陶渊明先生的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遗风。”

“什么意思?”浓浓仰起脸,那懵懂的模样不像是在开玩笑。尽管八贤王早就知道她只继承陶家的种菜衣钵,但他每次拿陶家的诗去碰她,都能收获一次果然如此的快乐。

缺德,但是很快乐。

“咳——”八贤王把她按回怀里,到底没憋住,无声地笑开,连带着胸膛都在一震一震地抖。

“好啊你!又笑我!”

这回浓浓反应极快,二话不说,小手绕到他身后,冲着那金贵的皮肉上去就是几下,把他的屁股拍得“啪啪”响。堂堂一个王爷被王妃打屁股,八贤王歪了屁股躲了一下,完全没有了白鹤的端庄。

若是赵平看到了,估计会觉得天塌了。

第二茬花生在秋分时节迎来大收成的时候,王府里也传来了喜讯。

两个孩子呱呱落地,是一对粉雕玉琢的双胞胎女儿。浓浓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王爷的对手,她压不住他,但心里没有半点不快。

女儿好,两个香香软软的女儿。

她们可以跟着她蹲在田埂上挖泥巴,可以满院子跑,可以不读圣贤书。

床榻上,八贤王趴在那里,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正凑近了看那两个小家伙。两个小家伙褪去了出生时的红,生得粉白。此时正齐刷刷地闭着眼,和她们娘亲在睡午觉。

他看得很入神,连自己翘着脚一下一下地晃着,都没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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