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我们的单灵根
舱门彻底滑开。
一股混杂着酒肉与灵果甜香的暖风轰然涌出，将海上腥咸的腐臭瞬间挤到身后。
里头哪还有半分破旧？朱漆廊柱，金缕灯纱，暖光将每一寸船舱照得如同白昼。
修士们举杯相碰，琉璃盏里的灵酒晃出琥珀色的光，在灯影下流成一线金。灵果堆成小山，有人捏着一颗朱红果子抛入口中，汁水溅在衣襟上，满不在乎地用袖子一抹。
女修们的环佩叮咚作响，男修们的剑穗随着踱步轻轻摇晃，满舱热闹，恍如把凡间最繁华的销金窟整个搬上了船。
林歌四人站在舱门处，如同四滴墨坠入清水。
“新来的修士？”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挤过人群，脸上堆着过分热络的笑，眼角褶子都透着精明。
他手里还攥着一块油亮的肘子肉，匆匆往嘴里一塞，胡乱嚼了两下便咽下。
林歌立刻缩肩，眼神躲闪，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头微微低着，好似头一回见这等场面，连尾音都在颤。
“是……是赵长老介绍我们来的。”
中年男人脸上的笑顿了顿，眼珠子在四人脸上刮了一圈，又在她腰间那柄灰扑扑的剑上停了一瞬。
“赵长老？”
“正是。”林歌点头，眼神真挚得近乎愚蠢。
中年男人彻底放松下来，油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袖中探出一枚灰扑扑的探灵石。
“规矩，看一眼，不白来。”
探灵石悬在林歌额前，骤然炸出五色杂光，红青黄白黑交织成一团乱麻，闪得中年男人眯起眼。
他嘴角一撇，毫不掩饰鄙夷：“五灵根。”
石头移到苏煜面前，碧色澄澈，水光潋滟，透出一股清亮。
中年男人脸色稍霁，点点头：“单灵根，水灵根。”
再转向孔叶与月瑶，探灵石死寂如铁，连半点火星都不冒。
“两个无灵根。”
中年男人嗤笑一声。
楚云放上去，石头闪了闪，普通火灵根。
收回石头，侧身让开通道，敷衍地摆摆手。
“进去吧。只要乖乖听话，总有拜入仙门、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斜着眼，语气轻飘飘地落下，同打发叫花子一般：“别闹事，闹事就扔下海喂鱼。”
等人走过去，他才对着旁边一个捧壶的童子咕哝：“这一批资质怎么差成这样，塞进来充数的么？赵长老越发不讲究了。”
舱门附近坐着的三人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金袍青年捏着酒杯，酒液在杯中晃了个圈：“五灵根？也敢上这船？”
“想学林歌呢？”旁边女修嗤笑，指甲上涂着蔻丹，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可惜啊，世上能有几个林歌？”
角落里一个瘦脸汉子冷哼，捏起一颗灵果在袖子上擦了擦：“听说有些宗门收过五灵根，全废了，白浪费米粮。”
三句话，好比三把钝刀，慢悠悠地割过来。
满舱修士或侧目或无视，目光落在林歌身上，全是看笑话的意味。
林歌面色不变，抬脚便走。
楚云垂着眼，月瑶抱着剑，苏煜撇嘴，孔叶跟着，五人径直往舱内深处去。
满舱座席，无一人挪位。
那些修士或嗤笑或无视，在他们眼中，除了那个单水灵根尚算个“人”，其余三个与甲板上的腐鱼烂虾毫无区别。
林歌忽然停步。
她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睨着苏煜，眼底闪过一丝促狭。
“我们的单灵根。”
她下巴朝满舱人群一抬，语气慵懒。
“去，给咱们找个位置坐。”
苏煜额角青筋一跳，眼底写满了“你又在作弄我”，但林歌发话，他只能认下。
他上前两步，冲着最近一桌修士颔首，勉强挤出一个不算难看的表情。
“劳驾，借五个座。”
桌上几人见他灵根不凡，倒也没给冷脸，为首那个锦衣修士甚至笑着招呼，拍了拍身旁铺着锦缎的矮凳：“这位师弟，来我这边坐，我这儿有上好的灵酒！管事刚赏的，尝尝？”
苏煜站着没动。
“我四位同门，要一起坐。”
那人笑容僵在脸上，目光扫过林歌、楚云、月瑶，眉头嫌恶地皱成一团。
“你只能自己坐。”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苏煜，又指向旁边空处，语气不容置疑。
“他们四个，站着。”
明晃晃的看不起。
苏煜眼底沉了沉。
“凭什么？”
“凭老子不想跟废物同桌！”
船舱西侧，一个修士猛地拍案而起，酒盏震得跳起半寸，灵酒泼洒出来，淌了满桌。
“五灵根？无灵根？”他指着林歌方向，“这种脏东西也配进舱？也配跟老子呼吸一样的空气？滚去甲板上喝风！”
“就是！别脏了地方！”
“滚出去！”
“下等货就该跪着！”
一人挑头，满舱跟风。
嘲笑声、呵斥声、杯盏碰撞声混成一片，船舱热得恍如一锅滚油，噼里啪啦炸个不停。
“一个五灵根还想逆天改命？做梦！也不撒泡尿照照！”
苏煜的手按上了剑柄。
“坐这儿吧。”
一道清朗嗓音撕开嘈杂。
众人倏然转头，满舱哄笑都静了一瞬。
角落里，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青年站起身，身前的矮案空出一半位置。他身形清瘦，眉眼温吞，透着股书卷气，与村口那杨镇长竟有七分相似，只是面色更苍白些。
林歌脚步一顿。
杨泽？
镇长口中早被带走、去求仙问道的儿子，竟还困在这艘鬼船上？不是早该到了仙门么？
苏煜见林歌抬步，硬生生咽下那口戾气，松开剑柄，跟着走过去。月瑶与楚云随后落座。
“呵，下等灵根果然只能跟废柴凑一堆。”修士大笑，一屁股坐回原位，看了场天大的好戏，抓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那管事站在不远处，远远瞥了一眼，一言不发，反而转过身去，继续啃他那半块肘子。
显然，这等践踏在这船上早已是常态，甚至是一种默认的规矩。
毕竟，没人会觉得那个一剑斩了长老、独霸西荒、令魔族臣服的林歌，会屈尊出现在这艘从黑石渡漂来的鬼船上。
杨泽见四人在满舱议论声中泰然落座，心下惊涛骇浪。
他方才顶着压力起身，已是鼓足了毕生勇气。
他不过是个下等木灵根，在这船上连端茶递水的都不如，谁都能踹他一脚。
爹爹教他做人要厚道，不可仗势欺人，他才敢出声邀请。
何况这单灵根少年天资出众，若能结交，总不算亏。
“我叫杨泽。”他压低声音，耳尖有些红，手指紧张地抠着粗布衣角，“是被赵长老带上船的，说去仙门，可在这海上漂泊了好几个月，一直没到。问他们，他们只说时辰未到，让我等着。”
他目光落在四人腰间的佩剑上，满是不可思议。
“你们……都是剑修？”
“无灵根也能修剑道？”
林歌面色如常，点头：“自学了些粗浅剑术。赵长老说也算一种天赋，才引荐我们来试试。”
杨泽“哦”了一声，满脸艳羡，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掌心，那里还有未愈合的烫伤。
“我上船至今，什么都没学到。他们总使唤我，跑前跑后，挨打受骂，我也……习惯了。”
林歌看他一眼，尚未开口。
舱内的暖光忽然被几道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三个人影拨开人群，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为首那人一身玄色短打，颧骨高耸，盯着林歌，嘴角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一步一步，踩得地板吱呀作响。
身后两人抱臂，封住了退路。
整个舱房内的哄笑声，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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