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秀才门下
孙秀才的住处，与苏小小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本以为会是个清贫但整洁的书斋，却没想到是间临街的破屋。门板歪斜，窗纸漏风，院子里堆着杂物，唯一像样的只有屋檐下那块褪了色的“孙氏塾馆”木牌。
周先生敲了门，里面传来一声不耐烦的：“进！”
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昏暗，四壁都是书架，塞满了各种线装书。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坐在堆满书的桌子后，戴着一副断了腿用线绑着的眼镜，正就着晨光看一本泛黄的书。
“孙先生。”周先生拱手。
孙秀才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周掌柜？稀客。有事？”
“带个孩子来拜师。”周先生把苏小小往前推了推，“这是小小，想跟您学识字读书。”
孙秀才放下书，上下打量苏小小：“女娃？”
“是。”苏小小规规矩矩行礼，“孙先生好。”
“女娃读什么书？”孙秀才哼了一声，“识几个字，会写自己名字，够嫁人用就行了。”
苏小小不卑不亢：“先生，我想多读些书。我爹生前说，读书明理，不分男女。”
孙秀才挑了挑眉：“你爹是？”
“教私塾的苏先生。”
“苏明远？”孙秀才忽然坐直了，“你是苏明远的女儿？”
苏小小心里一惊。她只是按原主记忆说父亲姓苏，并不知道名字。但看孙秀才的反应，他似乎认识。
“家父...是叫苏明远。”她谨慎地说。
孙秀才沉默了好一会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仔细端详苏小小：“像，是有点像...你爹是我同窗。”
同窗？苏小小暗自庆幸，这倒是个意外的契机。
“你爹...”孙秀才声音低了下去，“走的时候，痛苦吗？”
“时疫来得急，三天就没了。”苏小小按记忆回答。
孙秀才长叹一声：“可惜了...你爹学问好，人品也好，就是太耿直。”他看向周先生，“周掌柜，这孩子我收了。束脩按老规矩，每月一块银元，管一顿午饭。”
周先生笑道：“多谢孙先生。”又对苏小小使了个眼色。
苏小小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这是周先生昨天给她的五块之一，双手奉上：“先生，这是这个月的束脩。”
孙秀才收了钱，脸色缓和不少：“明天辰时过来。带上笔墨纸砚——没有就去买。先学《三字经》。”
“是。”
从孙秀才家出来，周先生说：“你运气好。孙先生学问是真不错，就是脾气怪。要不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他未必肯收女学生。”
“先生，我爹和孙先生...”
“好像是年轻时候一起考过秀才，都没中。”周先生摇摇头，“这些读书人的事，我不太清楚。你自己去问吧。”
第二天辰时，苏小小准时到了孙秀才家。
她买了最便宜的毛笔、墨锭和毛边纸，还特意穿了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孙秀才已经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本《三字经》。
“坐。”孙秀才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
苏小小坐下，把笔墨纸砚摆好。
“会握笔吗？”
“会一些。”苏小小按照现代学毛笔字的记忆，调整握笔姿势。
孙秀才看了一眼：“姿势不对。”他起身，走到苏小小身后，手把手教她，“拇指压这里，食指和中指这样...手腕要悬空。”
他的手干瘦，但很稳。苏小小跟着调整，很快就掌握了要领。
“先写自己的名字。”
苏小小蘸墨，在纸上写下“苏小小”三个字。毛笔字她确实不擅长，字写得歪歪扭扭。
孙秀才看了，皱眉：“你爹就教成这样？”
“爹走得急...”苏小小小声说。
孙秀才叹了口气，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苏小小”三个字。他的字瘦硬有力，结构端正：“照着练。今天上午就练这个。”
苏小小点头，开始一遍遍临摹。
练字是枯燥的。一张纸写满，换一张。手腕酸了，甩甩手继续。墨用完了，重新磨。孙秀才就坐在对面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不说话。
午时，孙秀才起身去后院。不多时端来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窝头。
“吃饭。”
粥是糙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咸菜齁咸，窝头硬得像石头。苏小小安静地吃，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休息一刻钟，孙秀才开始讲课。
“《三字经》你会背吗？”
“会背一些。”
“背来听听。”
苏小小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她背得很流利，一直背到“曰春夏，曰秋冬。此四时，运不穷”才停下。
孙秀才有些惊讶：“谁教的？”
“爹教的。”
“意思懂吗？”
苏小小想了想：“大概懂一些。讲的是做人做事的道理，还有历史、地理、人伦这些基础知识。”
孙秀才点点头：“倒不是完全不懂。”他翻开书，“那今天就从‘曰水火，木金土’开始讲...”
他讲得很细，每个字的意思，每句话的典故，都一一解释。苏小小听得认真，时不时提问。有些问题问得很刁钻，让孙秀才不得不停下来思考。
【系统提示：开启知识学习路径。意难平修正基础能力储备进度：5%】
脑中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苏小小一怔。系统提示？这还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听到。
“怎么了？”孙秀才见她走神。
“没什么。”苏小小赶紧摇头，“先生讲得太好了，我听得入神。”
孙秀才哼了一声，继续讲课。
下午未时，孙秀才合上书：“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回去把今天讲的抄十遍。”
“是。”
苏小小收拾好东西，向孙秀才行礼告辞。走出门时，听见孙秀才在身后说：“你爹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该欣慰了。”
她回头，孙秀才已经转过身去，继续看他的书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小小过上了规律的生活。
每天辰时到孙秀才家，上午练字，中午吃饭休息，下午听课，未时回茶楼。回去后帮周先生对账，然后吃饭、洗漱、睡觉。
她的进步快得惊人。
练字不到十天，已经写得有模有样。孙秀才的字帖她临了三遍，就掌握了基本笔法。到半个月时，写的字已经比许多学了一两年的人还好。
读书更是如此。《三字经》三天讲完，《百家姓》两天，《千字文》五天。她不仅过目不忘，还能举一反三，经常问出孙秀才都要思考半天的问题。
“你这孩子...”一次课后，孙秀才忍不住说，“要是男儿身，考个秀才举人，易如反掌。”
苏小小正在收拾笔墨，闻言抬头：“先生，女子就不能考功名吗？”
“自古以来，哪有女子考功名的？”孙秀才摇头，“不过...现在民国了，听说有的地方开女学，女子也能上学堂。但功名...没听说过。”
“那女子读书有什么用？”
孙秀才沉默了一会儿：“你爹当年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说，读书明理，不分男女。明理了，就知道怎么做人，怎么处事，怎么在这乱世里守住本心。”
他看向窗外，目光悠远：“你爹就是太明白，太耿直，才...算了，不说这些。明天开始讲《论语》。”
“是。”
《论语》对苏小小来说更简单了。她在现代就读过全本，还有各种注释解读。孙秀才讲第一章“学而”时，她不仅能背原文，还能说出朱熹、王阳明等不同学派的解读。
孙秀才听得目瞪口呆：“这些...也是你爹教的？”
苏小小这才意识到自己表现过头了，赶紧说：“是...是爹留下的书里有这些注解，我自己看的。”
“你自己看的？能看懂？”
“有些懂，有些不懂。”苏小小谨慎地说，“看多了，就慢慢懂了。”
孙秀才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长叹一声：“可惜了...真可惜了...”
那天放学时，孙秀才叫住她：“小小，你愿不愿意...跟我学点别的？”
“别的？”
“你爹当年，不只读圣贤书。”孙秀才压低声音，“他还研究兵法、地理、算学，甚至...洋人的学问。”
苏小小心里一动：“先生也会这些？”
“会一些。”孙秀才说，“你爹走后，他的书都在我这儿。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教你。”
“我愿意！”苏小小毫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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