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抽丝剥茧
戴思恭面露难色,深深一揖,语气充满了无力感:
“殿下恕罪,老朽无能。蛊毒一道,诡秘莫测,远超寻常医理范畴。”
“老朽只在一些残卷杂录中见过零星记载,知其凶险,却从未亲眼得见,更遑论诊治之法。”
“太医院典籍之中,对此亦无明确记载,实在……束手无策。”
让一位执掌太医院的院使亲口承认“束手无策”,其严重性不言自明。
顾逸之在一旁听着,心中亦是感慨。
医者之珍贵,并非在于能包治百病,而在于能清晰认知自身能力的边界,不妄言,不冒进。
就在殿内气氛陷入凝滞之际,顾逸之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再次响起:
“殿下……戴院使……草民……或有一线生机之想。”
此言一出,朱标的目光立刻锐利地投向他,那眼神中带着冷峻的审视。
这民间郎中,是否知道得太多?
他的出现,皇后病愈,紧接着自身中毒……
这一切,是否过于巧合?
顾逸之仿佛没有察觉到太子目光中的压力,缓了口气,继续艰难地说道:
“草民曾于一些江湖异闻中听闻……蛊毒之术,多系苗疆秘传,其性诡异。”
“往往……往往唯有那下蛊之人,方知解法,或能收回蛊虫。若能……若能寻得那下蛊之人……”
朱标闻言,微微颔首,面色依旧沉静:
“此事,孤已命人彻查。日前负责照料你的内侍马三宝,嫌疑最重,现已收押内狱,正在严加讯问。”
顾逸之心头一紧,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强提一口气,竟挣扎着在榻上向前倾身,做出一个叩首的姿势,声音带着恳切:
“殿下明鉴!草民……草民之前意识尚存一线清明时,曾故意提及蛊毒二字,暗中观察那马内侍反应。”
“他不过一十二三岁的少年,闻言唯有惊惧茫然,不似作伪。”
“且其神色举止,皆显稚嫩,实不似身怀此等诡谲之术之人。”
“草民此言,非是为他开脱,实是……实是为自身求一线真实生机啊!”
“若抓错了人,真凶逍遥法外,草民……草民只怕……”
他话语凄然,将自身性命与案件的真相捆绑在一起,由不得人不慎重考虑。
朱标深邃的目光在顾逸之脸上停留片刻,似乎要看穿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半晌,他才缓缓道:“如此说来,顾郎中倒是颇为信任此名内侍。”
顾逸之惨然一笑,汗水浸湿了额发,更显虚弱:
“萍水相逢,何谈信任?草民仅是凭心而言,观其貌,听其言,不似大奸大恶之徒。”
“更何况,草民之生死,或许便系于此案真相之上,岂敢不尽言?”
朱标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对身旁侍从吩咐道:“去内狱,将马三宝带来。”
命令下达不久,两名侍卫便搀扶着一个人影步入偏殿。
正是马三宝。
与前两日那个虽谨慎却尚有生气的少年相比,此刻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双目空洞无神,嘴唇因干渴而裂开数道血口,面色灰败,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
手脚绵软,几乎是全靠侍卫拖行。
见到太子朱标,他残存的本能想要挣扎行礼,却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身子一软,直接晕厥在地。
随着他倒下,身后破烂的衣衫下,隐约透出斑斑驳驳,已然干涸发暗的血迹。
亲眼目睹此景,一股混杂着愤怒与愧疚的火焰猛地窜上顾逸之心头。
这还只是个孩子!
竟因自己所累,遭受如此酷刑!
“求太子殿下开恩!允草民先行诊治此内侍!”
顾逸之的声音因急切而嘶哑,但他仍牢牢记得自己医者的身份。
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尤其可能是被冤枉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
然而,不等朱标回应,一旁的戴思恭已抢先一步。
他眉头紧锁,面沉如水,未等请命便已蹲下身,二指搭上马三宝颈侧脉门。
触手一片微弱,他不再犹豫,迅速自随身针囊中取出数枚银针,。
分别刺入人中、涌泉、十宣等急救要穴,针入即施以沉稳的揉捻手法。
不过片刻,马三宝喉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悠悠转醒。
他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看清眼前之人是太子后,第一句话便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
“殿下!奴婢发誓!奴婢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害过顾郎中!也从未在汤药中动过任何手脚!奴婢冤枉啊!”
朱标摆了摆手,神色不变,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否冤枉,尚需查证。你且将从顾郎中饮食起居,尤其是那碗汤药的经手过程,细细道来,不得有任何遗漏。”
马三宝强忍着身上的剧痛和心中的恐惧,断断续续地回忆道:
“顾郎中的饮食……皆是按太医院份例领取,与太医们并无不同。”
“便是……便是奴婢们吃的,也都是大厨房统一派发,并无特别之处……”
戴思恭则转向顾逸之,问道:“顾郎中,你自身可曾察觉任何异常之处?无论是饮食、气味,或是接触过什么特别之物?”
顾逸之仿佛这才被点醒,蹙眉思索片刻,恍然道:
“经院使一提,晚辈倒想起来了……那日服药前,曾觉那碗药汤,色泽较往日似乎……格外澄澈一些。”
“心中略异,便多看了两眼药碗,仿佛……仿佛碗底残留些许不易察觉的绿色渍痕。”
他其实早已察觉,只是先前局势未明,不敢妄言。
如今既有太子主持,便顺势将线索引出。
他话音刚落,马三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抢道:
“是了!殿下!那日的汤药,并非奴婢直接从药署端来的!是……是同乡的花束瑛端来给奴婢的!”
“他说见奴婢连日辛苦,要去药署办事,便顺路替奴婢取了来,让顾郎中能趁热服用!”
问询至此,一直静观其变的朱标,嘴角竟浮现一丝若有若无、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不再多问,直接下令:“传花束瑛。”
命令层层传递下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名身着低阶内侍服饰的少年便被带了进来。
他年纪与马三宝相仿,身形却更为高大壮实些,衣袍也比马三宝的齐整干净不少。
踏入这气氛凝重的偏殿,他脸上并无太多惊慌。
只是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些许局促,规规矩矩地向着朱标和戴思恭行礼:
“小人花束瑛,参见太子殿下,参见戴院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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