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首席仵作
“此处是卫所用来储存一些需保鲜的证物,或者暂存未明尸体以待复验的地方。”
乔梁一边解释,一边示意守卫打开沉重的包铁木门。
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一股混合着冰冷水汽和淡淡防腐药剂味道的寒气涌出。
顾逸之随他步入其中,只见室内四壁皆是厚重青石砌成,地面铺着大块的青石板。
墙角堆放着一些用油布盖着的物件,看不清是什么。
屋子中央,并排摆放着几张带有排水沟槽的石台。
其中一张石台上,盖着一块粗糙的麻布,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
石台下方及周围,堆放着许多正在缓慢融化的冰块。
丝丝白气缭绕,使得室内光线晦暗不明,更添几分阴森。
顾逸之一边下意识地裹紧了外衣,一边打量着这近似现代停尸房的环境,心中不由暗叹锦衣卫办案设施的完善,口中赞道:
“以冰存尸,延缓腐败,确是勘验要案,寻找蛛丝马迹的好方法。”
“只是这许多冰块,耗费不菲,看来锦衣卫办案,果然是不惜成本。”
乔梁走到石台边,闻言回头,语气随意地道:
“锦衣卫?哦,这冰不是走的卫里公账。是我自己掏银子,让采买从冰窖里现拉来的。”
“卫里那点公使钱, 扣扣搜搜的,哪够这么用。”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买了些寻常点心。
顾逸之闻言,脚步微顿。
他知道京城用冰,尤其在非盛夏时节,价格昂贵。
要维持这样一间冰窖的温度,所耗冰量绝非小数,其花费恐怕抵得上寻常小康之家数年的用度。
从第一次见面起,他便知乔梁家底丰厚,出手阔绰。
却也没想到能随意到这种地步。
再联系其工部侍郎之子的身份,这份财力便也不足为奇了。
只是他这份为了查案自掏腰包的劲头,倒也显出与寻常纨绔不同之处。
“这便是那具无名男尸。”
乔梁说着,伸手轻轻揭开了覆盖在石台上的麻布。
一具已然僵硬,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青白色的男性躯体暴露在昏黄的烛光下。
尸体表面确有烧伤,尤其背部和大腿后侧,皮肉焦黑翻卷,与周围完好的苍白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面容损毁确实严重,有灼烧痕迹,也有似乎是磕碰造成的淤伤和破损,五官难以清晰辨认。
顾逸之的目光首先落在死者的口唇部位。
尽管皮肤颜色异常,但他仍能看出,其口唇颜色是一种不自然的紫绀色,与周围肤色差异明显。
他戴上一副随身携带的薄棉手套,上前仔细察看。
“仵作可曾明确死因?”
顾逸之一边检查,一边问。
乔梁站在一旁,看见顾逸之首先关注口唇,眼中再次闪过赞赏之色。
“喉骨有明显断裂痕迹,是遭人从正面以大力扼颈所致。此为直接死因。”
顾逸之点了点头,目光移到死者的双手。
他轻轻抬起尸体的手臂,仔细观察其手指、指甲。
“扼颈而亡者,除非瞬间毙命或力量悬殊过大,否则通常会有挣扎反抗的痕迹。”
“比如指甲缝中可能残留加害者的皮屑,衣物纤维,或者手指因用力抓挠而磨损、充血。”
“但此人的双手……指甲修剪得还算整齐,缝隙干净,未见明显异物或破损。”
“手指关节处也无特别肿胀或皮下出血。”
他又看了看死者的手臂、肩颈等可能因扭打产生伤痕的部位,也未见明显异常。
“看来,要么是凶手力量极大、手法极熟,瞬间致其死亡,来不及反抗。”
“要么,就是死者在被扼颈前,便已处于无力反抗的状态,比如被下药,或被突然袭击打晕。”
顾逸之又俯身,查看了死者的脚底和鞋子。
“足底有厚茧,尤其是前脚掌和脚趾根部,这是长期站立、行走所致。”
“结合其手掌相对干净,只有指节处有薄茧,此人很可能是个需要长时间站立,但手上活计不算特别粗重的行当。”
“比如……店铺里的伙计、跑腿的仆役、或者……药铺里负责抓药,整理药材的学徒?”
乔梁在一旁听着,不禁感慨道:
“顾郎中,我有时真想撬开你这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装了多少东西。”
“看你验尸查痕这架势,条理分明,观察入微,要是哪天你不想给活人号脉开方了,一定要来找我!”
“我保举你进刑部或大理寺,做个首席仵作,定能名扬天下!”
顾逸之正全神贯注于检视,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道:
“逝者已矣,乔兄慎言。查验遗体,是为求真相,告慰亡魂,并非炫技之事。”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亵渎的庄重。
乔梁摸了摸鼻子,不再玩笑。
顾逸之检查完尸体本身,转向旁边一个打开的包袱,里面是死者残存的衣物和一些随身物品。
“仵作说,义庄管事私昧下了一小锭银子,其他的都在这儿了。”
顾逸之首先拿起那件烧得破烂不堪的青色长衫,凑到鼻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仔细分辨其中气味。
除了浓烈的焦糊味和尸身固有的淡淡腐败气息,一股混杂多种药材的清苦气味,顽强地附着在布料纤维深处。
“药味……”顾逸之睁开眼,肯定地说,“很浓,且不是一两种药材的味道,是长期浸染在药铺或煎药环境里才会留下的混合气味。”
“此人要么是整日与药材为伴的药童、学徒。要么是家中长期煎药,侍候病人者。要么,就是某家生药铺或医馆的伙计。”
答案,似乎正在向某个方向清晰起来。
顾逸之深知,要坐实推断,往往还需要一些更为直接或独特的物证。
他继续在那些残存的随身物品中仔细翻找。
衣物除了那件青衫,还有一条普通的褐色布裤和一双磨损的布鞋,并无特别。
忽然,他的手指触碰到一个藏在衣物夹层里,手感略硬的刺绣布包。
他将布包取出。
这布包约莫巴掌大小,面料是普通的细棉布,但上面用彩色丝线绣着一幅简单的“杏林春燕”图。
针脚不算顶尖,但也细致用心,与死者其他衣物的朴素甚是不搭。
在这简陋的行头里,这个绣包显得格外突兀。
像是特意准备,或是他人所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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