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速记
小秦领着闫解成到了招待所，给他安排好了房间。一个单间，两张床，铺盖都是浆洗过的，闻着有股子肥皂味。
这招待所，是文化部内部的，就在机关大院里，进出都有门岗。小秦跟值班的交待了几句就走了。
闫解成寻思着，前世他出差住酒店，得自个儿掏钱开房，还得登记身份证。这会儿住内部招待所，不光不用花钱，还有人给安排得妥妥帖帖。这待遇，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闫解成洗漱完，往床上一躺，没多大工夫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天亮。闫解成睡得不错，毕竟是在自己国家，不需要那么紧张。
招待所的窗帘不算太厚，阳光透过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闫解成迷迷瞪瞪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这是睡在哪儿。他缓了缓神。
这一晚上，连个梦都没做，睡得死沉死沉的。头天在飞机上睡了八个钟头，回来又是汇报又是开会的，折腾到天黑，人早就有点累了。
他翻身起床，趿拉着鞋去洗漱。招待所的水房在楼道尽头，他接了盆凉水，洗了把脸以后，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洗漱完，他正寻思着这总结该怎么对付，门口就有人敲门了。
"小闫，起了吗？"
闫解成赶紧应声，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小周，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同志。那男同志三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个公文包，看着挺精神。
"周同志，这么早就过来了。"
闫解成侧身把人往屋里让。
小周笑了笑。
"我不早不行啊。我这一摊子事，还压着不少呢。"
他说着，转过身，把身后那男同志让到前头来。
"这位是林同志。今天让他配合你，把总结写出来。中午我过来一趟，帮你把把关。"
闫解成没有半点意见。
他心里清楚，小周是郑同志的专属秘书，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郑同志那儿一摊子事，文件、会议、接待，哪样不得小周张罗。能亲自跑过来一趟，已经是给足了他面子。真要让人家放下手头的活儿，陪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抠，那才是不知道好歹。
这会儿人家安排了秘书班的人来帮衬，算是仁至义尽了。
闫解成上辈子也跟单位打过交道，知道这里头的门道。领导身边的大秘，那都是日理万机的人物，能腾出空来指点你两句，都算烧了高香。
能被小周亲自派过来的，那肯定是靠得住的。这年头，谁也不会往领导眼皮子底下塞个不靠谱的人。
"成，那就辛苦林同志了。"
闫解成说。
小周又交代了几句，就匆匆走了。
屋里就剩下闫解成和那位林同志。
两个人简单一介绍，对方说自己姓林，叫林建国，是秘书班的。
名字一报出来，闫解成心里就有数了。这年头，叫建国、援朝、卫东、振华的多如牛毛，一个比一个响亮，一看就是根正苗红的主儿。
前世他看那些年代剧，主角十有八九也逃不开这几个名字。这会儿真碰上个活生生的"建国"，他才觉着这年代味儿是真浓。
两个人也没多寒暄，直接开始干活。
林建国把公文包打开，从里头掏出稿纸、钢笔、墨水，一样一样在桌上摆开，码得整整齐齐。
闫解成瞧他这架势，就知道是个干事一丝不苟的人。
"闫解成同志，您说，我记。"
林建国说。
"您把在苏联这几天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一遍，越细越好。"
闫解成点点头，从飞机落地莫斯科那天开始，一点一点往下说。
座谈会怎么开的，来了多少苏联作家，谁说了啥场面话。酒会怎么喝的，伏特加有多烈，肖洛霍夫老爷子长啥样，那奖章什么成色，证书上头写的啥。
还有那荣誉博士，苏联人怎么给他扣的帽子，他又是怎么回过味来的。末了，那张纸条，谁塞的不知道，上头写的啥地址，他又是怎么发现的、怎么交出去的。
一桩一桩，一件一件，他都掰开揉碎了说。
说着说着，闫解成自个儿都有点恍惚。
这些天的事，他上辈子想都不敢想。
眼下倒好，他成了这小说里的主角，还得一本正经地写成汇报材料。想想都觉着荒唐。
他这一开口，林建国手里那支笔，就没停过。
闫解成说一句，他记一句，笔尖在纸上划得唰唰响，一行接一行，几乎不带停顿。
闫解成一开始还说得慢，一句一句往外蹦，生怕人家记不住。后来瞧对方跟得上，手底下跟装了发条似的，索性放开了说。
林建国也不吭声，闷头记，偶尔抬头看一眼闫解成，眼里带着点催促的意思，示意他接着往下讲。
中间有几次，闫解成说得快，自己都觉着绕了，停下来问了一句"记上了没"。
林建国头也不抬，只拿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意思是记上了，您继续。
闫解成暗暗咂舌。这人话不多，活是真利索。
两个小时过去，闫解成把自己在苏联的所有工作，事无巨细，都倒了个干净。那嗓子说得直冒烟。
这两个钟头，闫解成光顾着说了，口干舌燥。反观林建国，一直端坐着，腰板挺得笔直，既不插话，也不打岔，就听他说，偶尔应一声，手里的笔始终没停。
这人一看就是个能沉得住气的。当秘书的，最要紧的就是嘴严、手快、坐得住。这三样，林建国占全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缸子，灌了几口，润了润嗓子。
"说完了。"
闫解成说。
林建国点点头，这才停下笔，翻了翻自己记的那一摞纸。
"成，剩下的交给我。"
闫解成凑过去瞟了一眼，心里头直咂舌。
那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一行一行，工工整整。可奇怪的是，上头有不少符号，圆圈、三角、波浪线，横七竖八的，他看不太懂。
"林同志，这些圈圈道道，是啥？"
闫解成好奇地问。
林建国笑了笑。
"是速记符号。写起来快，回头我再誊成正式的字。"
闫解成这才明白过来，合着人家不光写字快，还懂速记。
他心里头暗暗佩服。这专业的秘书，就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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