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 章 纵使千军万马,也得丧命当前!
相比于常人。
曾占据洛阳,建国称帝的王世充,对危险的嗅觉与多疑的本能,已是刻进了骨血。
这些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疏漏巧合的事情,落在他眼中,处处皆是裂痕,步步皆藏杀机,他太熟悉这欲盖弥彰的腥甜气了。
只是由于“镇岳王”的存在。
多年来,公主府上下早已习惯了一种近乎绝对的安全感,哪怕是王世充这种乱世枭雄,也下意识忽略了诸多本该警惕的细节。
“来人!”
他当即不再犹豫,霍然转身沉喝。
“速去右跨院,请单将军过来!”
“喏!”
门外侍从应声远去。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单雄信那冷硬的面容,迅速出现在了偏厅门口。
虽是从睡梦中急召而起,但他身上衣甲齐全,横刀亦稳挂腰间,他径直沉声问道。
“兄长,出了何事?”
王世充没作任何寒暄,当即上前一步,将长公主接信启程,内侍诡异消失,以及自己心底的不安与猜测,尽数讲了出来。
“殿下已连夜入宫……”
“但那送信之人,绝非善类,此事背后必有蹊跷!府中如今能战的,唯贤弟耳!”
窦建德和阿史那贺鲁,如今还在北地。楚王执行的种痘法,非短期可完成,薛仁杲尚在归途,陈叔宝则还在岭南开辟商路。
他抬起头,目光与单雄信那双逐渐燃起杀意与怒气的虎目相遇,沉声嘱咐道。
“贤弟需即刻带人,跟上殿下车驾!不必惊动旁人,只需护卫,若遇不测……”
他语气微顿,面容逐渐褪去了平日的圆滑,只剩下一丝属于枭雄孤注一掷的狠绝。
“拼死带殿下出城!”
“先入骊山!兵分多路引敌!”
“你亲自带殿下直奔洛阳景山!”
“为兄……在那里还有亲信!”
他希望心底的不安只是错觉,他也不认为李渊父子会傻到去伤害长公主,但眼下镇岳王沉睡,府中势力薄弱,他不得不谨慎。
单雄信听罢,没有半句废话。
只是重重一点头,将手落于横刀。
“某这便去!”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跨出偏厅,行至院中,他猛然打出一声短促凌厉的呼哨。
刹那间,廊下,暗角,后跨院的阴影中,一道道狸影向他汇聚而来,二十余名小厮也急匆匆的拿着甲胄兵刃,从房内奔出。
“所有人……”
就在单雄信厉声命令之际。
前院侧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
徐大匠带着几个抱着箱笼,背着工具的徒弟,从匠作院的方向收拾妥当走了出来。
看到这般场景。
徐大匠的脚步猛的一顿,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他顾不得身后徒弟们的疑惑,当即快步上前,走向单雄信。
“单参军……”
“这……这是怎么了?!”
“可是府上出了什么危险?!”
他声音发紧,带着老人特有的担忧。
单雄信垂下眼帘,淡淡开口道:“无事,深夜路险,某只是带他们前去护卫殿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徐大匠终究是个老人,是那种从隋末乱世一锉一磨熬过来的老人,他太熟悉这种看似平稳的语气背后,暗藏着怎样的沉重。
他没有被那句“无事”骗过去。
而是死死盯着单雄信,直言逼问道。
“单参军!”
“你休要哄骗小老儿!”
“可是殿下……有危险?!”
单雄信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一定……”
他只吐出这三个字。
然而,这模棱两可的“不一定”,落在徐大匠耳中,便是确凿无疑的“是”,老人没有半刻犹豫,当即斩钉截铁道。
“小老儿和你们一起去!”
你?!
单雄信终于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没有鄙夷没有轻视,只是深深的无奈,在公主府内,大匠是最珍贵的财富,亦是长公主最看重的身份,所以他才能忍耐至此。
若换做过去。
听到如此胡言,他早就一刀砍了。
况且若是真有危险,带上这些匠人,无非是多添几条命罢了,他不可能为此分神。
他沉默了一瞬,正要开口推拒,却见徐大匠猛的转身,将一个抱着沉甸甸物件的徒弟拉到身边,拍了拍那个蒙着黑布的物件。
“单参军,殿下可是要入宫?”
单雄信眸光微顿,缓缓点头。
“不错……”
徐大匠闻言,看向单雄信,浑浊的老眼迸射出一种近乎癫狂,且属于匠人的自信。
“单参军,殿下若去别的地方,小老儿这两手老茧,几箱工具,确实无能为力。”
“但殿下若是入宫!”
他倏然抬手,扯下了黑布。
“只要您能带殿下冲进永安宫……”
“有了这个,纵使千军万马,也、得、丧、命、当、前!”
看似老迈的唇角,竟流露出一抹狰狞。
而这一字一顿的语气,似打在了单雄信的心脏上,单雄信盯着这个冰冷的黄铜柱体,又看向徐大匠那张好似饿狼般的老脸。
霍然沉声道。
“带上它,跟紧某!”
——————
天色蒙蒙亮,长安城仍在沉睡。
唯有早起的更夫与洒扫的窸窣声响。
两辆青毡马车,迅速向着皇城驶去,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在空旷的晨色中格外清晰,直至停在了太极宫西侧的嘉德门下。
数十只狸奴懒洋洋的盘踞在车顶上方,二十余名身着内侍服饰的小厮,跟在车后。
“啪!”
阿史那思摩猛的挥鞭,清脆刺耳的鞭鸣爆响,瞬间唤来了在嘉德门上值守的禁军。
嘉德门城垛间。
北衙禁军的呼喝声几乎同时传出。
“何人在此喧哗!”
数道身影迅速从雉堞后探出。
追上了长公主车驾的单雄信,没有半句废话,策马上前,将刻着“螭虎”的玉牌高高举起,仰头直视着城头上陡然凝滞的目光。
“镇岳王在此!”
“尔等还不速速开门!”
城头,死寂了一息。
方才还厉声喝问的队正,赶忙转身,看向了城门楼内侧的绞盘机关,高声呼喝道。
“快开城门!”
无需盘问,无需查验。
更无需按例通传禀报。
那面螭虎令牌,便是宫禁森严中最不讲道理的通行凭证,他们就算不放,王爷也会自己溜进去,到时皇帝遭罪,他们更遭罪。
只是随着城门隆隆开启
该有的查验,也自当进行。
城头禁军认的是“镇岳王”,而不是持牌者,规矩便是规矩,宫禁森严,从无例外。
数十名北衙禁军,披坚执锐。
已在城门洞内列成两道沉默的人墙。
明光铠泛着冷芒,长槊斜指地面。
随着马车驶入门洞,一名身形精悍的中年校尉,按刀上前,不卑不亢的拱手一礼。
锐利的眸光不动声色的扫向马车。
“臣,北衙左骁卫校尉,荆拾捌,奉旨值守嘉德门,敢请镇岳王殿下示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车帘微动,素白的指尖掀开车帷。
露出了车内眉目沉静的清冷面容。
长公主看向校尉,不由得勾起了唇角。
“十八叔?”
“倒是许久未见了,近来可好?”
禁军校尉荆拾捌眸光骤缩。
没有半刻犹豫,甚至没有再次确认。
“锵——!”
甲胄与青石地面重重接触。
荆拾捌单膝跪地,方才凌厉冷峻的气势瞬间敛尽,只剩下近乎本能的恭敬与亲近。
“小的见过大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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