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担忧
话音落下,苏无忧转身踏入风雪,披风扬起,身影孤峭而挺拔。
漫天风雪,落满长安。铅灰色的天穹低垂,仿佛一只巨大无比的手掌,沉沉压在这座千年帝都的上空。
鹅毛大雪簌簌落下,落在宫墙琉璃瓦上,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落在往来行人的肩头眉梢,将整座城池都裹进一片苍茫素白之中。
寒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穿街过巷,呜呜作响,像是天地间无声的叹息,又像是暗流涌动之下,即将崩裂的预兆。
一边是太极殿内,帝王隐忍蓄力,暗布棋子,召边疆老将回京,欲以南北制衡,收回权柄。
一边是宫道之上,新贵权臣稳如泰山,不动声色,手握最精锐之兵,静待变局。
南衙与北衙的暗战,帝王与权臣的对峙,皇权与军权的碰撞,从这一刻起,正式落入长安风雪,再无回头之路。
整座京城的气氛,都在无声之中紧绷到了极致,仿佛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只需轻轻一碰,便会骤然断裂,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声响。
苏无忧并未在宫中多做停留。
领旨,谢恩,一套流程行云流水,面色平静,不见半分得色,亦不见半分惶恐。
宫中负责颁赏的内侍神色尴尬,捧着那一套堪称寒酸的赏赐,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能陪着笑脸,将东西轻轻递上。
几匹寻常的青色绸缎,质地普通,连朝中五品官员晋升时的赏赐都不如。
三坛陈年御酒,并非什么珍稀佳酿,只是宫中常备之物。
还有一小盘金银,锞子小巧,分量轻薄,晃一晃都听不见几声清脆响动。与之相对的,是那一道震彻朝野的圣旨:
五军都督府大都督、武功伯、兵部尚书、兼千牛卫大将军、飞骑营主将。
一轻一重,一冷一热,形成了刺眼到极致的对比。
明眼人都能一眼看穿。
陛下这是名上加封,实则猜忌;位极人臣,心藏杀机。
给你至高无上的权柄,是因为此刻不得不给,给你微薄至极的赏赐,是因为心中恨之入骨。
苏无忧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堆赏赐,眼神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看到的不是皇家恩典,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杂物。
他微微颔首,示意亲卫收下,语气平静无波:“有劳内侍辛苦,风雪甚大,早些回宫复命吧。”
那内侍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告退,逃也似的离开了。他不敢多留,眼前这位新贵看似温和,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是深不见底的沉凝,让人不敢直视。
苏无忧翻身上马,黑马踏雪,蹄声清脆,破开漫天风雪,径直朝着苏氏府邸而去。
一路之上,街道之上行人寥寥,风雪封城,寒意彻骨。可但凡看到那面象征着千牛卫大将军的旗帜,看到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百姓们无不驻足侧目,神色复杂。
有人敬畏,有人惶恐,有人好奇,也有人暗自叹息。
今日长安三惊,早已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岐王被贬,飞骑营易主,苏无忧权倾朝野,天子新设南衙大都督……一桩桩,一件件,皆是足以震动江山的大事。
而这一切的中心,便是此刻踏雪而行的这个男人。
苏无忧目不斜视,身姿挺直,端坐马上,任凭风雪落在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白茫茫的道路,心中却如明镜一般,清晰洞彻这世间所有的算计与阴谋。
李隆基的恨,朝臣的忌惮,将士的敬畏……他全都一清二楚。
可他毫不在意。
路是自己走的,权是自己争的,江山棋局,早已握在自己手中。
不多时,马蹄停在一苏府邸门前。
朱红大门,铜环兽首,门楣之上高悬着一块烫金匾额。平日里大气的府门,如今好似更加有了一股气势。
府门前,早已有数名亲卫肃立等候,甲胄鲜明,身姿挺拔,神色恭敬。见到苏无忧归来,众人齐齐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恭迎大都督回府!”
声震长空,穿破风雪。
苏无忧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身旁亲卫,微微抬手:“都起来吧。”
声音清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长安城中默默无名的苏氏子弟,而是手握天下兵权、一言可动风云的大唐第一武将。
踏入府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
庭院之中,积雪皑皑,红梅点点,在寒风之中傲然绽放,暗香浮动,沁人心脾。穿廊曲折,楼阁错落,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驱散了暮色与寒意,将整座府邸映照得温暖而宁静。
可这份宁静之下,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紧绷。今日宫中巨变,消息早已长了翅膀一般飞入苏府。
还不等苏无忧踏入正厅,便已能感觉到,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从容,迈步朝着正厅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沉稳有力,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间。
“吱呀——”
一声轻响,正厅大门被轻轻推开。
一瞬间,厅内所有目光,齐刷刷汇聚而来。
灯火跳跃,映得他面容分明,轮廓深邃,眼神沉静如古潭,不见半分慌乱,不见半分阴霾。
仿佛方才那道足以震动天下的旨意,那道暗藏杀机的封赏,都不过是微风拂面,不值一提。
厅内,早已坐满了人。
苏无名端坐主位旁首,一身青色长衫,面容清癯,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之中满是忧虑。
他断案一生,洞悉人心,最是明白帝王心术深不可测,李隆基今日之举,看似退让,实则是在隐忍蓄力,今日所受的所有屈辱,来日必定会化作雷霆万钧的报复,加倍清算。
卢凌风站在一侧,一身白色劲装,身姿挺拔如剑,却少了平日的锋锐,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挣扎。
他双拳紧握,指节发白,骨节泛青,手臂微微颤抖,心中翻江倒海,痛楚难言。
他与陛下自幼相识,一同长大,从潜邸之时便追随左右,深受皇恩,情同手足。
可如今,他最亲近的兄弟苏无忧,却被逼到了与天子对立的绝境。
一边是君恩,一边是兄弟,两边都是他无法割舍、无法背叛的存在,两难之境,如同利刃穿心,寸寸凌迟。
樱桃站在苏无名身旁,一身红色劲装,眉眼凌厉,眉宇之间满是戾气与不服。
她双手叉腰,腰间短刀寒光闪闪,随时都有可能拔刀而出。
性子刚烈如火的她,最见不得自己人受委屈,更见不得有人如此明晃晃地算计与刁难。
在她看来,皇帝既然封赏,就该真心实意,这般虚与委蛇,摆明了是不怀好意,是把苏无忧往死路上逼。
裴喜君坐在一旁,一身素雅衣裙,容貌清丽,眉眼温柔,此刻却脸色微微发白,手指紧紧攥着一方丝帕,指尖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
她心思细腻,最是敏感,一眼便看穿了皇帝的险恶用心。
高位是假,忌惮是真;封赏是虚,恨意是实。苏无忧如今越是权倾朝野,便越是身处风口浪尖,越是危在旦夕。
她一想到日后可能出现的凶险,心中便一阵阵发紧。
费鸡师斜倚在角落的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个酒坛,往日里总是醉眼朦胧、嬉笑不羁的眼神,此刻却变得异常清明。
他时不时抿一口酒,目光落在厅门方向,轻叹一声,神色复杂。
他混迹江湖一生,见多了朝堂倾轧、帝王无情,深知苏无忧如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是如履薄冰,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可他也知道,苏无忧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薛环站在最前面,少年身姿挺拔,眼神坚定,却也难掩眉宇间的担忧与愤懑。
他年少气盛,热血冲动,最是敬重苏无忧这位大哥。在他心中,苏无忧一身本领,心怀大义,如今手握重兵,权倾天下,本是理所应当,可皇帝却如此薄情寡义,摆明了是要卸磨杀驴。
多宝垂首站在一侧,小小的身子微微紧绷,一向灵动活泼、叽叽喳喳的眼眸之中,此刻也满是担忧与不安。
如今长久跟在苏无忧身边,早已将他视作最亲近的人,如同亲人一般。他不懂什么朝堂权谋,不懂什么南北军制,只知道大哥哥现在很危险,皇帝不喜欢哥哥,还想要对付哥哥。
他紧紧抿着嘴唇,小手攥成拳头,心中一遍遍地祈祷,希望公子平平安安,万事顺遂。
韦葭站在另一侧,一身素白衣裙,身姿窈窕,气质温婉,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厅门方向,心绪难平,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担忧与深情。
她与苏无忧也算相识不短,一路相伴,见证了他如今走到权倾朝野。
作为顶级世家的嫡女,她比谁都清楚,苏无忧看似风光无限的背后,藏着多少艰辛与凶险。
皇帝的恨意,朝堂的倾轧,对手的算计,每一样都足以致命。她不怕危险,不怕困境,不怕颠沛流离,只怕眼前这个男人,有朝一日身陷绝境,孤立无援。
一屋子人,各怀心思,却有着同一个念头——
担忧苏无忧的安危。
宫里传旨的内侍半个时辰前便已来过。
那一道明旨,他们听得清清楚楚;那一份寒酸到刺眼的赏赐,他们也看得明明白白。
官位给得极高,从千牛卫大将军一跃升至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封武功伯,兼兵部尚书,手握两营禁军,总领天下军政,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堪称大唐开国以来罕见的殊荣。
可赏赐却薄得可怜,几匹绸缎,几坛御酒,些许金银,连寻常官员晋升的赏赐都远远不如,寒酸得令人心寒,刺眼得令人心凉。
这哪里是封赏?
这分明是捧杀!
是将苏无忧高高架起,放在火上烘烤!
是逼他成为众矢之的,成为天下人侧目、帝王心中首当其冲的祸患!
明眼人一看便知。
陛下这是不得不封,却不愿赏;不得不给,却心中恨。
你要权,我给你至高无上的权;
你要位,我给你位极人臣的位;
可我一分真心不给,一分厚赏不加,让天下人都看清楚,我对你的忌惮与恨意。
苏无忧,如今已是陛下心头第一大患。
厅内灯火明明灭灭,跳跃不定,映得众人神色变幻,愈发沉重压抑。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令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打破这份死寂,引来更加沉重的叹息。
裴喜君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轻轻颤抖,茶水微微晃动,溅出几滴,落在衣襟上,她却浑然不觉。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无忧,陛下这哪里是封赏,分明是……把你往风口浪尖上推。
权柄越大,越是招忌,日后处境,只会更加凶险。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啊。”
樱桃握紧腰间短刀,指节发白,眉宇间满是戾气与不服,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股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气:“大不了便反了!这大唐皇帝容不下人,咱们何必在这里受气?
真到了绝境,谁还怕了谁不成!咱们手中有兵,有权,有人,难道还任人宰割不成?”
薛环年少气盛,热血上涌,双拳紧握,骨节咔咔作响,眼神坚定,高声道:“苏大哥如今手握两营禁军,天下兵权在握,号令一出,莫敢不从!
真要动起手来,未必会输!咱们何须惧怕一个只会藏在深宫之中算计人的皇帝!”
“薛环。”
卢凌风一声呵斥,随即又是一声叹息。
费鸡师抱着酒坛,眯着眼睛,轻叹一声,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历经沧桑的看透:“陛下那是藏刀于心,此刻不动,是在等刀,等一把能斩无忧的刀。
陆思安一旦回京,南衙十六卫归一,这长安,便再无宁日了。”
多宝垂首而立,小声附和:“苏大哥……一定要小心啊。多宝害怕……”
韦葭站在一侧,目光紧紧落在厅门方向,心中却满是坚定:“自从你把我从魔窟救出那天,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刀山火海,粉身碎骨,我都不怕。”
唯有苏无名与卢凌风二人,沉默不语,面色最为复杂,心中最为煎熬。
苏无名抚着胡须,眉头深锁,眼神凝重如霜。他一生断案无数,洞悉人心鬼蜮,最是明白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苏无忧如今看似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实则已是孤身悬于危崖之上,进退两难。
而卢凌风,更是心中翻江倒海,痛楚难言,于公,他是大唐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理当为君分忧,为国尽忠。
于私,他与李隆基有旧情,有恩义,有少年相伴的情分,有知遇之恩,有栽培之德。
可如今,一手提拔他、信任他、重用他的皇帝,又与他恩深义重,无法背叛。
帮陛下,便是背叛兄弟亲母,背弃情义,亲手将自己最亲的人推入深渊。
帮无忧母亲,便是辜负君恩,背弃朝堂,沦为乱臣贼子,留下千古骂名。
两难,至死方休。
两边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两边都是他无法割舍、无法伤害的存在。
这种抉择,比杀了他还要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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