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百技大会
今日阀阅大会,他并未亲自现身,而是将苏无名、卢凌风推到台前,震慑全场,收拢五姓七望。而他自己,则一身便服,悄然离开大都督府,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径直来到静园。
此刻的他,没有身着大都督标志性的紫袍金带,没有佩戴彰显兵权的鱼符与玉带,只一袭素色暗纹云纹常服,衣料是江南进贡的云纹锦,看似朴素,实则触手温润,价值不菲。
腰束一条浅青色玉带,玉质是和田羊脂玉,没有多余雕琢,只在带钩处刻着一个极小的“苏”字。
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高束,额前发丝整齐,没有半分凌乱,面容清俊挺拔,眉如墨画,目若寒星。
明明年纪不过弱冠上下,可那双眸子之中,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深沉、锐利、冷静与从容,仿佛世间一切风云变幻,都在他眼底一览无余。
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却不显僵硬,双手自然放在膝上,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方才韦氏别苑之内,那一场步步惊心、环环相扣、震慑士族、收编韦杜、结盟五姓七望的布局,从最初的策划,到中间的铺垫,到关键时刻的施压,到最后挑明金光会谋逆罪证、将所有士族绑上同一条船的狠绝决断,全部出自他一人的筹谋。
苏无名在台前以法理与道义压人,卢凌风以兵权与家世立威,韦韬、杜玉做内应投诚。
而他,才是真正坐在幕后、执棋天下、一言可定士族生死、一动可摇长安根基的人。
主位之上,太平公主端坐如仪。
她已是中年,却依旧保养得宜,肌肤细腻,不见多少岁月痕迹。一身绛红色雍容宫装,裙摆宽大,绣着金线鸾鸟图案,行动间金光流转,华贵逼人。
头上戴着九凤珠钗,珠翠环绕,却不显俗气,反倒衬得她面容端庄威严,气场全开。
一双凤目细长锐利,顾盼之间,自有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的威压,哪怕只是静静坐着,也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不敢有半分直视。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案面,动作不快,节奏均匀,每一下敲击都极轻,却像是敲在人心之上。
目光缓缓落在那张“士族已定”的字条上,凤眸之中,先是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化为浓烈的满意,最后又沉淀为一丝冷锐而深邃的笑意。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音色偏冷,却带着久居权力顶端的威严与沉稳,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暖阁之内:
“好……好一个苏无忧。”
她轻轻抬眼,目光落在下方端坐的少年身上,语气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不过几日功夫,你便让关中五姓七望尽数俯首。‘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这群自诩血统高过皇权、连陛下都要礼让三分的老东西,如今也成了你我手中棋子。若是让陛下此刻知晓,他怕是要彻夜难眠,连龙椅都坐不稳了。”
苏无忧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姿态恭敬而谦逊,语气却沉稳有度,不卑不亢:
“公主谬赞。士族根基深厚,枝繁叶茂,盘踞关中数百年,桀骜难驯,自视甚高。若非时机恰好,大势所逼,再加上我阿兄与卢大哥在台前镇场,韦杜两家率先投诚,他们也不会轻易低头,更不会心甘情愿奉上士族名册。
如今他们归心,明面上是臣服于臣的权势,实则是敬畏公主的威势,明白唯有依附我等,方能保全家族百年基业,不至于在皇权争斗之中,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的声音清润低沉,语速平稳,没有半分居功自傲,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既承认了自己的布局,又将最大的功劳归于太平公主,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太平公主何等聪慧,一生经历无数权谋斗争,见惯了虚与委蛇、两面三刀的臣子,一眼便看穿了他心底未尽之言。她指尖敲击案面的动作微微一顿,凤眸微眯,声音轻淡,却带着一针见血的锐利:
“可你还不满意。”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苏无忧抬眼的动作极轻,目光与太平公主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随即又自然垂下。
他知道,在这位公主面前,任何多余的掩饰、任何虚情假意的客套,都是多余,也是愚蠢。
唯有坦诚,唯有直抒胸臆,方能真正获得信任。
“公主慧眼。”
苏无忧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在暖阁这方寸之地轻轻回荡,不会有半字外泄,“士族已归,朝中半数官员暗中依附,京畿飞骑营、金吾卫、南北衙兵权,亦在我等掌控之中。论兵权,论朝堂势力,论门阀底蕴,我等如今,早已不输陛下。”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一沉,道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只是……还差一环。”
太平公主身子微微前倾,凤眸之中闪过一丝兴趣:
“差哪一环?”
苏无忧抬起头,这一次,目光不再避让,直直望向太平公主,眼神坚定,语气掷地有声:
“人心。”
他一字一顿,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在磐石之上:
“天下最稳固的权力,从来不是出自高门大殿,不是出自兵权甲仗,不是出自士族门阀,而是出自市井底层、千万贱籍、万千寒门、芸芸众生心中。
士族再尊贵,终究只是少数人,全天下加起来,也不过千百户;官员再忠心,也多为自身富贵考量,墙头草两边倒,今日可依附我等,明日亦可倒向陛下。
可那些被踩在最底层、被世道轻贱、被制度压迫、连抬头做人都不敢、连子孙后代都永世不得翻身的人——
一旦被扶起,便是最死忠、最可用、最能撼动天下根基的力量。”
暖阁之内的温度仿佛都微微一降。
太平公主脸上的淡笑缓缓收敛,神色渐渐凝重,原本随意倚靠在椅背上的身躯,也不自觉坐得笔直。
她意识到,苏无忧接下来要说的话,绝非小事,很可能,是足以彻底改变天下格局的大计。
“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也严肃起来。
苏无忧不再犹豫,缓缓抬起右手,从怀中袖口之内,取出一卷早已精心拟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条陈。
条陈以明黄色锦缎包边,纸张是宫中专用的宣纸,质地细腻,上面的字迹是他亲手书写,工整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双手捧着条陈,起身躬身,微微低头,态度恭敬至极,将条陈高高呈到太平公主面前:
“臣,请公主,下一道令——在长安,举办一场前所未有的、天下瞩目的贱籍大赛。”
太平公主伸出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圆润的手,轻轻接过条陈。
指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她能清晰感受到纸张之下,那股扑面而来的魄力与野心。
她缓缓展开条陈,目光自上而下,一字一句,静静扫视。
随着阅读,她凤眸之中的神色,从平静,到讶异,到震动,最后化为深深的惊涛骇浪。
条陈之上,字迹清晰,条理分明:
天下贱籍,凡有一技之长者,不限男女,不限年龄,不限籍贯,皆可赴京参赛。
仵作、殓师、织工、绣户、乐师、舞姬、匠户、狱卒、医徒、杂役、船工、屠夫……
凡是世代为贱、不入士流、不得入仕、不得科考、子孙世代低人一等、受人歧视之人,皆可报名。
各州各县,由地方官府妥善护送,沿途供给食宿,不得刁难,不得欺凌。
大赛只论技艺高低,不论出身,不问门第,不看家世,不查过往,只凭真才实学。
所有项目,分列场次,层层选拔,公正评判,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方派员监督。
每一项目,取前三名,一律破格开恩,脱贱籍,入公廨编制,由朝廷直接供养,享有俸禄,子孙后代,凭此彻底改命,可入仕,可经商,可婚配,不再受人轻贱。
每一行字,都像是一把火,烧在太平公主的心上。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手指微微收紧,将条陈捏得微微发皱。
她抬眸,深深看了苏无忧一眼,声音之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可知,当年仅仅是为仵作提高身份、不再视之为下贱贱役,便是你在刑部侍郎任上,顶着满朝士族非议,顶着御史言官的弹劾,顶着陛下暗中的打压,硬生生扛下来的。
那一次,你差点被罢官贬职,逐出长安。
如今你要……一次性放开这么多贱籍?
你可知道,此举一旦施行,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苏无忧依旧躬身而立,身姿挺拔,没有半分退缩,语气坚定如铁:
“臣知道。”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迎向太平公主的视线,声音平静却充满力量:
“当年臣在刑部任职,每日经手刑狱命案,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仵作验尸勘案,辨明生死,揭穿阴谋,洗清冤屈,于朝廷、于百姓、于司法公正,何等重要,何等不可或缺。
可他们世代为贱,人前低头,人后含冤,被人唾骂‘不祥之人’,连走在大街上都要被人避之不及,连子孙都抬不起头,连婚配都只能在贱籍之中选择。
臣为他们争一口气,不过是尽为人臣子的本分,尽一点天地良心。
可如今,这不是一人一族之事,而是天下大势,公主大业,江山归属。”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诛心,直抵要害:
“公主手握京畿重兵,掌控南北衙禁军,如今又收服关中五姓七望,朝堂之上羽翼已丰,势力遍布朝野。
可陛下一直以‘爱民如子’自居,多年来不断施小恩小惠,收拢底层民心,在百姓口中,素有仁君之名。
我等若只争权贵、只争士族、只争兵权,终究是高处不胜寒,看似强大,实则根基悬空。
唯有把这些最卑微、最苦难、最被人忽视、最被世道抛弃的人拉起来,给他们一条活路,给他们一个希望,给他们一个能挺直腰杆做人、能让子孙后代不再受苦的机会——
天下人才会真正明白:
当今陛下只会空谈仁政,只会用虚情假意收买人心,只会在高堂之上俯视众生;
而太平公主,才是真正能让他们活下去、活得有尊严、活得有盼头的人。”
暖阁之内,一片寂静。
只有银霜炭在炭盆之中偶尔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噼啪声响。
太平公主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条陈,又看着眼前这位少年,心中翻江倒海,思绪万千。
她这一生,见过无数谋臣策士,见过无数野心勃勃之辈,见过无数为了权力不择手段之人。
却从未见过如苏无忧这般——
算尽人心,算尽天下,算尽每一步进退得失,算尽每一方势力的弱点与软肋。
他不只是在布局,他是在重塑江山根基。
“你是想……”太平公主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借这场大赛,把天下底层之人,尽数绑在本宫的船上。让他们世世代代,感念本宫的恩德,成为本宫最坚实的后盾。”
“正是。”苏无忧毫不犹豫,颔首应道。
他语气冷静,条理清晰,将最隐秘、最狠绝的算计,说得光明正大:
“贱籍之人,遍布天下各州各县,深入市井乡野,村落山寨。他们看似微不足道,看似手无寸铁,看似毫无权势,却是消息最灵、怨气最重、也最容易被点燃的一群人。
他们的嘴,就是天下最广的舆论;
他们的心,就是天下最稳的根基;
他们的念,就是天下最利的武器。
一旦他们感念公主恩德,天下舆论,便尽在我等手中。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乡间村落,全都会传颂公主的仁政德音。
到那时,陛下即便有心压制,有心反扑,有心铲除我等,也再无民心可用,再无舆论可依,天下百姓,只会视他为暴君,视公主为天命所归。”
他顿了顿,又补上最关键、最现实、最能打动太平公主的一句:
“更何况,如今我等与陛下之势,已是千钧一发,箭在弦上。
双方都在暗中调兵,都在安插亲信,都在拉拢势力,都在等待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时机。只差最后一步,便是兵戎相见,便是血洒长安,便是天下大乱。
此时骤然爆发冲突,变数太大,风险太高,胜负难料,即便最终胜出,也会元气大伤。
而这场贱籍大赛,恰好可以缓冲时局。
天下目光,都会被这场‘盛世盛举、千古仁政’吸引。所有人都会关注那些底层贱籍的命运,都会惊叹公主的宽宏与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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