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在哪里见过

那个以.onion结尾的网址像一枚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我的生活中荡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我没有立刻打开它。阿哲警告过，暗网不是普通人该去的地方，尤其是这种主动送上门来的链接——很可能带有追踪程序、病毒，或者更糟的东西。

“需要专门的浏览器，比如Tor，还需要配置匿名性。”阿哲在电话里说，声音透过电磁波传来，有些失真，“更重要的是，你需要一个干净的环境。用咖啡馆的Wi-Fi？等于直接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那怎么办？”

“我有个地方。”他顿了顿，“但不保证绝对安全。事实上，进入暗网这件事本身就没有安全可言。”

我们约在周六下午见面。张锋坚持要同行，这次我没拒绝。我需要有人在物理世界照应，以防数字世界的危险蔓延出来。

阿哲说的地方在南都市的老科技园区，一栋九十年代建的写字楼，外墙瓷砖脱落，空调外机锈迹斑斑。电梯停在七楼，走廊的灯坏了一半，光线昏暗。

尽头的一扇门虚掩着，门牌号模糊不清。推门进去，是一个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堆满了电子设备——至少五台显示器并排闪烁，主机箱发出低沉的嗡鸣，墙角的服务器机柜指示灯如呼吸般明灭。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阿哲坐在转椅上，面对三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没有回头：“关门。电磁屏蔽帘拉上。”

张锋照做。厚重的银色帘子遮住窗户，房间陷入人工照明的冷白光线中。

“这里是‘安全屋’。”阿哲终于转过身，“至少相对安全。所有设备都经过反追踪处理，网络经过多层跳转。但如果是国家级别的监控，这些都没用。”

他指向房间角落的一台笔记本电脑：“那台是干净的，装了虚拟机和一次性系统。你用它访问那个网址，结束后我会销毁整个系统。”

我走过去，坐下。电脑已经启动，黑色的屏幕上只有一个图标——Tor浏览器。

“进入暗网前，有几个规则。”阿哲站在我身后，声音平静，“第一，不要输入任何个人信息，哪怕是假的。第二，不要下载任何文件。第三，如果网站要求安装插件或授权，立刻关闭。第四，不要停留超过十五分钟。”

“为什么是十五分钟？”

“因为超过这个时间，被反向追踪的风险指数级增加。”他看了看表，“现在两点十分。两点二十五分，无论看到什么，我都会强制断网。”

我深吸一口气，点击浏览器图标。

界面很简洁，像二十年前的网页设计。我在地址栏输入那个.onion网址，按下回车。

加载很慢。进度条一点一点向前爬，大约一分钟后，页面终于显示出来。

纯黑色的背景，中央是一个白色的圆环，圆环中央是数字“0”。下方有一行小字：

欢迎来到零点。数据不会说谎，但人会。在这里，我们相信前者。

没有菜单，没有链接，只有一个输入框和一行提示：

输入你的疑问。请用数据说话。

我犹豫了。输入什么？问谁在陷害我？问吴振国案还有什么内幕？问“数字未来”公司的秘密？

阿哲俯身，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调出一个命令行窗口。“我先做个基本扫描。”屏幕上滚过一行行代码，“网站架构很特殊，不是普通的暗网市场或论坛。更像一个……问答系统，但基于数据挖掘。”

“它想要什么？”

“数据。”阿哲说，“你看提示——‘请用数据说话’。我猜它要求你提供某种数据，作为交换，它会给出答案。”

时间流逝。两点十五分。

我决定尝试。在输入框里键入：“谁在利用林枫的银行账户洗钱？”

按下回车。

页面刷新，出现新的内容：

查询需要数据交换。请提供：1.  林枫银行账户近三个月完整流水（加密格式）；2.  涉及的可疑交易时间戳；3.  ‘智慧商户’软件后门分析报告。

或者，你可以回答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追查真相？

两个选项。数据，或者……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它在试探你。”张锋说，“第一个选项要你的具体数据，可能是为了验证你的身份，或者收集更多信息。第二个选项……”

“像心理测试。”我盯着屏幕，“我该怎么选？”

阿哲沉思片刻：“如果你选择提供数据，我可以伪造一部分。但风险是，如果对方有能力验证数据的真实性，会发现你在说谎。而如果选择回答问题……”

他看向我：“你怎么回答？”

我沉默了。为什么追查真相？最开始是为了父母，后来是为了小姨，再后来……是为了那些像阿哲姐姐一样的人，那些被无声摧毁的普通人。

“我选第二个。”我说。

在输入框里，我慢慢键入：“因为沉默的代价，比反抗更大。”

按下回车。

页面再次刷新。白色的圆环开始旋转，像加载动画，又像某种仪式。

然后，文字出现了：

“欢迎，林枫。你是第43个选择‘为什么’而非‘是什么’的人。前42人中，31人已放弃，7人失踪，4人仍在坚持。”

“你想知道的答案，需要你进入更深的层。但警告：每深入一层，退出的代价就更高。第一层的代价是：放弃咖啡馆，离开南都，永不追究。”

“接受吗？是/否”

倒计时出现：30秒。

张锋按住我的肩膀：“别冲动。”

阿哲快速操作另一台电脑：“这个网站在短时间内访问了十七个不同的服务器，分布在全球。它在评估你，也在评估我们是否有追踪它的能力。”

“如果我拒绝呢？”我问。

“可能再也进不来了。”阿哲说，“也可能……会有别的‘邀请’方式。”

倒计时：15秒。

我盯着屏幕上的“是/否”。放弃咖啡馆，离开南都，永不追究。听起来像一种保护，也像一种流放。

但我已经流亡太久了。从父母去世开始，从小姨失踪开始，从我被追杀开始。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叫“家”的地方，有了早晨的阳光和咖啡香，有了小姨在厨房哼歌的声音。

我不想再逃了。

倒计时：5秒。

我移动鼠标，点击“否”。

页面立刻变红。巨大的警告符号占满屏幕：

“拒绝代价，意味着接受风险。你的选择已被记录。下一个信使将在72小时内联系你。”

“记住：数据是唯一的真相。也是唯一的武器。”

页面自动关闭，浏览器退出。屏幕变黑。

阿哲立刻开始操作：“强制清除缓存，销毁虚拟机。对方可能在最后一刻植入了什么东西。”

主机的风扇高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噪音。几分钟后，他松了口气：“清理完毕。但我不确定是否彻底。”

“信使是什么意思？”张锋问。

“字面意思吧。”我站起来，腿有些发麻，“有人会来找我，送新的‘消息’。”

回到咖啡馆时，天已经黑了。小姨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扫帚，假装在清扫台阶，但眼睛一直看着街角。

“回来了。”她松了口气，“张警官刚才发消息说你们没事。”

“嗯，没事。”

她没有多问，只是接过我的外套：“晚饭做好了，红烧排骨，你爱吃的。”

吃饭时，电视里在播本地新闻。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报道：“南都市‘智慧城市’建设项目取得新进展，市信息办今日与‘数字未来’科技公司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共同推进城市大数据平台建设……”

画面切到签约仪式。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签约，胸前的名牌写着“赵明远”——“智慧商户”的创始人，也是“数字未来”的CEO。

他微笑着和官员握手，闪光灯亮成一片。

“这个人……”小姨盯着屏幕，“我好像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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