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影子的重量

香烟的红点在巷口阴影里明灭了一次，然后彻底消失。仿佛只是某个夜归路人偶然的驻足。

但我后背的寒意并未散去。那停顿的时长，面朝的方向，还有红点消失后阴影里更加深沉的轮廓——这些都告诉我，那不是偶然。

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后院模糊的轮廓。叶青房间的灯光早已熄灭，一片寂静。老街对面的巷口，只剩下空荡荡的黑暗。

我悄无声息地回到床上，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耳朵捕捉着窗外细微的声响：远处偶尔驶过的夜车，风吹过屋檐的呜咽，邻居家水管隐约的流水声……一切似乎都正常。

可那根烟，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用三个月时间小心翼翼构建起来的平静假象里。

第二天早晨，我照常开店。阳光很好，将“晨光”里外照得通透温暖。吴老师按时来了，拿着报纸，坐在老位置。街坊邻居路过，照常打招呼。小姨在柜台后准备新的糕点，哼歌的声音比前几天轻快了些。

一切如常。仿佛昨晚那惊鸿一瞥的阴影，只是我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

叶青很早就出门了，穿着利落的裤装，提着那个看起来不轻的画筒。临走前，她还特意到柜台前跟我们打了个招呼，说今天要去郊县看一个画室，可能回来得晚。

“注意安全，叶小姐。”小姨微笑着说。

“谢谢苏姐。”叶青笑容明朗，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看着她轻盈离去的背影，心里那根刺却扎得更深。如果真有人盯着她，那她的从容，是浑然不觉，还是……习以为常？

整个上午，我一边应付客人，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街面。卖水果的老王在卸货，书店的老板娘在门口晒太阳，几个游客拿着地图在路口张望……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面孔或重复出现的车辆。

难道真是我多疑了？南都的经历让我成了惊弓之鸟？

中午过后，我借口去市场补货，绕到了老街对面的巷口。巷子不深，两边是些老旧的住宅楼和后墙。我慢慢走着，目光扫过地面。在靠近巷口内侧的一个角落，水泥地上，散落着几个新鲜的烟蒂，牌子很普通，但过滤嘴上有很浅的、被反复摩挲的痕迹。旁边，还有一小片被鞋底碾过的、颜色略深的痕迹——可能是夜里露水重，站立久了留下的。

不是幻觉。昨晚确实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

我蹲下身，假装系鞋带，用手机快速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平静的日子，到底还是太奢侈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提高了警惕，但没有发现新的监视迹象。叶青早出晚归，行为正常。小姨似乎察觉到我有些心不在焉，有次洗碗时轻声问我：“小枫，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我搪塞过去。不能让她再担惊受怕。

第三天，事情有了变化。不是来自外面，而是来自叶青。

那天她回来得比平时早，脸色有些苍白，虽然极力掩饰，但眼神里的疲惫和一丝慌乱没有逃过我的眼睛。她没有直接回后院，而是在咖啡馆里坐了下来，点了一杯热牛奶。

“叶小姐，今天回来挺早。”小姨关切地问，“事情还顺利吗？”

“嗯……还行。”叶青双手捧着牛奶杯，指尖有些发白，“就是有点累。苏姐，林老板，这几天……谢谢你们。”

她的道谢有些突兀。我和小姨对视一眼。

“叶小姐太客气了，你付了租金，就是我们客人。”我说。

叶青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着我们，声音压得很低：“有件事……我想应该告诉你们。我可能……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的心一沉。来了。

“什么麻烦？”小姨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叶青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我的工作……有些复杂。有时候会接触到一些……不那么守规矩的人，或者一些比较敏感的东西。来临州之前，我和之前的合作伙伴闹得不太愉快。我以为我处理干净了，但最近……我好像又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影子。”

她说的很含糊，但意思很清楚：她被人盯上了，可能是商业上的对头，也可能是别的麻烦。

“你确定吗？在临州？”我问。

叶青点点头，眼神里带着歉意和不安：“我不确定是不是冲我来的，也不确定他们知不知道我住在这里。但前几天，还有昨天，我感觉好像有人跟着我。今天我去郊区，回来的路上，有辆车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我绕了几条路才甩掉。”她顿了顿，“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会把麻烦带到你们这里。我会尽快找其他地方住，不会连累你们。”

小姨看向我，眼神里是询问和一丝不忍。她心软，见不得别人落难，尤其是叶青这样看起来得体又独自在外的女人。

我没有立刻说话。叶青的坦诚，某种程度上消解了我的一些疑虑，但也坐实了危险的存在。让她现在搬走，麻烦可能并不会消失，反而可能因为我们“知情”而引火烧身。更何况，从道义上，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

“叶小姐，”我缓缓开口，“你说你看到‘熟悉的影子’，能具体说说吗？比如，大概什么样的人？或者，你之前的‘不愉快’，具体是关于什么的？知道对方可能的来路，我们也好心里有数。”

叶青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是……关于一批画。一批来历有些争议的海外回流古画。我的前合作伙伴想用一些……不合规的方式出手，我不同意，就退出了。他们可能觉得我知道得太多，或者……不甘心我就这么走掉。跟着我的人，我没看清脸，但感觉……不像普通的混混，很沉默，动作很利落。”

古画？争议？不合规的方式？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麻烦，和南都那种赤裸裸的黑道暴力不太一样，但危险程度未必更低。

“他们知道你具体住在这里吗？”我问。

“应该……还不知道。我租房很小心，来这里也是临时起意。但我不敢保证。”叶青苦笑，“我不想骗你们，我留下来，可能会带来风险。但我真的……暂时没有更安全的地方可去。我可以加钱，或者……你们有什么要求，我可以尽量做到。”

她的姿态放得很低，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脆弱感，这不像伪装。

我再次看向小姨。小姨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支持和信任，把决定权交给了我。

我沉吟片刻。赶她走，看似最安全，但未必真的安全，也违背了我们当初收留她的初衷——那种隐约的“同类”之间的微弱共鸣。留下她，意味着主动将可能的危险纳入自己的生活范围。

但经历了南都的一切后，我明白一个道理：危险不会因为你闭上眼睛就消失。有时候，面对它，了解它，反而是更好的防御。

“叶小姐，”我最终说，“你可以继续住下来。但是，我们需要约法三章。”

叶青眼睛一亮，立刻坐直了身体：“你说！我一定做到！”

“第一，你的任何‘工作’和‘麻烦’，绝对不能带进这个院子，不能在这里会见任何可疑的人，处理任何可疑的物品。第二，如果你感觉到任何异常，或者要去做任何可能有风险的事情，必须提前告诉我们。第三，”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如果情况失控，危及到小姨或者咖啡馆的安全，我会立刻请你离开，并且不排除报警。你能接受吗？”

叶青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头：“能！我接受！谢谢你们，真的……太感谢了。”她的眼圈有些发红，是如释重负的感激。

“先别急着谢。”我语气依然严肃，“从今天起，你进出尽量走不同的路线，注意观察身后。晚上尽量不要独自晚归。还有，”我顿了顿，“如果可能，尽量弄清楚跟着你的到底是什么人，目的是什么。知道对手是谁，我们才能应对。”

叶青再次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我明白。我会小心的。”

事情暂时这样定了。叶青回了后院。小姨看着我，有些担忧：“小枫，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叹了口气，“她一个女人，孤身在外，真遇到事，我们也很难袖手旁观。而且，”我看着窗外平静的街景，“如果麻烦真的找上门，我们躲在家里，未必就安全。知道有危险，总比蒙在鼓里强。”

小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擦桌子的动作明显用力了一些。

叶青的影子，连同她带来的潜在危险，像一片小小的乌云，飘进了“晨光”原本晴朗的天空。我不知道这片云会带来怎样的风雨，但我知道，我和小姨刚刚开始愈合的生活，将再次面临考验。

这一次，没有张锋，没有阿彪，没有沈曼在明处保驾护航。只有我们自己，和这个刚刚落脚的、脆弱的家。

夜幕再次降临。我锁好店门，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窗户。后院叶青的房间亮着灯，很安静。

我走到窗边，再次望向老街对面的巷口。那里依旧空荡黑暗。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影子的重量，并不在于它是否被看见，而在于你知道它存在。

我握了握口袋里的手机，里面存着沈曼留给我的那个极少使用的紧急号码。

希望，不会有用到它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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