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这个杀手不太冷杀青
杀青了，也夏天了。
洛杉矶的夏天，真他娘的热。
空气黏糊糊的，像一块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厚毛巾，糊在人脸上，吸一口气都带着点儿烫。
片场里那股子灰尘味儿、汗味儿、还有各种油漆道具的怪味儿，混在一块儿，被这毒日头一蒸，更是浓得化不开。不过今天，这气味儿里，却掺进了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Cut！杀青！”
导演迈克那嗓子，平日里喊‘Action’喊得能震碎灯泡，这会儿也带着点嘶哑，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和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
他把手里卷成筒的剧本狠狠往天上一扔，像个终于从坑道里爬出来的矿工。
呼啦一下，整个片场像是被按了开关，刚才还屏着呼吸的紧绷气氛瞬间炸了窝。
灯光组的、道具组的、化妆组的、还有那些刚还在地上扮演死尸的群演，全蹦起来了。
尖叫、欢呼、口哨声能把摄影棚的顶给掀了。
有人把道具枪扔得老高，有人抱着旁边的兄弟就猛捶后背，也不管认识不认识。
地上散落的道具钞票被踩得乱飞，也没人在乎了。
于晴晴一屁股坐在旁边一个破木箱子上，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感觉骨头缝里积攒了几个月的疲惫都随着这口气散了出来。
她旁边站着雪莉，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睛里是一样的东西。
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还有点不敢相信真的熬到头了的恍惚。
上次酒吧那档子破事，还有片场那场真刀真枪的混战，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一直压在心上。
这几个月，她们俩真是老实得像两只鹌鹑，别说酒吧夜店了，晚上出门买个宵夜都恨不得拉上三五个人壮胆。
片场成了最安全的地方，也成了唯一的去处。
王猛还是老样子，像根生了根的铁柱子，杵在片场通往出口的过道边上。
他手里习惯性地摸着他那根油光锃亮的管钳，眼神扫过狂欢的人群，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习惯性地在确认环境。
下颌那道浅浅的疤在汗水的浸润下，显得更硬朗了些。
混乱？他见多了。
这场面比起上次杰克带人冲进来那会儿，简直像幼儿园过家家。
他只是在人堆里扫了一圈，确认没有陌生的、带着恶意的面孔混进来，才稍微放松了点绷紧的肩膀。
楚涵就是这时候到的。
他没大张旗鼓，就带着老陈和瓦格斯从侧门走了进来。
但很奇怪，他一出现，那片闹腾的海洋就像被无形的礁石劈开了一道口子。
欢呼声还在继续，但靠近他这边的人声浪明显低了下去，大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他，带着点敬畏，更多的是期待。
楚涵脸上带着点笑，不是那种开怀大笑，就是嘴角微微向上弯着，眼睛扫过一张张汗津津、却洋溢着兴奋的脸。他没说话，先跟迎上来的迈克用力握了握手。
迈克激动得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就是“完美”、“上帝赐予的镜头”、“楚，你不知道我们拍到了什么！”楚涵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冷静点。
“辛苦了，大伙儿都辛苦了！”
楚涵的声音不高，但在一片嘈杂中异常清晰地传开，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片子拍完了，是骡子是马，等上映遛遛。今儿晚上，甭管它了！放开了玩！”
“老板万岁！”不知道谁带头吼了一嗓子，瞬间引爆了更大的声浪。
“楚哥！带我们去嗨皮啊！”
“酒吧！酒吧！必须酒吧！”
“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群情激昂，呼声震天。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工作人员和群演，憋了几个月，眼睛都绿了。
于晴晴和雪莉听着“酒吧”俩字，心尖儿还是本能地颤了一下，下意识地互相靠近了些。
上次蓝鹦鹉那噩梦般的经历，还有片场那次被堵在里面的恐慌，瞬间又有点冒头。
楚涵抬了抬手，喧闹声渐渐平息。
他笑了笑，那笑容让人安心：“酒吧太吵，喝多了也容易惹事。咱不去那儿。”
他顿了一下，看着大家瞬间有点垮下去的脸，接着说：“找个宽敞地儿，唱歌去！洛杉矶最大的KTV，我包了！酒水管够，果盘管饱，唱到嗓子冒烟为止！怎么样？”
“KTV？也行啊！”
“老板大气！”
“能唱歌就行！吼两嗓子去！”
“KTV好！比酒吧安全多了！”
失望的情绪一扫而空，更大的欢呼声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安全！这个词对于晴晴和雪莉来说，简直像天籁。
KTV，包厢，自己人在一起，还有楚涵坐镇……这简直完美！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亮光和放松。
雪莉甚至偷偷捏了捏于晴晴的手。
老陈在旁边低声跟楚涵确认了地点，瓦格斯已经麻利地开始安排车辆。
剧组的几辆大面包车和商务车很快开了过来，像几头沉默的巨兽停在门口。
一群人呼啦啦地往外涌，兴奋得像要去春游的小学生。
王猛依旧殿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陆续上车的人，确认没有尾巴，才最后一个跳上打头那辆车的副驾。
管钳就放在他脚边，触手可及。
车子发动，汇入洛杉矶傍晚的车流。
车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车厢里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始哼歌跑调，有人讨论着待会儿点什么歌，有人拍着大腿吹牛自己当年在老家歌厅是麦霸。
于晴晴和雪莉靠在一起，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纯粹的笑容。
雪莉小声说：“真好啊，这么多人一起。”于晴晴用力点点头：“嗯！有我叔在，绝对安全。”
迈克还在副驾上跟旁边的摄影师唾沫横飞地讨论着某场打斗镜头的真实感，时不时拍着大腿喊“Perfect!”。
老陈和瓦格斯坐在楚涵旁边，低声交换着几句话，大概是关于晚上安排的细节。
楚涵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听着车厢里的喧闹，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散。
他需要这种时刻，让这群跟着他拼命的人，真正松快松快。
先去一家口碑不错的华人餐厅吃了顿丰盛的晚饭。
圆桌坐了满满当当好几大桌，觥筹交错，盘子堆得像小山。
于晴晴也放开了，跟雪莉一起抢着盘子里的椒盐排骨，吃得满嘴油光。
王猛吃得很快，但很安静，锐利的眼神还是会习惯性地扫视整个餐厅，尤其是出入口。
吃饱喝足，气氛更加高涨。
再次上车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城市的霓虹灯亮起来，五光十色，像是给这座巨大的城市披上了一件华丽的、躁动不安的外衣。
车子七拐八拐，停在了一栋灯火辉煌的大楼前。
巨大的霓虹招牌变幻着炫目的色彩。
“星光大道KTV”，几个大字在夜色里招摇。
一走进去，一股混合着香薰、酒精和隐约烟味的冷气扑面而来。
大厅亮得晃眼，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迷离的光影。
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生穿梭不停，各个包厢里隐约传出鬼哭狼嚎或者深情款款的歌声。
穿着清凉的男女在走廊里走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放纵的、享乐的气息。
剧组这群人一进来，就像一滴水掉进了油锅，瞬间让本就喧闹的大厅更添了几分嘈杂。
前台穿着紧身小西装的经理一看这阵仗，再看到领头的楚涵和老陈的气度，脸上立刻堆满了十二万分的热情，腰都快弯到九十度了。
“楚先生！包厢早就给您预备好了！最大的‘钻石至尊’！这边请这边请！”
经理点头哈腰，亲自在前面引路。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墙壁上贴着暗纹壁纸，隔音门一扇扇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不同节奏的音乐和吼声。
路过一个包厢门没关严，里面一个哥们儿正撕心裂肺地吼着一首老掉牙的情歌，完全不在调上，外面的人哄堂大笑。
推开“钻石至尊”那扇厚重的、镶着亮片的大门，里面豁然开朗。
巨大！
这是所有人的第一感觉。
挑高很高，空间大得能跑马。
正对着门是一整面墙的巨型屏幕，下面环绕着顶级的音响设备。
屏幕对面是几圈超大的U型真皮沙发，坐他们这几十号人绰绰有余。
沙发中间是几个巨大的玻璃茶几。
角落里还有个独立的小吧台，穿着马甲的酒保已经开始忙碌了。
灯光是可以调节的，五颜六色的射灯在天花板上旋转，映得整个包厢光怪陆离。
“哇哦！”一片惊叹声。
“这……这也太豪了吧！”
“我靠，这屏幕比我床都大！”
迈克职业病犯了，绕着音响转了两圈，又去摸那屏幕，啧啧称奇：“这清晰度！这音效！要是拍戏的监视器有这个效果……”他的摄影师毫不客气地把他拽开：“得了迈克，今晚不拍戏，唱歌！”
王猛进来后，先是在门口站定，像雷达一样把整个包厢的角角落落都扫视了一遍，包括天花板的消防喷淋和墙上的通风口。
确认没有异样，他才走到靠近门边的一个单人沙发坐下，位置选得很好，既能看清整个包厢的情况，又能第一时间控制门口。
管钳被他随手放在了沙发内侧的地毯上，但他的手就搭在沙发扶手上，随时能抄起来。
他整个人看上去很放松地陷在沙发里，但那双眼睛，在迷离的灯光下，依旧像鹰隼一样，冷静地观察着流动的人群。
服务生流水一样端进来各种果盘、小吃、坚果、还有一打打冰镇的啤酒、洋酒、软饮。茶几很快就被堆满了，色彩缤纷，香气扑鼻。
迈克已经迫不及待地冲到点歌台前面，手指在触摸屏上戳得飞快，嘴里还嚷嚷：“我先来！我要唱……唱那个什么？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灵魂歌手！”
“切！迈克你就饶了我们的耳朵吧！”
道具组的老汤姆大声起哄，引来一片笑声。
大家蜂拥到点歌台前，你一首我一首地点了起来。
巨大的屏幕亮起，熟悉的旋律前奏响起，瞬间点燃了气氛。
迈克果然不负众望，第一句就跑调跑到了太平洋。
但他毫不在意，闭着眼睛，投入得青筋暴起，一副自我感动的模样。
下面的人笑得东倒西歪，有人把爆米花扔他，有人跟着瞎嚎。
但这正是狂欢的开始，没人真的在乎唱得好不好，要的就是这份肆无忌惮的宣泄。
于晴晴和雪莉挤在一个沙发角落里，面前堆满了切好的西瓜和哈密瓜。
雪莉拿牙签戳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甜滋滋的汁水让她满足地眯起眼。
“真甜！”她含糊地说。
于晴晴也吃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听着周围震耳欲聋的歌声和笑声，感觉整个人都泡在了暖洋洋的热水里，舒服极了。
几个月来的担惊受怕，在这一刻似乎真的被这巨大的声浪冲走了。
她甚至跟着旋律，小声地哼了起来。
楚涵坐在主沙发中间，老陈和瓦格斯分坐两旁。
楚涵没怎么唱歌，有人起哄让他来一首，他就笑着摆摆手，举起酒杯示意大家喝好。
他更多时候是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加冰的威士忌，眼神平静地看着眼前这群尽情释放的人。
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具体表情。
老陈低声跟他汇报着什么，大概是公司的事情，楚涵偶尔点下头。
瓦格斯则像个最称职的管家，看到谁的酒杯空了，就示意服务生添上，果盘少了就让人补，确保一切都顺畅运转。
轮到一个平时在片场很腼腆的灯光助理唱歌，唱得磕磕巴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下面的人善意地拍手鼓励。
于晴晴也被雪莉怂恿着，点了一首泰乐在《综艺歌王》唱红的《Phoenix Rising》。
这首歌，华国红的，如今米国已经能听到了。
前奏响起，那熟悉又充满力量的旋律让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于晴晴拿着话筒，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是泰乐，没有那种极具穿透力的嗓音，但她唱得很认真，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情绪，仿佛在唱自己这几个月的心路历程。
雪莉在下面用力给她打拍子，好几个女同事也跟着合唱起来。
楚涵看着屏幕上的歌词，又看了看投入演唱的于晴晴，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王猛一直安静地待在他的“哨位”上。
有人给他递酒，他接了，道了谢，小口抿着。
有人让他点歌，他摇摇头，说不会。
他就那么看着，听着。
看到一个喝得有点多的道具组小伙子晃晃悠悠想去卫生间，差点被地上的话筒线绊倒，王猛不动声色地伸脚把那线拨开了点。
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楚涵那边，确认老板那边没状况，又移开，继续他的“警戒”。
包厢里的喧嚣、炫目的灯光、浓烈的酒气，似乎都被他隔绝在外，他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任由狂潮拍打。
气氛越来越嗨。
啤酒瓶空了一打又一打，果盘换了好几轮。
有人开始群魔乱舞，在屏幕前的小空地上扭动着身体，动作滑稽。笑声、歌声、碰杯声、骰子在骰盅里哗啦啦的响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于晴晴也放开了，跟雪莉一起挤在点歌台前抢着点下一首歌，脸上因为兴奋和一点点酒精泛着红晕。
就在这最高潮的时候，包厢厚重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西装、经理模样的人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恭敬又有点紧张的笑容。
音乐声太大，他不得不提高嗓门：“打扰了楚先生！外面…外面有位富尔曼先生，说是看到您的车在楼下，特意过来问候一下，送…送点小意思。”
喧闹的音乐没停，但靠近门口的人听到了“富尔曼”这个名字，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一些，好奇地看过来。
楚涵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却瞬间变得深邃了一些，像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他朝瓦格斯看了一眼。
瓦格斯立刻起身，走到门口，低声和那经理交谈了几句。
经理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不是富尔曼本人，而是两个穿着黑西装、身材魁梧的侍者。他们推着一辆精致的小餐车，上面用冰桶镇着几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顶级香槟，还有几盒包装奢华的手工巧克力。
“楚先生，我们老板富尔曼先生向您问好。他说知道您今晚在这里庆祝电影杀青，非常高兴，特意送来一点薄礼，祝您玩得尽兴，也预祝新片大卖！他就不进来打扰各位雅兴了。”
其中一个侍者恭敬地说道，声音洪亮，盖过了背景音乐。
整个包厢彻底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唱歌的忘了词，跳舞的定住了姿势，连骰子都停在了骰盅里。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那两个侍者，又看向餐车上那几瓶在灯光下闪烁着昂贵光泽的香槟，最后，目光都聚焦在沙发中央的楚涵身上。
“礼物我收下了。告诉他，心意领了，改天有空再聚。”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谢谢邻居送来的水果”。
“是，楚先生！一定转达！”侍者如释重负，恭敬地把餐车推进来，放在吧台旁边，然后微微鞠躬，迅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众人也没太在意，因为这里很多人根本不认识福尔曼。
只是看着这价值不菲的酒，众人看向了楚涵，楚涵笑道：“看我干什么？开了，喝！”
众人又欢呼了起来。
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
鬼哭狼嚎的歌声，骰盅摇动的哗啦声，碰杯的叮当声，笑骂声，混在一起，屋顶都快被掀了。
于晴晴又灌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下去，带起一阵短暂的舒爽。
她侧头想跟雪莉说句什么，却发现旁边的位置空了。
“嗯？雪莉呢？”
她嘀咕了一句，左右看看，包厢里人头攒动，烟雾缭绕的，一时没找着。
估计是去厕所了吧？
她想着，放下啤酒罐，起身也往卫生间走去。
推开沉重的隔音门，走廊里震耳的音乐声浪小了点，但空气里还是弥漫着烟味、酒气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包厢自带的卫生间没人。
于晴晴皱皱眉，往外面公共区的女厕走去。
越靠近公共区域，音乐声混杂着外面大厅的喧闹就越响，灯光也更昏暗闪烁，空气也更浑浊。
刚拐过通往洗手间的转角，于晴晴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一眼就看见了雪莉。
雪莉正被一个巨大的白皮胖子堵在洗手间门口旁边的消防栓凹槽里。
那胖子少说有两百斤，穿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衫，紧绷的扣子仿佛随时会崩飞。
他头发油腻地贴在脑门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满身酒气隔着两米远都能闻到。
他一只手撑在雪莉头顶的墙壁上，几乎把瘦小的雪莉整个罩住了，另一只肥厚的手正试图去摸雪莉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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