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 章 麒麟和回家

推开大殿的大门，映入猫眼帘的是一个庞大的、位于山腹中的建筑群。

上千栋建筑依着山壁建立，大约每几栋算一个区，每个区域之间有栈道相连，那些栈道看上去都完好无损。

大殿外是一片大广场，应该是最低处了。猫跳到广场周围的栏杆上往外看，广场三面都有石梯延伸出去，每隔一段就有和山壁上栈道相连的石阶。

大约是百多年没有人打理了，建筑之间长满了苔藓和藤蔓，更上面一些的地方还长了一些树，有些房屋明显被植物完全覆盖，大树从内部长出，完全把墙壁窗户顶坏了。

距离他们大概两三千米的位置有一条长长的裂缝，像一条绿色的巨蛇横亘在头顶，光线从巨蛇处散落下来，照亮了整个山腹。这时猫才意识到，她们在老鼠洞里浪费了很长时间，现在外面都天亮了。

猫回头招呼阿南走快点，但她立刻噤了声。猫瞳迅速扩散开，眼中满是震惊。

甄敬业和阿南都转身回看，头慢慢上移。甄敬业喃喃自语：“这是……麒麟？”

大殿后的山壁上雕刻着一只巨大无比的神兽，毛发鳞片清晰可见，低头张口怒目圆睁，似在瞪着脚下什么东西，前蹄微微抬起，好似踩着什么。那片区域被大片植物掩盖，已经看不出原样。

甄敬业仔细打量后说出一个猜测：“麒麟踏鬼？”

猫浑身的毛瞬间炸开，她整个身体弓起，冲着那只麒麟愤怒地嘶吼。

她知道那不是麒麟踏鬼，它踩踏的是一种巨兽，羽蛇神记忆里出现过的，从天空裂缝中爬出来的，长着无数触手的巨兽！

猫浑身战栗，因为恐惧，因为遏制不住的战意。

猫的身体迅速膨胀，直到占满整个广场，高达百米。她冲着仍然比她高得多的麒麟发出挑衅嘶吼：“吼！”

整个山腹瞬间回荡起炸雷般的吼声，山壁上不断有脆弱的建筑被震塌，不知是什么生物从山壁上大量掉下，似是承受不了这种震荡，抽搐着死去。

整个山体都开始颤抖，因为声音共振，又好似地下有什么因为猫的嘶吼被唤醒，正在挣扎而出。

甄敬业和阿南完全被猫巨大的身躯压在角落里，好在这片区域的猫毛并没有化为利刺，只是压得他们动弹不得。

甄敬业用白丝翻出母亲的手机，打通了那个标注为“哥哥”的电话，暗暗祈祷信号够好能够接通。

“嘟……嘟……嘟……”甄敬业努力把白丝从空隙里延伸出去，向着天空蔓延。这通电话至关重要，再等下去这里大概要塌掉了，母亲的目的就完不成，母亲会更生气的。

“嘟……阿雪……”手机里终于传出张起灵的声音，和周围的嘶吼与震动比起来微弱到几乎听不清，“滋……滋……阿雪……你……那……怎么了……”

过了一会，那边声音变得坚定：“阿雪……等我……我会……找到……你……”

嘶吼瞬间停下，正打算扑上去摧毁一切的巨猫抖抖耳朵，耳朵不自觉地后压，凶厉的眼神很快恢复正常。

巨猫抬起前爪舔了舔，顺便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她怎么忽然听到主人的声音了？主人要来找她？有点心虚是怎么回事？

巨猫很快缩小变回了人形。她也不在意自己有没有穿衣服，直接从甄敬业手里抢过手机，发现电话已经挂了。她立刻重新拨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电话才重新接通，她看着正在努力充当天线的甄敬业，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哥哥，我没事，就是想你了。我这边没什么问题，刚刚就是不小心碰到了。我现在在山里，信号不好，回音大，没什么事，我能搞定的，放心吧。嗯，我搞不定时一定会叫你的，哥哥最厉害了！想你，你有想我吗？嘻嘻，最喜欢哥哥了！我会尽快回去的，想和哥哥一起睡觉，想睡哥哥怀里，哥……唉，怎么挂了？”

阿雪看着已经被挂断的手机显示屏咧嘴笑了，哥哥是害羞了吧。回去继续爬床，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阿雪把手机递给甄敬业让他收好，随手接过阿南递来的衣服穿好，然后转身继续看那幅麒麟吞兽图。

这只麒麟就是羽蛇神记忆里趴在玉山上吞食玉山的巨兽，而这种巨兽也在天空中和其它巨兽相互撕咬吞噬，地上的血海有一部分就是它们的血液组成的。

麒麟非常强大，羽蛇神的族人甚至都不被麒麟放在眼里，连成为食物都不配，这也是羽蛇神能逃过一命的原因。

阿雪看着巨大的麒麟，心中升起昂扬战意，想挑战，死了也值。不过羽蛇神那家伙跑太快，也不知道麒麟后来都去了哪，千万年后除了它谁都不在了。

阿雪环顾四周，看着因为震动变得更糟的张家族地，直觉判断这里不可能有麒麟，她也没有闻到特殊的味道。

不过这些张家人知道麒麟这种巨兽存在，他们可能知道的比羽蛇神还多。她冲着甄敬业和阿南挥挥手：“你们一起，搜索所有房子，寻找和麒麟有关系的任何资料，搜完在这里集合。”

甄敬业和阿南点点头，转身就攀上山壁上的石阶，往那些建筑里爬去。

阿雪看着两人钻进最近的建筑里才收回视线。她攀上广场栏杆坐在上面晃着脚，她的眼睛依然是金色猫瞳，随意扫视着整个山腹。

这时她发现山壁上掉下的生物貌似不是什么飞鸟长蛇，而是体型超标的蜈蚣之类的东西。她现在对这种多足生物无比厌恶，只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她继续扫视山壁，想要寻找眼熟的住所。那些建筑好像是依据年代从下而上建立，所以各种风格的建筑都有，但和她在外面那些博物馆古董店里看到的展示图或复制品又不完全一致。

而且刨去那些多余的栈道和各种植物，阿雪眯起眼睛在脑海里按照那些建筑分布勾勒出一幅图来——眼熟。

她伸手在空中不断勾连那些建筑，忽然一拍手恍然大悟，是星图，而且她之前刚看到过。她立刻转头看向身后的麒麟图，真的在麒麟各个关节上找到了对应点。

阿雪得意地拍拍手，没想到黑瞎子教她的星图居然还能用上，自己可真聪明。

不过这个发现好像没有带来什么用处，阿雪得意了一会又觉得无趣。她轻轻跳上栏杆，踩着这些白玉栏杆轻巧地往能通向高处那些应该是明清时期的建筑石阶而去。

阿雪赤着脚攀着石阶很轻松就爬到了那些位于最高处的建筑区。她翻身跳上平台上的围墙，看着院子里明显是个陷阱的大坑歪歪头——这么明显的陷阱谁会中招啊？

她又打量了一下整栋楼，发现每一处都有陷阱，透过窗户上的破洞往里看，也能发现很多机关架在里面。阿雪想了想，猜这里可能是练习区，这些陷阱更像是让小孩练习用的，也可能就是小孩布置的。

阿雪没有逗留，转身就踩着栈道去了另一边。这边看着像饭堂，她继续找，在那些石头和房屋间跳来跳去，越跳越欢乐。

她的脑海里不断闪现一些相似的画面，但和现在不太一样。她脑海里的建筑都很新，保养得很好，没有丝毫杂草和苔藓，而且还有人，穿着暗色的衣服走来走去，有大人有小孩，还有——主人！

阿雪欢快地变回猫，循着记忆里的画面向着“家”跑去。

她想起来了，她每次都会这样跑下去等着主人回来。主人回来时看到她，眼睛会微微亮起，他会抬起手，她会靠近轻轻蹭蹭主人的手指，尾巴缠绕在他手腕上，然后转身踩在栈道栏杆上和主人一起回家。

主人和她的家在另一边，那边本来是育儿堂，但里面没有小孩，主人一直住在那边，没再搬走，整块平台上只有主人一个人住着。

猫会快速跑进门，从厨房里叼出自己的猫碗，蹲在旁边看着主人轻轻喵一声。

主人一直都没什么表情，但他眼神流露出一抹无奈笑意，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条暗红色鱼干。猫眼睛瞬间亮起，绕着主人的脚蹭来蹭去，娇娇地喵喵叫着。

主人把她抱了起来，猫立刻咬住那条味道鲜美的鱼干，美地眯起眼睛，尾巴高高竖起，在主人下巴上绕来绕去。

主人一只手抱着猫，一只手去放置行李，东西并不多，很快就收拾好，然后抱着猫坐在窗户前，轻轻抚摸着猫背，看着她用鱼干磨牙。这时主人的表情会放松下来，有时还会勾起嘴角轻笑。

猫很快就穿过积满灰的育儿堂，找到主人经常坐着发呆的窗台。窗台上有了一层绿苔，窗户上的黑纸都已经破了。

猫跳上窗台推了一下，窗户的插销还插着。猫微微用力，“咔嗒”一声，窗户被推开，插销掉在了地上。

主人坐的椅子仍然在窗户边，旁边的小桌子上有一层薄灰。猫跳上去，在灰上留下一串脚印。主人要是看见，会沉默一会，然后拿出布帮她擦干净每只爪子，还会轻轻捏一捏，然后把桌子擦干净。

猫走到桌子旁看到旁边的柜子，习惯性站起身抓了两下，柜子上全是细细的抓痕。这个位置实在太适合磨爪子了，猫看着那些陈旧的爪痕摇着尾巴开心地想。

主人第一次看到时沉默了好一会，他看着猫试图说服她不要损坏家具，猫蹲在窗台上假装没听到，在那自顾自舔毛。后来主人就不管了，偶尔还会看着她磨爪子，再抱过来检查爪子尖长度是否适宜。

猫愉快地跳到柜顶，看到几乎被挠花的柜顶笑得更开心了。每次她觉得不高兴就会偷偷跳到柜顶藏起来，然后拿柜顶撒气。主人往往站在下面看着她无语，之后主人会用各种东西试图把她哄下去，不过有时候主人也会生气不哄她。

有次她不知道从哪家偷了一个玉石杯子回来，因为很好看，所以想送给主人。结果主人看到杯子检查了一下，脸色就很不好看，看她的眼神非常无奈。他说这个不能拿，要还回去，然后把猫锁在屋里不允许她出去，把猫气死了。

那次主人过了好久才回来，第二天有人打开窗户让猫出去，猫就跑走了。之后猫过了很久才回去，可是主人仍然没有回来。

又过了好长时间主人才回来，回来后主人一直躺在床上没动。猫躲在柜顶看着他，等他来哄，可是主人一直没来哄她。后来猫待得无趣，自己跳下去跳到主人床头盘着。主人睡了好几天才醒，之后他们又和好了。

猫从柜子上跳下来，轻轻跃上只剩床板的床，在床头踩了踩，转了两圈，盘成一团趴下。

这里是她最喜欢待的位置。主人曾经给她准备过猫窝，是草编的，很厚实，里面铺着主人的旧衣服。不过她更喜欢靠着主人睡，主人从她第一次跳床起就没阻止过，还用旧衣服给她做了一个垫子，就放在枕头边。

猫喜欢把头靠在主人脸上，暖暖的、软软的，还能听到主人清晰的呼吸声，一切都很完美。

猫盘成一团慢慢睡着。在梦里，她仿佛又回到了一切开始时。

那时她刚从猫妈肚子里出来，还没吃几口奶，猫妈就死了。她和几个兄弟姐妹挤在一起取暖，争抢逐渐僵硬的乳头。

她从出生起就开了灵智，她知道再这样下去死定了，所以完全看不清东西的她拼命往外挣扎。她够到什么吃什么，草叶、露水、蚂蚁、蚯蚓、土……

慢慢地她能看清了，但同时她也听清了各种声音，各种会致命的声音。她毫无办法，因为她实在太虚弱了，甚至已经没力气再多爬一步。

她听到了天上盘旋不散的鸟鸣，还有不远处她的兄弟姐妹被啄食时的血肉撕扯声。

当时她看着渐渐发黑的草丛，心里在想什么？

她当时想，要是有什么神明能来救救她就好了。她这一世太过短暂，她心有不甘。

她还想，如果真有神明听到她的请求，救她一命，她一定会报答神明的，无论做什么她都愿意。

后来，神明来了。

猫缓缓睁开眼睛，久久不能回神。

原来她曾许过愿，原来她承诺过还愿，原来这才是她死而复生后最深的执念。

她欠主人的不止一条命，她答应过要报答主人，她要回报她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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