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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1章 汴京大雪送双玉


一番严厉审核之下,  包拯把珍宝阁掌柜冯方、骗子马彪、国子监的小厮的证词一汇总,基本就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个寒门学子凑钱送礼,以求入学,却被诈骗,最后走投无路,只能在国子监门口上吊自杀了。

包拯当天便将此事写成奏折,上奏朝廷,却迟迟没有得到批复,他一个知县,也不可能真的闯进国子监把祭酒抓起来吧。只是派展昭去国子监暗中盯着,不要让冯元跑了就行。

结果展昭回来禀报:“人家祭酒大人每天吃得饱、睡得足,根本不拿这当回事,只是偶尔出去宴请一番,和礼部的人喝喝酒,和刑部的人吃吃饭,去枢密院使家里走走关系,一天天过得充实且自在。”

这几日,冯元依旧在国子监内逍遥,得空还喜欢找卢生和公孙策的麻烦,卢生干脆就不去上学了,等公孙策一个人受着。

而祥符县衙最近也特别忙碌。

刑部下了核查文书,让一个吏员送来:“包大人,就现有的证据,这徐双玉案也可以结案了。珍宝阁可以查封,掌柜冯方可以售假论处,发配充军。那骗子马彪可以问斩。但国子监与此事尚无关联,徐双玉之死在国子监门口,只是想死后也能进入国子监,得一个好的归宿。”

“这位大人,这话您信吗?”

“不管你信不信,我是信的!”

包拯捏着文书:“行,下官已经知道了,我会尽快上呈结案文书。”

枢密院夏竦,竟然亲自到祥符县衙过问此案:“我已经跟你顶头上司陈尧咨说过了,此案不宜牵涉过广,还是尽快平息吧。”

“是,只要陈大人的文书批下来,祥符县立马结案。”

可是的陈尧咨批复也迟迟没有下来。

礼部官员递来条子:“冯大人格守本分,为国选才,或有子侄为非作歹,有违其教导,礼部会给予相应处罚。但徐双玉的案子,毋须再牵连其他人。”

这条子管不到包拯,他直接扔在一旁。

宫中太监杨怀敏也亲自来过:“包大人,杨太妃让我给您带个话,冯大人这些年,替朝廷选送了很多德才兼备的年轻官员,可谓桃李满天下。在朝中声望颇高,朝廷如今内忧外患,不宜再生事端,还请包大人到此为止。”

“请杨公公回禀杨太妃,包拯深知朝廷忧患,定尽全力报效朝廷。”

……

包拯苦闷得很,便叫上公孙策,去樊楼找卢生一起喝酒。

“哟,包大人,何事这么忧愁啊?那徐双玉公子的案子还未结案吗?”

“主犯还没有伏法,本官还不想结案。”

卢生顺便给他支招:“你不能去国子监抓人,为何不上报朝廷?让朝廷下旨缉拿主犯不就可以了?”

“已经上报过了,朝廷还没有批复。”

“为何?”

“你太小看国子监‘祭酒’这个职位了,朝廷大员想送孩子来入学,国子监每年可以送出多少人情?他又与夏竦、朱真人等人过从甚密,据说杨太妃也很器重他。最近宫中太后和杨太妃的关系十分微妙,这事估计短时间内不会有结果。”

“没想到,证据确凿,想扳倒一个祭酒都这么麻烦。”

“这案子审理起来十分简单,但要将罪魁祸首揪出来,确是一场博弈。”

“太后一直不给您旨意,既不让您收手,也不让您出拳,是不是也是想利用你?”

“不管是不是被利用,她又想达到什么样的目的,我包拯只问良心、公平和正义。徐公子死得如此凄惨,无论用什么办法,元凶必须伏法。”

卢生点点头,拍拍包拯肩膀:“不错不错,包黑子勇气可嘉。”

“卢生,你说这些人烦不烦,翻来覆去就一套说辞,为了朝廷安定,不宜牵扯面过广。”

“这不挺有道理吗?古往今来大家都这么说呀。”

“狗屁道理!我把这些蛀虫除掉!朝廷就要翻天了!?那要这朝廷有个屁用?就只是给这些蛀虫遮风挡雨吗?不如把这朝廷给掀了。”

卢生赶忙把包拯的嘴给捂住:“不要命了!?

包拯独酌一杯烈酒:“哼!他们都想把事情压下来。老子就把这事闹大一点!”

公孙策也一拍桌案:“对,包大人,你有什么主意?我公孙策任凭您吩咐!”

包拯就捏住公孙策的手:“你将此事写成一篇通俗易懂的祭文。后日,就是徐双玉的‘头七’,祥符县将会亲自送徐公子下葬。你将此祭文广为传发,让京城百姓都知道他的悲惨经历,也让世人知道冯祭酒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拿笔来!”

卢生赶忙伺候纸笔,自己亲自研墨,把笔递到公孙策手里。

公孙策又喝了半壶酒,洋洋洒洒便写下一篇祭文:

「天圣六年冬,乡民谨祭寒士徐双玉。

公幼丧父,本可蒙荫,得入国子监。然祭酒徇私,公无财行贿,竟遭摒斥。公栖身账房,辛勤积攒,购鹿茸求进。不料珍宝阁售假,复遇奸徒诓诈,尽骗积蓄。老母忧愤而亡,公含冤莫诉,绝望自缢于国子监门前!

事传乡里,万民悲叹!

“君非无才,乃权贵蔽贤;君非命薄,乃世道不公!”

“寒门寒心,忠士忠谁?”

哀哉!愿君泉下安息,脱此浊苦!

吾辈苟且,亦将为君请命!」

……

包拯拿着这封祭文,拍案叫绝:“好一个寒门寒心,忠士忠谁?公孙先生真是不怕死啊,这都敢写!?”

公孙策便心里有些打鼓:“这样写会不会给您招祸啊!”

卢生赶忙说道:“废话,这肯定得招祸啊,不过咱们包大人不怕!对吧?”

激将法很管用,包拯一拍桌子:“反正是你写的,我怕个屁,单包拯愿陪你二人一起疯一次!”

公孙策就有些后悔了,想把祭文拿回来。

卢生则是想逃出门去,却被包拯给拽了回来。

包拯朝门口侍卫吩咐道:“王朝、马汉,张龙、赵虎!”

“属下在!”

“将此祭文送往学子聚集的客栈、各处书院、各间私塾。如有愿为徐公请命者,可分发传抄,明日之内,投递于本衙。”

“卢生,帮我准备一口厚棺,明日本官将亲自送徐公城外厚葬。”

卢生倒也豪爽:“行,这钱我出了,我把披麻戴孝的也给你准备上,敲锣的,吹唢呐的,哭丧的,一样都不会少。”

“那就多谢卢掌柜了!”

“客气,反正就图个热闹,要疯咱们一起疯。”

……

当夜,汴京城下起了一场鹅毛大雪。雪花落下,没有声音,但并不表示它不存在。

京城里,各个学子手上都拿到过一张祭文,大家争相传抄,晌午过后,祭文如雪片一般,被投递到祥符县衙。

徐双玉‘头七’这天,雪下得更大了,银装素裹着整个京城。

清晨,送葬队伍聚集在义庄门口,强叔指挥着锣鼓乐班,一阵吹拉弹唱,他则站在高台上吹响了唢呐,高昂的唢呐声响,惊起苦守京城的寒鸦,

整个汴京城仿佛被一声唢呐唤醒了。

千哥则是雇佣了一众“屠狗辈”,披麻戴孝,齐声背诵祭文,朝天上撒的纸钱里混入了很多祭文的手稿。

一行人浩浩荡荡,抬着棺材,却没有出城而去。而是宫城的“宣德门”绕行而去。街道两侧,百姓自发地将积雪雪清扫干净。

汴城飞雪覆楼台,一声唢呐天地开。

城头昏鸦随风起,祭文纸钱天上来!

……

皇宫内,刘娥拿着一个手炉,站在垂拱殿前,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

江德明急急忙忙走进来,低声说道:“娘娘,包拯果然把事情闹大了,带了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朝皇宫这边绕过来了。”

“嗯,知道了。”

“不用下旨让包拯离开吗?会不会把事情闹大?

“不发任何旨意,看看‘他们’怎么动吧,跟益哥儿也说一声,静观看戏就行。”

“是。”

……

送葬队伍一路缓缓而行,随行之人越来越多,纸钱漫天飞,哭声震天响。

待要靠近皇宫时,一队禁军终于拦住了去路,士卒个个手持长枪,守住街道,不让送葬队伍前行。

而带队的,却是狄青。

包拯单举起右手,送葬队伍随即停下,唢呐不吹,鼓号不响,场面出奇地安静下来。

狄青踩着厚重的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走到包拯面前,拱手道:“包大人,在下奉命坚守此街,送葬队伍不能再前进,还请包大人离开。”

“狄青,你当你的差,我们不为难你,但这送葬队伍,今天必须走皇宫门前过。”

狄青后退一步,拱手抱拳:“在下明白。”

狄青退到禁军队伍前,站立不动,任凭雪花落在他们的肩甲上。

而送葬的人这边,个个心里打鼓,也不敢上前一步,禁军全副武装站在那儿,个个手持长枪,指向前方,他们不敢闯呀。

包拯却是挪动了脚步,他走在最前,展昭、卢生、公孙策跟在后面,唢呐重新吹了起来,纸钱重新撒了起来,送葬队伍抬着棺材继续前进。

包拯走到狄青面前,捡起地上一篇祭文,又大声贴面宣读了一遍。

当读道:“君非无才,乃权贵蔽贤;君非命薄,乃世道不公!寒门寒心,忠士忠谁?”

狄青的眼睛湿润了,他身子晃动了一下,随即闭上双眼。

狄青大声下令道:“所有将士听令,各守本职,站在原地,不准挪动一步,枪尖上抬一尺!”

禁军将士听了这道命令,立刻站立原地不动,抬高了枪尖。

包拯便带着人,从禁军的间隙中穿过去,所有禁军都没有挪动分毫。

而棺材靠近前面的时候。

一个禁军竟然摔倒了,紧接着,像是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的都摔倒了……

都怪雪天地太滑,站不稳啊,摔着摔着,就让出一条路来。

公孙策小声嘀咕:“这禁军是专门排练过吗?演技挺好呀?”

卢生就不懂装懂,解释道:“你这就不懂了,这些皇城护卫,又不是边军,真刀真枪的仗他们可都没打过,平时比武演练,都是靠演技的,这活儿他们可熟了。”

直到送葬队伍完全过去,禁军将士才站起身来,依旧站在原地,各守本分,未挪动一寸,任凭雪花继续堆积在他们肩上。

他们肩上的重量很轻,只是一片片雪。

越过禁军,送葬队伍将棺材抬到了宫城南边宣德门外,此处的住户都是达官显贵,却打开府门,出来看热闹了。

棺材停在了宣德门外,没有放下来,众人只是扛着棺材,在此停留了片刻。

公孙策站出来,第三次念诵了祭文。

送葬队伍中,唢呐声更响了,仿佛是想唤醒这座沉睡的汴京城。

这时,宣德门的城楼上,一个年轻的身影,披着明黄色的大氅站在城头,他伸出手,雪花落在他手上,顷刻化为水。

北风呼啸,一张祭文的纸张飞上宣德楼,被一个太监捡了起来,递给那个穿明黄大氅的少年。

少年拿起祭文,默看一遍,眼中含泪。

当即大声又宣读起来。

“读到‘寒门寒心,忠士忠谁?”的时候……少年略带哽咽,用哭腔将剩下的祭文读完。

城下众人这才看清,那大氅之下的少年,便是当今陛下赵祯。

所有人在雪地里跪了下来。

赵祯只是简单说了一句话:“众卿放心,朕定会给寒门学子一个交代。”

赵祯走下城楼。

包拯带着送葬队伍继续前行,转向西行,将棺椁送出城外。找到徐双玉母亲的坟墓,在其左侧挖出一个墓穴,将徐双玉隆重安葬,修葺好两座坟茔,这才带着人离开。

……

翌日,朝堂之上,没有爆发任何争论。

当皇帝宣布要将冯元革职,发配崖州的时候,没有人再敢站出来反对。

礼部的人闭嘴了,刑部的人没有出声,枢密院的人也没有站出来……

圣旨很顺利地被送到了国子监。

冯元跪在国子监门口,领了圣旨,双腿已然发软。他也没有料到,自己一生的仕途,竟然毁在一个最不起眼的寒门学子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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