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通天魔帝

浩渺不知有多深渊的虚空，身着朴素道袍的冰圣，缓缓睁开了双眼。她的眼中，没有丝毫情感，只有一片包容万象的混沌。

她“看”到了。看到了那支从魔界传送门中涌出的，旌旗蔽空，煞气冲霄的魔族大军。

“啧，好大的阵仗。”善念身打了个哈欠，“本体，你那位小情郎，前些日子可是玩了一手失踪啊。”善念身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玩味，“整整七天，气息全无，连你留在他身上的烙印都感应不到了。你说，他是不是在外面，被哪个小妖精给拐跑了？”

冰圣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当初与叶御双修之后，她在叶御的神魂深处，烙下了一道独属于她的、无法被任何力量抹除的印记。那印记，不仅是二人之间道的共鸣，更是她用以随时感知叶御安危的道标。

可就在几天前，那道标，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就仿佛叶御这个人，从这方天地间被彻底抹去了一般。

那一瞬间，即便是冰圣这般早已心如止水，视万物为刍狗的存在，也感到了一丝真正的不安。她毫不怀疑，叶御必然是遭遇了某种她也无法预料的、来自更高层面的危机。

冰圣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不惜代价，也要推演出叶御的下落。好在，那股消失的气息，在七天之后，又重新出现了。虽然有些虚浮，但根基未损，道韵依旧。这让冰圣感到疑惑的同时，也松了口气。

“他没事。”冰圣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无波。

“没事？”善念身轻笑一声，笑声相当的可恶。善念身总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她牵挂。

冰圣没有再接话。她比善念身更清楚，那个叫做阿紫的魔族女子手段有些诡异。叶御这次的“失踪”，十有八九与她脱不了干系。

如今，魔族大军又在这个节骨眼上远征九渊，目标直指叶御。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早已被精心策划好的连环计。

“也罢。”冰圣的声音再次响起，“既然他们这么喜欢玩，那我们就陪他们玩玩。善念，你与恶念联手，去把这支不知死活的魔族大军，给我‘吃’了。”

“吃”这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与此同时，皇城秘境，那座悬浮于无尽黑暗中的孤寂宫阙里，提着灯笼的恶念身，缓缓抬起了头。她那双藏在幂篱下的邪异眸子，仿佛穿透了时空，与善念身对视了一眼。

“终于有乐子了？”恶念身舔了舔嘴唇，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那笑声，却让周围环绕的十几盏魂灯中，那些被囚禁的邪魔魂魄，齐齐发出了惊恐的哀嚎。

碎星环，某处不起眼的陨石洞府中。叶御盘膝而坐，眉头紧锁。一种极为奇怪的感觉，正笼罩着他的心神。

他总是在做同一个梦。梦里，他不再是自己，而是化作了一朵黑色的莲花。那莲花，静静地漂浮在无尽的黑暗虚空之中，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仿佛由最纯粹的黑暗与死寂构成。

它在缓缓地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会从周围的虚空中，汲取一丝微不可查的、冰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能量。

这种感觉，与他体内的黑莲天火，竟有七八分的相似，却又似乎更为本源，更为……纯粹。

叶御试图在梦中掌控这朵黑莲，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他就像一个旁观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自行运转，自行汲取力量，自行壮大。

这种感觉，很不好。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神魂深处，悄悄地扎了根，发了芽，而他却无能为力。

“是那坛‘前尘梦’的后劲吗？”

叶御睁开眼，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他可以肯定，那晚的醉酒，绝非寻常。阿紫，那个神秘的女人，一定在他身上做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探出神念，联系左肾中的战王。“战王姐，你们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我们去过一个叫‘映心琳琅’的地方？”叶御问道。

“映心琳琅？”战王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那是何处？我怎么全无印象？小玉，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叶御的心，猛地一沉。

“如意，你呢？”

“回恩主，”冷如意温婉的声音响起，却同样带着不解，“属下……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会不会是您在哪本古籍上看到的，记混了？”

叶御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不是幻觉！他可以肯定！那晚的每一处细节，竹林的清香，酒液的甘醇，阿紫脸上的笑容……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可为何，战王她们，竟会全无印象？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叶御的心头。

“那……阿紫呢？你们还记不记得，一个叫阿紫的姑娘？”叶御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一次，体内诸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良久，战王不太确定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惊疑。

“阿紫……这个名字，好生熟悉……好像……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龙聆雨焦急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对！我也有感觉！好像……好像是个很麻烦的女人，一直缠着主上！”

“可……可她长什么样？她是什么来历？她和主上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夜无忧的声音也充满了困惑。

没有人能回答，她们所有人的脑海中，关于“阿紫”这个存在的概念，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无法被探知的空白。她们只知道，似乎，曾经，的确有这么一个女子，赖上了叶御。

但无论她们如何回忆，都想不起任何具体的细节。就仿佛，有一股无法抗拒的、超越了她们认知极限的力量，将那段记忆，从她们的神魂中，硬生生……挖走了。

直到叶御提起这个名字，那片空白的记忆，才被重新激活了一丝微弱的涟漪。叶御的脸色，彻底变了。

叶御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不是梦。那是一场针对他，甚至是他身边所有人的，无声无息的……入侵。

碎星环的洞府中，气氛死一般的寂静。叶御静静地坐着，面沉如水，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战王她们忘了。不是简单的遗忘，而是关于“阿紫”这个存在的一切概念，都被从她们的神魂中精准地抹除了。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神通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法则层面的篡改。

“主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冷如意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惊惶。身为太初灵火的化身，她的神魂本源何其强大，却依旧在不知不觉中着了道，这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们……我们就像被人凭空挖走了一块记忆。”龙聆雨的声音也有些发颤，“太可怕了，如果不是你提起，我们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忘了东西！”

叶御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晚在“映心琳琅”中的所有细节，在脑海中一帧一帧地回放。

那片由他内心映射出的古雅园林，那坛名为“前尘梦”的烈酒，阿紫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以及……自己醉酒后，对她说的那番话。

“美好的女孩子，应该有美好的未来，有尊严地活下去……”

叶御猛地睁开眼，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在他心中形成。阿紫，或者说，那位隐藏在“阿紫”这具皮囊之下的强者，她抹去战王等人的记忆，或许……并非是出于恶意。

她看到了他内心最柔软的一面，然后，便用自己的方式，将这一面，连同她自己的存在，一同“收藏”了起来，不让任何人染指。

想通了这一点，叶御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觉得背脊一阵发凉。更让叶御感到不安的，是他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化身为黑色莲花的梦境。

虚空之中，魔族大军组成的黑色洪流，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九渊大陆的方向推进。

旗舰，一艘由巨兽头骨改造而成的狰狞战舰之上，黑角将军正闭目盘坐。他周身魔气沉凝如水，整个人如同一尊不会思考、不会疲倦的战争雕像，只剩下最纯粹的战斗本能。

魔宫之中，魔帝颀长的身影站在似乎是虚幻，又仿佛是真实的黑色莲花前，看着莲花蕊中那个凝眸沉思的俊雅少年，魔帝吞了吞口水。

如此干净，如此纯洁，经历诸多风霜雨雪，心中依然如此美好，简直是无法忍受。

所谓容貌不过是皮囊、所谓天骄，魔帝见到了太多。唯有那种披荆斩棘走过艰难大道，依然心中美好的心灵，才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魔帝轻轻嘘口气，幽暗的紫色魔焰笼罩这朵黑色莲花，花蕊中的叶御迷惘抬头，可惜还不是仙人，不明白那种通天的手段。叶御只感觉到很温暖的感觉传来，这让他有些小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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