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相互探底

夜无忧、冷如意她们的记忆中，关于“阿紫”这个存在变得模糊而诡异。叶御提起的时候，她们只记得似乎有这么一个麻烦的女人，却想不起任何具体的细节。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她们每一次即将记起她的时候，便将那段记忆轻轻抹去。唯有叶御的记忆才未被完全篡改，这才惊悚。

“我的脚……好像又扭了。”阿紫泫然欲泣，撩起裙摆，露出那截雪白得晃眼的脚踝。

叶御看着她，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现在可以肯定，这个女人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每一次出现都毫无征兆，每一次离开，都会让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选择性地“遗忘”掉她的存在。

心思最为缜密的冷如意，此刻在叶御体内，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语气说道：“恩主，这个女人，或许比冰圣……更可怕。”

叶御心中一凛。他看着眼前这个正眨巴着无辜大眼睛，准备故技重施的魔女，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说道：“说吧，这次又想做什么？”

“咦？”阿紫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既然你这么上道，那就给你个面子。走，陪我去个好玩的地方。”

说着，她也不装了，拉起叶.御的手就走，那脚步，轻盈得哪里有半点扭伤的样子。

叶御被阿紫拉着，穿过碎星环光怪陆离的陨石带，最终来到了一片风格迥异的区域。这里不再是混乱无序的法外之地，反而透着一股森严到极致的秩序感。

一条条由不同材质铺就的道路泾渭分明，路上行走的生灵也各不相同。身材高大的巨魔走在宽阔的黑石大道上，身形迅捷的影魔在狭窄的暗影小径中穿行，而一些看起来像是人族与魔族混血的生灵，则只能走在最边缘的、由碎石铺成的土路上。

道路两旁，一队队身披漆黑甲胄的魔卫面无表情地巡逻着，血色的眼眸中不带一丝情感，任何试图走错路、或者发生争执的生灵，都会被他们以雷霆手段当场镇压。

“这里是……”叶御的脑瓜子嗡嗡作响。碎星环很大，但是绝对没有这样的地方。阿紫拉着叶御看似闲逛，叶御不知不觉就被带到了这个恐怖的地方。

“魔界喽。”阿紫撇了撇嘴，似乎对这里很是不屑，“走啦，带你去算个命。”

阿紫拉着叶御，拐进了一条毫不起眼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破旧小店。店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披着斗篷，看不清面容的瘦削身影，正坐在一张破木桌后，默默地擦拭着一副由兽骨制成的占卜牌。

这人身上没有任何强大的气息，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混血魔族，但当他抬起头，那双藏在斗篷阴影下的眼睛，却仿佛蕴含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星空，让叶御都感到了一丝心悸。

“算什么？”那人声音沙哑地问道。

“给我们两个算姻缘。”阿紫指了指叶御，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那混血修士的目光落在叶御身上，然后瞄了一眼阿紫。只是随意地一瞥，他身体却猛地一僵，手中的兽骨牌“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他缓缓抬起头，斗篷下的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叶御，眼中的星空在剧烈地翻涌、坍缩，仿佛在承受着某种无法言喻的恐怖冲击。

“你……你……”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算啊，怎么不算了？”阿紫催促道，语气中满是恶作剧的快乐。

那混血修士没有理会她，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叶御，那双本该看透命运的眼中，竟缓缓流下了两行血泪。

“扑通”一声。

这位在魔界中低调到极致，却连许多魔君都不敢轻易招惹的深不可测的修士，竟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叶御和阿紫的面前。

他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求求您……求求您二位，不要为难小人了……小人……算不起……真的算不起啊……”

叶御彻底愣住了。他不知道这混血修士有多强，但能让阿紫特意带来的，绝非凡俗。可他竟然只是看了自己一眼，就直接跪了？还流血泪？

叶御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这个九渊恶霸的身份，或是体内那些不能言说的秘密，被对方窥探到了。他心中一紧，连忙拉起阿紫。

“我们走吧，别强人所难了。”

阿紫看着地上那筛糠般抖动的身影，撇了撇嘴，倒也没再为难他，任由叶御将自己拉出了小店。

叶御和阿紫离开，这位“算命先生”依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看不出阿紫的命格，第一时间很容易把她当作路人对待。

但是算命先生看到了叶御的过去，在他试图窥探叶御命格的瞬间，接触到了另一股与叶御气运相连的、至高无上的、君临万古的意志，然后他才惊觉这股意志与这个很容易让人记不住的魔女息息相关。

大恐怖。

离开了那间算命小店，叶御第一次真正踏入了魔界的地盘。与他想象中混乱、邪恶、血腥的景象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过度森严的秩序。

不同种族走在不同的道路上，彼此之间泾渭分明，连眼神的交汇都很少。街道两旁的建筑风格迥异，却又排列得整整齐齐，仿佛由一把巨大的尺子量过。偶尔有巡逻的魔卫走过，所有生灵都会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这里没有喧哗，没有争斗，只有一片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感觉怎么样？”阿紫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像一座……巨大的、运转精密的牢笼。”叶御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阿紫闻言，只是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两人穿过几条街区，来到了一处名为“二心坊”的区域。

这里的建筑风格明显与别处不同，少了几分魔界的狰狞与粗犷，多了几分人族仙界的雅致与精巧。坊市内行走的，也大多是些人族模样的修士，只是他们身上的气息驳杂，或多或少都带了些魔气。

这里，便是那些投靠了魔界，或是从破碎世界逃难而来的人族仙修的聚居地。所谓“二心”，其意不言自明。

就在叶御打量着这片奇异的坊市时，一个熟悉而又带着几分落魄的身影，从街角走了出来。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的仙袍，留着一撮山羊胡，正是当初在碎星环那家小酒馆里，因泄露了“魔帝未醒”的秘密而惊惶逃窜的辰阳仙尊。

辰阳仙尊显然也没预料到即将发生什么，他察觉前方有人一抬头，恰好与叶御的目光对上。

辰阳仙尊的身体猛地一僵，下一刻，辰阳仙尊做出了一个让叶御都有些始料未及的举动。他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抓住叶御和阿紫的手腕，连拖带拽地将他们拉进了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然后一头扎进了巷子深处一座毫不起眼的宅院里。

“砰”的一声，院门被他死死关上，还一连布下了七八道隔音和隐匿的禁制。

做完这一切，辰阳仙尊才背靠着院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逃亡。

叶御和阿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古怪。

“仙尊，何故如此惊慌？”叶御开口问道。

“惊慌？我能不惊慌吗！”辰阳仙尊几乎要哭出来了，“自从那日……那日在酒馆里失言之后，我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没一天安生过！”

辰阳仙尊本以为，自己泄露了那等惊天秘闻，魔界的执法队会立刻找上门来，将他抓去严刑拷打。他甚至连遗书都写好了，就怕自己熬不住酷刑，牵连到九渊仙界的那些老友。毕竟，魔界的连坐法，可是出了名的残酷。

可诡异的是，这么多天过去了，竟然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没有审问，没有追捕，甚至连一个前来试探的魔族都没有。

这种反常的平静，比直接被抓起来，更让他感到煎熬。他每天都活在惶惶不可终日之中，神魂紧绷，度日如年。

今日在街上乍然看到叶御和阿紫，他那根紧绷的弦，瞬间就断了。他下意识地便将二人拉了进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只是因为，他相信这对看起来珠联璧合的年轻男女，没有去告发他。

“两位……两位小友……”辰阳仙尊喘匀了气，看着叶御和阿紫，试探性地问道：“那日之后，可曾……有人找过你们的麻烦？”

“没有。”叶御摇了摇头。

辰阳仙尊闻言，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他领着叶御和阿紫走进院子里的石亭坐下，亲自为二人沏了一壶灵茶，这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

“叶小友……老夫斗胆问一句，前些时日，魔界黑角将军远征九渊，说是要去讨伐一个叫‘叶御’的恶霸……不知小友，可曾听闻此事？”

他在小酒馆中虽然醉了，却还依稀记得，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也叫叶御。

叶御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当着阿紫的面，他自然不会承认。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一笑，反问道：“仙尊似乎对九渊之事颇为上心。不知仙尊，当年又是为何，会来到这魔界呢？”

阿紫蹲坐在叶御身边的椅子上，仿佛一个调皮的野孩子。对于辰阳仙尊和叶御的彼此试探，阿紫眼眸满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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