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上坤下离，上坎下震

廊下晨光漫过雕花窗棂，金辉泼洒满室，檐角铜铃随轻风轻晃，叮咚细响揉碎在静谧庭院里。

姬偃一身浓如墨染的玄色罗裙，衣摆绣暗纹玄龙，步履轻缓踏阶入内，望着窗边正抬眸迎光的姬颖，眉眼含着真切喜色，微微屈膝一礼，柔声唤道：“恭喜大姐目明！”

紧随其后的姬陌身着素灰襦衫，布料质朴沉静，眉眼间藏不住关切，快步上前半步，跟着附和出声，一双眸子定定落在姬颖重获光明的双眼上：“大姐如今双目复明，可有往后的打算？”

姬颖闻言，纤秀玉指轻抬，微微挡去窗外刺目天光，长睫轻颤几分。

缓缓旋身，衣袂如云霞轻扬，缓步行至雕花檀木床沿侧身落座，抬眼望向围立身前的两位妹妹，眼底温和褪去几分初见光明的欣喜，尽数化作沉郁忧色，语声轻却字字沉重：“可如今父亲与鸿妹，尚身陷羌狱之中，生死未卜，我哪里有心思想其余事。”

姬颖缓缓起身，姬偃、姬陌一左一右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伸手轻扶她双臂，稳稳搀扶着她步出寝居房门。

庭院青石台上，幼微一袭素白道袍临风而立，衣间流转淡淡星纹柔光；虞鸳着一身利落青锦劲装，眉目慧黠锐利；商仲垂着花白长须，一身儒家长衫，三人正围站一处低声议事，语声低缓。

见姬家三女缓步走来，三人不约而同收声侧目。

姬颖挣脱姐妹搀扶，微微欠身，身姿恭谨，对着幼微深深一揖：“见过国师，此番双目重见天光，全赖国师出手搭救，大恩不敢相忘。”

旋即侧过身形，又朝身侧商仲躬身行礼：“见过太傅。”

最后目光落至虞鸳身上，正欲俯身行礼，虞鸳身形极快上前一步，纤手稳稳托住她手肘，柔声阻拦，眼底满是体恤：“妹妹双目方才痊愈，身子尚虚，还需静心休养，这般繁文礼节，何须多施。”

姬颖在姬偃、姬陌二人左右相扶之下，眉尖微蹙，眼底浮起恳切哀求，对着身前幼微、商仲、虞鸳三人再度微微欠身，语声带着几分颤意：“小女今日斗胆，还望三位大人多多施以援手，设法搭救家父与小妹出狱。”

立于三人正中的商仲抬手缓缓捋过胸前垂落的花白长须，眉头微拧，沉吟片刻方才开口，语气持重沉稳：“此事牵连各方势力牵扯甚广，眼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贸然行事。”

姬颖眸光骤然亮起，似抓住一线生机，连忙追问：“商太傅此言，便是心中已有可行法子？”

“法子确有一条，”商仲徐徐点头，指尖轻点身前青石台面，“只是需待明日早朝，侄女亲自入宫面见陛下，当面陈情，方能寻得转圜余地。”

一旁虞鸳闻言，眉宇间掠过一丝焦灼，连忙出声追问：“太傅难道再无其余稳妥法子？”

虞鸳抬眼细细端详身侧姬颖，目光落在姬颖眉眼肌肤之上，容貌清丽绝尘，一颦一笑皆动人至极，虞鸳心中暗自赞叹，不由轻声感慨，语声带着几分真心艳羡：“姬姑娘生得一副绝世容貌，风姿远胜我百倍。便是同为女子，我见了都不由得心生动容，更何况血气方刚、英武盖世的大商陛下。”

商仲闻言长叹一声，看向姬颖的目光添了几分怜悯，附和道：“说得不错。凭侄女这般绝色姿容，入宫面圣陈情，陛下心中定然会多几分恻隐，姬兄与鸿姑娘脱身的把握便大上几分。只是这般委曲你一人入宫周旋，终究是委屈侄女了。”

“好了，”一旁幼微轻轻抬手，出声打断二人对话，目光转向姬偃、姬陌姐妹，语声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安排，“姬偃、姬陌，你二人先扶你们大姐回房静养，其余事宜暂且搁置，明日一早再入宫面君不迟。”

商仲闻言颔首，抬手理了理身上儒衫，拱手向几人辞别：“在下也先行离去，尚有书院公务待我处置。多日未曾返回京都书院，数月不见墨院长与芙迪斯院长，心中着实挂念。”

虞鸳亦敛去眼底忧色，对着幼微、姬颖微微拱手道别：“姬姑娘、幼微国师，诸位好生歇息，明日朝堂之上，咱们再会。”

说罢，虞鸳大步转身，步履飒爽，与商仲一前一后，沿着青石长廊次第离去，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庭院朱门之外。

幼微目送二人走远，方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头望向身侧屋内静坐的姬家三女，眉心不自觉蹙起，一声极轻的叹息自唇边溢出，低声自语，满是无可奈何：“大商数百年天命龙气，怎偏偏与这女子命数死死缠绕，祸福相依，当真天道难测。”

廊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嬴政一身玄黑劲装，自廊柱侧缓步走出，眉眼带着少年鲜活意气，笑着出声唤道：“师姐独自在此，在思索何事？”

嬴政低头垂眸，目光落至幼微身前石案摊开的卜筮案牍之上，纸上清晰绘着卦象纹路——上坤下离，六五爻动，上卦转为坎水，一笔一划标注分明。

嬴政眸光一亮，指尖轻点纸面卦纹，惊道：“师姐，此乃是变卦！地火明夷六五动，转为水火既济。”

幼微闻言，轻轻颔首，神色沉静，未发一言。

嬴政心中好奇，抬眼看向幼微，追问：“师姐此番起卦，是为谁人推演命数？”

幼微依旧缄默不语，目光悠悠望向屋内窗边静坐的姬颖，眸光凝驻不移。

嬴政顺着师姐视线转头看去，一眼便望见屋内眉目清丽、双目重获光明的姬颖，瞬间了然，轻声开口：“师姐是为那位姑娘卜算卦象？”

心中暗自感慨，方才远远一瞥，便知女子容貌绝世，不由低声赞叹：“这位姐姐白日初见，便知是世间极美的人物。”

说罢，嬴政伸手拿起石案上灼烧过纹路的龟甲，指尖细细摩挲甲面灼痕，少年心性起意，扬声道：“师姐不妨稍等，我也为她起一卦，看看她来日祸福。”

蓍草往复分合，片刻落定，龟甲灼纹成型，清晰显出上坎下震之象。

嬴政指尖指着卦象纹路，转头看向幼微，语气兴奋：“师姐你快看，此卦上坎下震，乃是雷水解卦，风雷相交之象！”

幼微看清卦象那一刻，眉心骤然深深皱起，心头一重阴霾翻涌，低声喃喃自语，语声藏着深重忧虑：“风雷搅动，四海不宁，此卦主天下祸乱丛生。”

她抬眼望向屋内姬颖的身影，缓缓道出其中根源：“看来天下九州，终将因她掀起无边动乱。可惜仅有短短九日光明，九日后星辰封印之力耗尽，混元帝君的黑暗封印便会彻底崩碎，届时她自身难逃一死，九州大地自然会陷入滔天祸乱。”

嬴政尚沉浸在卦象推演之中，忽闻师姐此言，神色微怔。幼微侧过身，抬手轻轻搂住少年肩头，目光柔和，轻声问道：“政儿，你瞧她生得极美，对不对？”

嬴政先是重重点头，转瞬又飞快摇头，少年脸颊微微泛红，语气真挚又带着几分执拗：“此女生得的确好看，可终究不及师姐半分。在政儿眼中，师姐才是世间最美之人，天底下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师姐。”

“你这孩子，就会说些哄人的俏皮话。”幼微被嬴政一番赤诚之言，逗得唇角微扬，无奈轻笑。

嬴政站直身子，微微嘟起嘴唇，神色倔强，高声辩解：“政儿绝无半句贫嘴哄骗师姐，师姐本就是天下第一好看！”

“好好好，依你所言，师姐最美。”幼微抬手揉了揉少年鬓边发丝，眼底漾开温柔笑意，柔声哄道，“我家政儿，亦是世间最俊朗少年。”

转瞬，幼微神色稍稍收敛，语气郑重，看向嬴政：“政儿，师姐如今有一事托付于你，你可愿意应下？”

嬴政一拍胸膛，意气风发，不假思索高声应答：“师姐但讲无妨，别说一件事，便是百件、千件，政儿都必定拼尽全力办到！”

“眼下只此一件要事。”幼微语声沉缓，藏着隐忧，“倘若往后某一日，师姐不在你身侧，你便替师姐好好护着这位姬姑娘，万万不可让邪灵近身侵扰、伤她分毫。此事万万不能疏忽，若是她遭邪灵侵害，整个大商生灵，皆难逃死劫。”

嬴政闻言心中一紧，连忙摇头，眉宇间染上几分慌张：“师姐莫要说这般不吉的话！师姐身负大道修为，定然长生久世，怎会不在？白日我听闻师姐提及，她仅有九日光明，莫非便是说，她仅有九日性命？”

幼微缓缓点头，指尖轻轻摩挲腰间悬挂的长生命牌，玉牌微凉，并未多言其余，只淡淡回应少年疑问：“不错。倘若这九日之内，她被混元邪灵侵入识海，便会长久陷入昏迷，体内精气日复一日不断损耗，直至油尽灯枯、身死道消。到那时，混元上帝便会冲破九州仙榜封印，无数黑暗邪恶神君将倾巢而出，肆虐九州苍生。”

嬴政眉头紧锁，心中满是困惑，追问出声：“白日里阐法元君与明慧元君不是已经出手修补过九州仙榜封印了吗？为何混元帝君依旧能破封而出？”

“两位元君确曾修补仙榜，可仅能维持一时安稳，并非永久禁锢。”幼微徐徐解释，语声藏着深重隐患，“若是往后大商朝野动荡、战乱四起，仙榜便无法吸纳天下苍生的圣生灵信之力，封印根基会日渐松动，迟早会再次开裂……”

嬴政听得心头一震，瞬间理清其中层层牵绊，脱口而出：“如此说来，她的性命与大商天命紧紧绑定，二者休戚与共。她不可遭遇邪灵袭扰，大商亦不能陷入内乱动荡；但凡二者其一受损，九州仙榜封印便会再度崩裂！这般要紧内情，当今陛下可知晓？”

幼微轻轻摇头，眸光沉郁，默然不语。

恰在此时，殿外长廊传来一阵整齐沉稳的脚步声，铁甲碰撞之声由远及近，打断廊下二人对话。

皇宫殿内龙涎香青烟袅袅，雕梁金瓦映着殿中明黄龙椅，殿内气氛沉凝肃穆。

商君端坐龙椅之上，指尖无意识敲击扶手，眉宇间满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白日国师所言仙榜修补内情暗藏凶险，他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大石，早已遣心腹内侍前往明微宫问询详情。

内侍朱翔一身绯色袍，躬身快步踏入殿中，屈膝伏跪于丹陛之下，垂首回话：“启禀陛下，国师所言内情，臣已尽数打探清楚，字字属实，绝无虚言。”

商君闻言，长眉紧锁，良久沉默，低声喃喃自语，语声裹挟几分沉重无力：“原来事态已然严峻至此，眼下，也只能等到明日问国师如何！”

京都书院

京都书院后院，金石冷光充盈一室，周遭陈列各式炼器丹炉，空气中浮动淡淡的金属冷息。

墨瞿立于正中，静静等候，子践与清妍分立两侧，目光落在密室中央一具通体合金铸造、八尺高下的钢铁身躯之上。

徐磊身形魁梧壮硕，面庞黝黑丰腴，站在合金躯壳旁，粗厚手掌轻轻拍了拍冰冷金属肩头，对着躯壳内刚转入魂体的黑蟾朗声笑道：“黑蟾兄弟，你瞧瞧这具肉身如何？通体纯合金锻造，坚不可摧，便是真仙出手轰击，也难以损毁分毫。院长待你实在宽厚，才特意为你寻来这等上好载体，往后可得好好感念院长恩德，尽心追随书院！”

黑蟾魂体依附合金躯壳之内，透过身前一面光滑铜镜，细细打量自身全新形貌。躯体虽通体冰凉金属质感，却远比从前残破魂体坚实安稳，心中生出几分暖意，微微颔首，粗哑语声自躯壳喉间传出，满含感激：“多谢诸位费心成全。”

“何须这般客气，你我同门，本就该相互照拂。”徐磊摆了摆手，一脸热络，“虽说此事是院长首肯，可也是我几番苦言劝说，院长方才松口应允，你日后多帮衬师兄一二便足矣。”

“我叫徐磊，徐是双人一个余生的余，磊是三个石组成！”

黑蟾转头看向身侧黝黑壮汉，诚恳开口：“师兄好名字，可惜在下自幼生长黑水塬，从未读过书卷，不知师兄名讳如何书写？”

徐磊丝毫不觉尴尬，上前一步，拉起黑蟾金属手掌，指尖在他掌心一笔一划缓慢勾勒，将自己姓名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姓名，徐磊抬眼上下打量黑蟾一身钢铁躯壳，随口提议：“黑蟾，你这旧名带着黑水浊意，不如趁此番换躯，另取一个全新名号如何？”

黑蟾性情温厚，连忙拱手：“我自诞生于黑水塬修行，从来无正式名姓，一切全凭师兄做主。”

“师弟既不嫌弃，师兄便为你赐一个新名。”徐磊抚掌一笑，思索片刻，缓缓道，“你日后便随我同姓徐，单名一个婵字，徐婵，你看如何？这名字温婉秀气，配你这一身厚重钢铁躯壳，反倒别有一番反差意趣。”

“的确秀气方刚，刚中带柔！”

一旁侍立的子践与清妍听得此话，再也按捺不住，双双掩唇低笑，眉眼弯起，止不住笑意。

清妍收住笑意，上前半步开口提醒二人：“徐磊师兄、徐婵师弟，芙迪斯院长正在前堂等候召见，咱们莫要耽搁太久。”

徐磊闻言一怔，随口问道：“院长此番急急召我等前去，所为何事？”

“听闻是虞鸳师姐自东方边境大胜归来，院长特意设宴，为虞师姐庆贺凯旋。”子践在一旁轻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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