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视线
时间已过午夜。杨怀潋整理完最后一份医案,搁下笔,拇指揉了揉虎口。
她闭眼,给自己做了个轮刮眼眶,缓解眼睛干涩。随即带上便签和笔出门。
护士站的灯一直亮着,不过灯泡瓦数不足,光线昏黄,把台面照出一圈暖光,四周暗下去。戚岚一个人坐在里面,低着头,看不清在干嘛。
杨怀潋走近时,抽屉忽然砰的一声被合上。戚岚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与杨怀潋来了个对视。
杨怀潋停步,迟疑了一下,不太确定的开口:“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
戚岚眨了一下眼睛,连连摇头:“没,我走神了。”声音有点干,说完还清了清嗓子。
“哦。”
深夜值班,一个人值班,精神不济,一点动静都能惊着,正常。
杨怀潋走到台前,手肘搭在台沿上,直白说明来意:调整治疗方案,补记病程,需要调重伤员记录。
主治医生调阅病历,合理合法,甚至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释。
戚岚“嗯”了一声,手从抽屉上移开,顺便把台面上摊开的东西合上,用一本护理日志压住,转身去拿资料。
杨怀潋扫了一眼,无意窥探个人隐私,问道:“怎么今晚又是你?”
戚岚已经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柜门:“陶陶最近身体不舒服,熬不了夜。”
她弯下腰,手指在一排文件夹脊背上快速点过:“反正我也睡不着。”语气比起早上那副夹枪带棒的样子,和缓了太多。
杨怀潋看着她的侧脸,昏黄的灯光把她半边脸照得轮廓模糊:“那你呢?你身体熬的住吗。不找志愿者顶一下?”
戚岚睫毛低垂,遮住了眼睛,没有回应。
她找到了需要的东西,抱出厚厚一叠病历夹、登记表、护理记录。
她下巴压在文件夹最上面,抱着那摞东西走到台前,却没有立刻放下:“这些记录都混在一起,还没来得及整理。”
她抬起眼睛看杨怀潋,认真又诚恳:“需要我帮您找找吗?”
杨怀潋摆手:“不麻烦你,你忙你的,我翻得慢,耽误你时间。”
说得很体谅同事,不想麻烦人。实际上,她才不想让戚岚看到自己翻过哪些记录。自己动手,可以多翻几份而不被注意。
戚岚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把资料搁在台面上,低头随便翻了两下,才收回手。
她没有坐回去,从脚边拖出一个藤编筐,开始在旁边整理纱布卷。筐里是刚从院子收回来的纱布,已经煮沸消毒晾晒过,还带着没散尽的碱水味。
杨怀潋翻开最上面那本。重伤轻伤的记录混在一起,按铺位号叠放。信息量比预期的多。她翻了几页,停下来:“这些我能带回办公室看吗?”
“不行。”戚岚的回答来得很快,几乎没有思考的间隙,“护士长交代过了,内部资料不能带走。”
意料之中。杨怀潋没坚持。
她和戚岚的距离不到三步。在这个距离上,任何反常的动作都会被余光捕捉到。
她把活页夹摊在台面上,左手支着额头,挡住自己大半张脸。这个姿势既像在专注地阅读,也能把她的表情和笔尖遮得干净。
纸页边缘有点潮。晚秋的湿气渗进砖墙,连病历纸都泛着一层微凉。
翻动纸页的声响,在白天谁也注意不到,此刻听来却像指甲划过粗布。
杨怀潋没有急于落笔,先翻到几个目标伤员的页面,总览了一遍。
情况比她预期的好。有些记录写得潦草,有些缺项,“致伤原因”那一栏几乎空白。
这些伤员入院时,大多处于昏迷或意识模糊状态。护士只登记了铺位号、体温和伤情诊断、以及租界关卡给过来的部队信息,没人顾得上追问其他。有些连姓名都没填全。
空白是最好的下手点。意味着她不需要划掉任何已有内容,只需要补充。
杨怀潋心里大致有了数,拿起护士站台面上的笔,先写正常的病程补记。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戚岚在旁边拿起一条纱布,在手里转了一圈,检查边缘有没有散线。然后重新卷紧,码整齐。棉布摩擦的声音又轻又闷。
两种声音交替着,谁也不说话。
翻到一个目标伤员入院时的原始记录。
致伤原因栏空白,杨怀潋填上“房屋倒塌时被坠落物砸伤,合并穿透伤”。“房屋倒塌”是平民伤中最常见的原因,“穿透伤”则是客观描述,不涉及武器。
杨怀潋落笔很快,有意让字迹看起来潦草,与她本人字迹不太相像。
每写完一行,她就翻一下纸页,让那个沙沙声保持均匀。
一边用余光捕捉着戚岚的动作。感觉那道身影有没有靠近,感觉棉布摩擦的节奏有没有变。
她在来院方式填上“路人送医”。然后翻到病程记录那页,在末尾加了一句“伤员意识清楚,自述受伤原因与入院登记基本一致”。将来如果有人核查,会看到入院登记和病程记录互相对应。
写完,她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手上。那视线停了一瞬,又很快消失。
棉布摩擦声重新出现。
余光里,戚岚正低着头卷纱布,手指一圈一圈地转着,动作看起来专注,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杨怀潋没有放松,后颈微微发紧。
她控制着自己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和她平时查房时一样,按律找到下一位。
炮弹致脏器受损,备注只写了一个“弹”字,大概是入院时护士匆忙记的,没写完。
这个字敏感,不能划掉。杨怀潋笔尖悬了一瞬,在后颈持续收紧的注视中落下去,用同样颜色的墨水,补了“片波及”三个字。意思相近,但被动卷入和主动参战,在文字上隔了一层。
字体大小和墨迹浓淡都和前面保持一致,连笔画的倾斜度都尽量靠近,看起来就像是同一个人越写越潦草。
来院时着装记有“军服,沾血”。
杨怀潋眉头皱起,笔速放慢。她需要思考一个更自然的措辞。
那道视线又来了。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些。
杨怀潋心里那根弦绷紧。
她自认动作很轻。没有突然停顿,没有做了亏心事之后的心虚急促。只是补完病程,顺便核对一下登记信息,发现有遗漏的就顺手填上。写的内容也都在主治医生的职责范围之内。
倒是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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