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暗流
理纱布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杨怀潋心里一动。
她面不改色，把笔伸向墨水瓶，蘸了蘸，笔尖重新落下去，在着装后补了一句：外罩灰布棉袍。暗示伤员在送院途中或入院时，身上披着平民的御寒衣物。
写完，指尖轻轻按过墨迹，让新墨和旧墨的色差缩短一点。
她暂时没有细究那道视线，先把手头事做完。
纸页擦过纸页，声响平稳。
一位伤员是胸腹联合伤，清创探查术后。诊断栏写着“胸腹贯穿伤，疑似弹片”。
杨怀潋在“疑似弹片”旁，用小字补了一句：亦可能为爆炸冲击波所致，伤员意识模糊，自述不清。
没有排除弹片的可能性，只是让诊断结论，从“弹片伤”变成了“弹片与爆炸伤待鉴别”。
来院方式空白，她填上“租界救护车自公共租界转入”。把来院方向从华界前线，模糊成公共租界。
杨怀潋后颈始终绷着。那道视线时断时续，没有规律的落在她手上。
她控制住自己的呼吸，让其和翻页的节奏一样平稳。
接下来几份，杨怀潋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有人籍贯记的河南，她把“河南”圈起来，在旁边小字标注：自述河北，待确认。把调查的注意力从“身份造假”，引向“登记疏忽”。
入院日期落在敏感时间点？她笔一转，把入院日期“26号”改“26号夜”。还顺手加了一个问号。让入院日期精确不起来。
来院方式“战友送医”？她在前面加了两个字：自称。
受伤地点“闸北”？她以极小的间距补了个：仓库。
遇到空白记录，杨怀潋笔下更是不客气。
所属部队空白？她直接记为“不详”。她是主治，她说不详就是不详。
保证所有信息都模棱两可。可以这么解释，也可以那么解释，花时间核实去吧。
每个伤员的处理，都遵循同一个原则，不碰已写下的字，不做大幅度的语义改写，只通过微小的补充，来模糊或稀释原信息的指向性。
每一处改动都微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加在一起，整份记录读下来的感觉，就变成了“战火里被波及的普通人”。
处理完这几份资料，杨怀潋心里一哂，跟以前没背熟单词、在老师背后偷偷摸摸翻课本一个滋味。
只不过这一回被抓到了，代价不是罚抄。
她开始翻看名单上有的其他伤员。前几个都记了可操作的地方，想着下次来处理。
直到翻到一份异常记录，杨怀潋眼神一凝。
铺位号和伤情诊断，和秦溪月给的能对上。枪伤，贯穿型，左小腿。
但“致伤原因”那一栏已经被填上了：房屋倒塌压伤。铅笔字，极细，字体偏小。
杨怀潋盯着那行字，疑心自己是不是缺觉缺得厉害，导致记忆力下降，记错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便签本，核对了一遍信息。
没问题啊…
秦溪月标注的是“枪伤，可改，条件好”，亲自筛查过，不会错。但表上写的，却是不同的东西。
杨怀潋把便签合上，又看了一遍登记表，若无其事地往下翻。
几页后，她又看到类似的东西。有人用同样的铅笔字，同样细而认真的笔画，在致伤原因填上“码头搬运压伤”。
杨怀潋捏着这一页。她不知道这份有没有问题，但前面那份，绝对有。
杨怀潋用手揉揉眉心，自然地闭上眼，也自然地挡住脸。
脑子里却一刻没停。
这家医院里，除了她和秦溪月，还有人在暗中保护这批伤兵。可能是友军，也可能是白党在医院的人。
不管是谁，她得找到这个人。能接触到登记表的护士，实习学生，医生…
杨怀潋脑中一一排除人选。
黑暗里，记忆一帧一帧往回倒，一直回退到刚来护士站时，戚岚突然站起来的画面。抽屉砰地合上，台面上摊开的东西被护理日志压住，那道视线落在她手上，停了很久…
杨怀潋睁开眼，突然移开挡在脸前的手。
正正好对上戚岚的目光。
她的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到来不及收回。
都到这份上了，再装瞎就过分了。
“怎么了，”杨怀潋平静开口，“看我干嘛。”
戚岚瞳孔微缩，下意识捏紧手里的纱布，喉结位置滚了一下。
虽然没说话，但她的反应，已经给出了答案。
戚岚…不对劲。
不过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如果她真的有问题，反而需要她放松下来。要让她以为，杨医生什么都没发现。
故而杨怀潋展颜一笑。
“我脸上有东西？”她问，手指在自己脸前虚虚比了一下，“还是…熬的没个人样了？”语气称得上温和，甚至带点俏皮。
戚岚眼睛飞快眨了两下：“…不是。”
她的手指从纱布上松开，瞳孔慢慢恢复到正常大小：“以为您身体不舒服…”声音比刚才轻，尾音有点飘。
她低下头，拇指和食指捏起一卷新的纱布，在指尖转了一圈。
杨怀潋的目光从她手上掠过。之前戚岚每卷一卷之前，都会先把纱布抖开，检查边缘有没有散线。这一卷没有，她直接把它码进了筐里。
杨怀潋嘴里嘟囔着“哎呀，回头真得弄点雪花膏擦擦”，目光收回登记表上，继续往下翻。
那极细的铅笔字，间隔散布在记录之间。不是每一页都有，但隔七八份就能看到一处。
不对劲归不对劲，这些铅笔字和她有没有关系，还有待验证。
杨怀潋继续按之前的节奏翻阅，时不时停下，假装动动笔，实则心思已经不在记录上了。
她得想办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得到答案。
戚岚理纱布的节奏，很快恢复了之前的频率。棉布摩擦的声音重新变得均匀。
现在这个状态刚好。不太放松，也不太戒备，卡在中间。
杨怀潋手指停在某一份记录上，食指指腹搭在纸页边缘，迟迟没有动笔。这次停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这份轻伤员的记录，没有铅笔字，没有任何问题。
棉布摩擦的声音，出现了极短的间隙，仅仅只是一瞬。杨怀潋能感觉到，戚岚的注意力粘在了她手上。
杨怀潋翻过那页，继续往下翻了几份记录，手指定在一处铅笔字上。
“这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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