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好疼”
凌晨的病区，鼾声和翻身声一茬接一茬。也有伤员醒着，枕着胳膊，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李锋就是没睡着的那一个。
脚上一阵一阵地疼、涨、麻，从足底往小腿蹿。白天有其他事分散注意力，还能忍，晚上一静下来就闹得厉害。
他坐起身，自己给自己按了两把小腿。按一下，疼一下。不按，更疼。他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抬起眼。
昏暗里，他眼睛跟长了钩子一样，穿过满屋子灰扑扑的人影，一眼就瞧见了她。
茉莉背对着他，正给一个伤员拆脚上的纱布。头发用夹子别着，别得不太牢，几缕碎发从耳后翘出来。
李锋远远看着，手还在腿上机械地揉着，揉着揉着，那点烦躁就变了味。他索性不按了，要死不活的往床头一靠，眼皮懒洋洋地耷着。视线却忍不住追随。
动作间，茉莉偏了偏头，只是那么一点点。
李锋飞快移开眼珠子，假装看腿，看地，看朋友。等她转回去，他的目光又软绵绵的贴在她身后。带着点偷摸的欢喜，又带着点说不清的烦乱。
片刻后，茉莉过来了。见李锋今晚又睁着眼，她也没多问，照常蹲下来，一只手托住他脚踝，另一只手去解旧纱布。
手指的凉意落在脚背上，激得李锋小腿肌肉一抽。他浑身都僵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也跟着往下看。
脚背还是肿的，青青紫紫，脚趾缝里还沾着药末，丑得要死，还有股熏得人要死的味儿。
李锋脸色一沉，恶狠狠瞪着那双脚。
烂脚杆，烂得跟卤过了头，忘了捞出来似的，白天流汤，晚上折腾。这倒也罢了，疼他自己忍着，偏偏还整天在姑娘面前露着，一点都不懂事儿。要是有把刀，他真恨不得把它剁了。
一股火从胸口拱上来。别的伤员躺几天就能走，他呢？跟个废人一样赖在床上，屎尿都得求人搭手。
论跑，他跑得比哪个慢？论冲，他哪回落在后头了？凭什么偏偏得了这病？凭什么是他？
早知道要在这间破屋里躺尸，还不如死外边。死了倒干净，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
可要是死外边…就遇不上她了。
李锋更气了。
气这只脚不争气，气自己没出息，气医院没药，气上头乱点兵。好端端的，把他撂在这里。
除了茉莉，他现在看什么都烦。
墙上的水渍，像张鬼脸。头顶的灯，半死不活地晃。隔壁铺那个打呼噜的，跟拉锯子一样。这满屋子的药味、汗味、臭脚味，一样比一样烦。
连自己这双眼睛也烦，老往她身上瞟，管都管不住。
视线从她手上逃开，东转西转，最后还是落回茉莉身上。
茉莉垂着眼，手上动作又轻又稳，神情平静。头发滑下来几缕，搭在脸侧，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
好在，她不觉得膈应。
李锋松了口气，稍微平复下来，可紧接着更不是滋味了。他不敢再看，又舍不得不看。
他盯着那几缕头发，鬼使神差地想帮她别回去。手刚抬起来一点，自己先吓了一跳，死死按回原处。
他心口像揣了只野猫，东抓一下，西挠一下，闹得他慌得不行。憋了半天，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你像我老家屋头的——”
茉莉头也没抬，随口接：“像什么？”
“月光光。”
话一出口，李锋自己先后悔了。他慌忙“嘁”了一声，找补道：“我、我是说你脸圆。”
茉莉没恼，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脸圆有福气。”声音温和，像在哄一个胡搅蛮缠的小孩子。
李锋嘿嘿笑了两声，心里却跳得厉害。他觉得自己刚刚干了一件极蠢的事，可又隐隐觉得，能看她笑一下，蠢就蠢了吧。
茉莉没多留。换完药，把纱布头掖好，又检查了一遍松紧，说了句：“好了。夜里冷，别掀被子。”就端着托盘走了。
李锋盯着她的背影，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
夜里冷，别掀被子。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嚼，心口像有只雀儿在里面扑腾。
是专门对他说的诶～
他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确实滑下去好几回，不过她怎么会晓得。她看到啦？
李锋回过神来，赶紧拍拍自己的脸，把脸往枕头里一埋，闷声骂了句：“莫出息。”人家就是顺嘴一句，他在这儿高兴个什么劲儿，自作多情。可嘴角不听使唤，怎么也按不回去。
就算是顺嘴，怎么就顺到他头上来了。他越想越觉得对，又觉得不对，又觉得万一真有一点点呢，一点点他就很高兴了。
李锋半边脸埋在枕头里，满眼藏不住的欢喜，尽跟着她走。
这狗眼睛。他骂。
骂完，嘴角又翘高了一点。
茉莉走到不远处另一张床边，一样的蹲姿，一样的动作。同样耐心地给那个人拆纱布、看伤口、换药，连掖被角的动作都那么轻，那么仔细…
李锋嘴角慢慢放了下来，心口迅速凉下去。
他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就是突然发现，她对他，和对其他病人，没有任何不同。
应该的，护士关心所有伤员。他李锋只是其中一个，不特别，不例外。
眼前慢慢蒙了一层，李锋慌乱眨了两下眼睛，把脸转开。
她跟谁说话，对谁笑，是她的事。轮不到他管。他是她的哪个？好笑得很。
眼眶里热得厉害，他怕别人看见，用力闭上眼。可脑子里又不争气地浮上来她的侧脸，她低头时那几缕头发，那句温温柔柔的“脸圆有福气”。赶都赶不走。
李锋反反复复地回想。想她说话时的语气，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她碰到他皮肤时手指的温度。他越想越烦，越想越没劲。
他以前不这样的。疼了就骂，伤好了就笑，谁家护士换药，关他什么事。现在倒好…
他不敢承认这是什么，在脸上用力抹了一把，指腹擦过眉骨上的旧疤。
人家是有福气的，往后有大把好日子。你呢，你算个什么东西？兵油子一个，也就一张脸还能看，屁用没得，饭都吃不上几顿好的。一天天就晓得想精想怪，臊不臊人。
他埋进枕头，在心里痛骂一顿。那股气终于散了，可胸口却更难受了，说不出是心酸还是委屈，又闷又胀，感觉…
“疼…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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