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水凉了
“疼…好疼…”
李锋一激灵,猛地抿住嘴,屏住呼吸,以为自己把心里话漏了出去。
僵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不是他说的。
他低低骂了句粗话,把被子往上一拽,裹紧。
瞎叫唤,这屋里头,哪个不是疼得不得行。
…
天快亮时,夜班管床护士从病房深处往外走,开始最后一趟查房。忙了一夜,脚步已经很沉,只等交了班,回休息间躺会儿。
一路查到走廊区,她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原本她没太在意。这两天伤员的血水渗得到处都是,闻多了也就惯了。可又走了几步,那气味没散,反而更浓了。
手电往四周扫了扫,寻找味道的来源。
铺位之间,不知谁搁了只搪瓷盆,护士皱起眉,嘴里嘟囔了一句:“谁把水放这…”
手电光照进盆里,水面平平的。就是颜色不对,发暗,发红。
护士怔住了,她看见一只手,从床边垂下,腕子浸在水里。
!
护士瞳孔放大,跪下去,飞快伸出手,把那只手从水里托出来。皮肤是凉的,水也已经冷了。
那手腕白得发青,腕子上方两三寸的地方,翻开一道口子,边缘被水冲得有些发胀。
她拍了拍伤员的脸,又去摸他颈侧。按了好几次,指下才触到一丝极弱的搏动。
护士霍地站起来,手电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光横着打在床脚上。她没顾上捡,转身往外跑。
旁边铺位有人醒了,撑着胳膊肘抬起头,望着她跑出去的背影,又望了望那只搪瓷盆。
“杨医生,腕动脉出血!休克濒危!”
杨怀潋拔脚就往外冲。动脉出血,失血性休克,要血,要代血浆,要能补液的东西维持血压。还得有维持心率和血压的东西,强心剂、肾上腺素,随便什么都行。
“准备补液!去拿强心针。”
拐进病区,过道里已经围了几个人,伸着脖子看。血腥气从人群里渗出来,浓得发甜。
“让开。”
杨怀潋拨开人群,一步跨到床边,跳过呼吸检查,手指直接压上颈动脉,指腹下没有搏动。皮肤凉得厉害,腋下也是。
她翻开伤员眼皮,瞳孔固定,散大,手电光一照,看不出半点收缩。
杨怀潋叠好双掌,压上胸骨下端。1001,1002,1003…动作标准,频率均匀。
护士跑回来,手里只拿了卷纱布,几块三角巾,弓着身子喘:“没有…代血浆,樟脑油针、尼可刹米…都没了…”
药没有,血没了,人也没了。
杨怀潋盯着伤员的眼睛,数满了一整分钟才停下。喘了两口,她重新去探颈动脉,还是空。
沉默片刻,她收回手:“通知后勤收尸。”
人早就不在了,没有继续抢救的意义。
话音落下,没人动。
护士嘴唇颤了颤,忽然小声问:“杨医生,我是不是该先包扎,是不是不该离开,是不是…”
杨怀潋看着死者腕子翻开的口子,皮肉发白,软塌塌地搭在床单上,染上一片深色水渍,从床边漫到地上。
没用。先包扎也没用。没有代血,没有药,没有人能凭空把血压追回来。
她蹲下,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电,塞回护士手里。
医护是这样的。不是每一次奔跑都能赶上,不是每一次呼喊都有回应。
护士手指慢慢收紧。
死亡情况报到护士站,陶晓棠来的很快,小跑着穿过走廊。看到死者手腕上刺目的口子,原本就发青的脸色,更白了一层:“自尽?”
杨怀潋“嗯”了一声。
陶晓棠两手交叠按着小腹,整张脸没有丁点血色。
教会的传统观念里,自杀和病死不一样。染病离世,只是令人哀恸的离别;亲手了结自己的性命,是一桩大罪。
两者在教会医院,是完全不同的处理流程。
眼下护理部刚开始接手管理,就又出了这种事,少不了一通训斥检讨。
“这…这次怕是,要报到护理部,院长,甚至…”陶陶看了杨怀潋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她转过身,把几个探头探脑围观的伤员赶回铺位,又低声询问临床具体情况。
小罗抱着膝盖:“他这两天天天喊疼,昨晚也喊了…我当他是老样子。”
李锋隔着几张铺位,往这边看了一眼,难得没乱说话,只是重新把自己埋进被子。
周围人的表情,或是感慨惋惜,或是谴责鄙夷。
空中飘来一声冷哼:“孬种。”
另一个声音立刻怼回去:“打胡乱说,熬到现在的,哪个是孬种。”
空气再度安静。
杨怀潋现在既不困、也不清醒。听着这些声音从耳边过去,有些困惑,甚至生气。她想说,你连死都不怕,为什么不再等一等。
可话到了嘴边,她自己先哑了。
割腕动脉的话,血会呈喷射状涌出,喷到墙上、天花板上,喷得到处都是。
可地上没有血泊。床单只留一小片暗色,还是刚才抢救时沾上的。被子也盖得好好的。场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滴血都没溅到床沿上。
他把手浸在水里。
这种死法,麻烦的很,接温水,准备凶器,还要等护士走远再割下去。每一步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没有挣扎,没有呼救。不会是一时冲动,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做出了这个选择。
甚至带着一种“不想弄脏床单”的体面。
杨怀潋闭了闭眼,不知道该怎么想这件事。
疼痛,比死亡更令士兵害怕。
他的伤不致命,至少没有到立刻会死的程度。他是被疼死的。疼痛从早到晚,从醒到睡,没有尽头。
有人感染时,咬着布求她轻一点,有人抓着她不放,求个速死。她听见了,可她没有停。她只说,再忍忍,会过去的。她觉得疼是治疗的一部分,熬过去就好了。
可这个人告诉她,过不去。
杨怀潋把手抬到眼前,翻过来看了看。
这双手,白天清创,夜里冲洗。刀片擦过骨面,刮除坏死的肉。管子伸进脓血深处,往里灌盐水,把坏东西往外冲。换药的时候,新生的肉芽沾在纱布上,也跟着一起被扯下来。
疼,是他们每个人共有的病。
而她,每天以医学的名义制造疼痛。
她也是制造痛苦的人,她也让伤员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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