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业火BE
第九天,妈妈醒了。
是不是我在她枕头下放的那道护身符的缘故呢,加上妈妈又坚强。看来这符是真的有点用,我一定要完好的贴身带回去。哪怕从昨晚到现在都难受的没吃东西,但心这样想着,忽然感觉浑身又都充满了劲!
我坐到床边给妈妈喂药,然后又喂她吃白粥,妈妈吞咽得很慢,吃起来有点费力。吃完后,我给她盖好被子,絮絮叨叨,“……梧桐叶子快落光了,巷口那家糕团店还开着,有胃口吗?想吃吗?”
母亲抬手摸了一下我的眼底,她的手冰冰的。
“囡囡,”“你从小身体就薄,这几天没闭过眼吧?”妈妈满脸心疼,“早饭吃了吗?午饭呢?”
“早上吃了小笼包,中午,中午吃了面。”其实是骗她的,从夜到现在,只灌了几口水。
父亲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应该是刚去热了汤。他看见我们,脚步顿住,然后又叹了口气,“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病人照顾病人。”
当天下午,我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随后就离开了。
我先是去了一趟电话局,非常费力地挤到了窗前,“您好,”“请问,长途线路什么时候能通?”
窗后的职员掀起眼皮飞快地扫了我一眼,然后看向门口的方向,“不是我们不接,你想打长途?诺,问他们去。”
我扭过头,看见两个土黄色的身影围住了柜台另一侧。一个中年男人被围在中间,他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满脸通红,“我儿子在南洋做工,这电报是救命的,怎么就不能发?”
两个挎着三八式步枪的日本兵堵在他面前。劈手就夺过了那张电报纸,“南洋?那是皇军南洋派遣军的地盘!支那人的电报,统统要检查!”“谁知道你是不是通共的奸细!”
男人急了,扑上去想夺回那张薄纸,另一个日本兵抬脚朝着男人狠狠一蹬。男人向后踉跄了几下,后背重重撞在石质台阶边缘,瘫了一会儿,又挣扎着想用手肘撑起身体。
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自己回来的这几天,竟从未真正直面过他们对国人的迫害。可原来这样欺凌根本不需要去战场,不需要深入占领区,它就在各个角落里,无影随行。他们甚至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理由,就能把一个想给儿子报平安的父亲扣上通共的罪名,肆意践踏。
发着懵,视线无法从他身上移开。而施加暴行的人,显然并不满足于只碾压一个目标。那个日本兵转过头,最后落在我脸上,他瞪着眼睛怒吼,“看什么看?你!是不是和他一伙的奸细!”
我淡然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特准通行,“……我们是老乡,不是通共。”
………
晚上回到家,小妹举着一个大红的信封,“阿姐,这是诗语的发到家里的喜帖,你看,还有手绘的笺纸,还有这些,”她指着桌上几个精致的礼盒,“都是伴手礼,诗语姐说,特别期待我们能来。”
我接过那封喜帖,封面是金粉鸳鸯,打开来是工整的楷书,写着柳诗语和纪书仰的名字。
“他们的婚礼是什么时候?”
“下下月初六,”“说是请大师算过的,天德合日,大吉大利,和他们的八字再合不过了。”
下下月初六。
那时节,我差不多已经到巴黎了。
“真好,”我笑着说,然后从带回来的行李里挑出了几样贵重的让小妹带着。“这些你替我收着。等诗语婚礼替我送过去,就说是阿姐的一点心意,祝她百年好合。”
小妹“啊”了一声,接过东西,有些无措,“本来还愁不知道送什么,现在倒好了……谁知道他们会这么快,听说是纪少爷要求尽快办好的。”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忽然抬起头,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阿姐,你明天就走了,是吗?”
我拉起她的手回了房间,然后把自己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一并交给了她,嘱咐道,“每半年……最多每半年,我就会寄一封信回来,和你们报平安。”
“大哥不在家,我这一去,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归家了。小妹以后要承担起照顾爸妈的重任。”
小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立刻抱住她,也忍不住想哭,姐妹俩就这样抱着头哭作一团。小妹撒泼了一会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道,“当初你离开家的时候我才十三岁,现在我都快要成年了,你又要走了!阿姐,为什么长大这么苦。”
这个每天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小妹,内心原来这么敏感脆弱,我不知道该怎么劝导她,只能更紧地抱住她,等她哭声渐歇,我才找些能说的话,“以后多给大哥写写信,让他早点回家来。嫂子看着坚强,但她一个人要带孩子,妈妈生病,店铺里也忙,她扛了很多事,我看最近连她最喜欢的麻将都没空打了。”
小妹从我怀里抬头,“不打也好,嫂嫂老是输钱,还嘴硬……”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夜深了,我们并排躺在床上。小妹的情绪平复了些,她侧过身好奇的问我,“阿姐,德语真的很赚钱吗?外语难不难学呀?等我学好了,也去找你好不好?”
为了不穿帮,我真就这么告诉她,“嗯,赚钱、好学。”“如果你要学,还是学英文比较好。”
虽然是头次回家见到这个妹妹,但她很可爱纯真,自己也和她亲近。我们就这样躺在一张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小时候的糗事,聊对未来的模糊憧憬(她的),聊上海街巷的变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
次日,天色未明,我就醒了。
小妹还在熟睡,她的嘴巴微微张着,还有点小鼾声。昨晚聊得太晚,她这会完全醒不过来。我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将被子轻轻往上拉了拉。
我简单地收拾洗漱了一下就提着少的可怜的行李出门了。我提着箱子站在街边张望了一会儿,看着清冷的街道,心里忽然又有股忧虑。我这一走,那个姓柳的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对家里出手,那张照片的流出对我也没有影响了。可是爸爸妈妈如果看到了呢?他们会怎么想?在路边发了一会儿呆,一个黄包车便停在了我面前,“小姐,要车伐?”
“去吴淞口码头。”
我决定还是自私,虽然满心愧疚,悲痛。还很想哭,但我不敢,因为昨晚哭过的缘故,今天的眼睛几乎肿得睁不开。
“呕。”
刚下车,我就被码头的这股海水腥味难闻吐了,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酸苦的胆汁,灼烧喉咙。
一方手帕忽然递到我面前,我一抬头,就看见了姓柳的身边手下,仍穿着那件皮衣,眼神平静无波。
我踉跄着上前攥住他的领口,“你告诉那个姓柳的!有本事让他现在就在这里把我杀了,否则他休想拿到我家的产业,那照片他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但只要他敢登报,我就想死,漂洋过海,也要拉着他垫背!”
这男人听完仍一声不吭,“滚!”我用力推开他,转身上了舷梯。
舷梯又高又陡,走上去的时候我还因为体力不支绊了一下,但幸好抓住了扶手。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回头看一眼岸上那片土地,多看一眼,便多一分不舍。决心已下,我深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进入了这艘即将起航的巨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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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日。印度洋,无风,闷热。
前十几天我一直待在舱房里,这次晕船比来时凶猛多了,不像单纯的生理不适,更像一种灵魂对这副决意重返泥泞躯壳的激烈排斥。胃里翻江倒海,头重脚轻,我一直呆在房间内也都隔绝不了外面的声音,三等舱和统舱那边,不时传来咒骂和击打的声音。比如有人偷东西,被船员揪出来羞辱,比如某位体面的先生丢了怀表,闹的沸沸扬扬。
直到今天傍晚,我感觉身体稍好一点之后,就从舱房里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了。甲板上有股热浪,但景色很美,空气也很清冽。
喉咙很干,我走到船尾的小餐厅偏僻的角落坐下后就要了一杯热茶。
热茶没喝几口,不远处的人群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我循声望去,见几个身材高大的白人壮汉将一个人围了起来。
“……肮脏的小偷!”一个男人冲地上那个人呵斥道,“这是给头等舱绅士淑女们预备的储备品!你也配碰?”
他手里拎着一根短粗的橡木棍,话音未落,棍子便戳打在地上那蜷缩的身上,被打的人低着头,也没求饶,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让人打着。
当大副的短棍再次举起,地上那人的头微微一偏,我看到了他的侧脸!
我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走上前去,“您好!”
高举短棍的大副顿住,几个人齐刷刷地看向我,地上那个低垂的头颅也抬了起来。
我震惊地看着这张脸,呼吸一窒。
大副皱起眉,“女士,有什么事?我们在处理偷窃。”
我清醒了点。“请问,他拿了您多少东西?”
大副和其他几个船员打量着我,报出了一个远超数倍的价钱,“这还不是全部!我们怀疑他这几天偷了不止这些!这些黄皮猪,惯会耍滑头!”
我没有争辩,将钱夹里的钞票点好递给他,“这些够了吗?”
大副接过后快速清点着,脸上横肉挤出一个满意的表情,短棍在手里掂了掂。“算你走运,臭虫。”他冲着那人踢了一脚,“别再让我在这层甲板看见你,否则下次直接扔你下海喂鱼!”
船员们骂骂咧咧地离开,我看着他慢慢起身站直。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然后才抬起头看我,目光平静,我们就这样默默无言地对望着。海风从通道口灌进来,吹动他额前汗湿的的头发。
半晌,我抬起手指着小餐厅,“要喝杯热茶吗?”
夜晚的印度洋,辽阔而温柔。
我们坐在餐厅延伸出去的一处露天区域,位置偏僻,从这里望出去,只能看到船舷一侧孤零零的几盏航行灯。我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然后又点了几份吃食。这会,我才仔细的看他,他穿着体贴的衬衫,也不像湛生那么瘦,只是胡子拉碴,他看着我,然后端起热茶小口地喝了起来。
沉默像第三个人,坐在我们之间。
“听湛生说,”我终于轻声说道,“你回了上海。他们一直在找你,你见过他们了吗?”
半晌,他摇了摇头,没有解释,没有提及任何细节。
“这艘船,”“是去马赛的。你……”
“去接我姐姐回家。”诺朽接口道,“他们回来的时候,没把我姐姐的遗体带回来。”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茶,不知该如何接话。
侍者送来了我们点的小食,我将面包、黄油和饼干都往他面前推了推。
诺朽拿起一片面包慢慢地吃着,若有所思的模样。忽然,他抬起头,看向船舷另一侧,那一边的海水交界处发着一股淡淡的瑰丽幽光。
“快到红海了,”他开口道,“那里的海水颜色很美吧?地理书上说,属印度洋水系,其实和马尔代夫的海水,算是同源。”
我顺着他目光看去,“是吗?”“确实很美。”
诺朽轻轻笑了一声,他转过脸,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听说你失忆了?很多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我缓缓点了点头,“嗯,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
“大学的时候,”他开始说,语速不疾不徐,“我修的就是地理学。那时候我们还说,有机会一定要乘船沿着课本上的航线走一趟,亲眼看看苏伊士、红海、直布罗陀……这些名字变成真实的样子。” “你说你怕晕船,还是坐火车好。”
于我而言,这完全是陌生的画面,我只能轻轻嗯一声,不敢多说怕说错。
“记得刚来德国的第一年圣诞,柏林下了很大的雪,整个世界都白了。我们几个人,挤在卡琳娜那个小酒店的沙发里,围着炉火取暖。冷得发抖,却不肯回宿舍。” 他的声音更柔和了些,陷入遥远的回忆里,“姐姐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本地理图册,还说等我毕业她就凑钱给我租条小帆船。”
“你们也跟着凑热闹。我当导航员,负责看地图,你和卡琳娜说要画沿岸的建筑,书仰写航行日志,湛生说他可以提供全程医疗服务,虽然他那会儿连包扎都还笨手笨脚……”
他停了下来,喝了一口茶,灯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那时候,我们都当真了。”
这些共同编织的梦,我听得如同隔世传说。
我推过去的食物,他也没动,只是一直紧紧握着那杯茶。
海风骤然大了些,诺朽缩了缩脖子,仿佛又变回了几年前那个在冬夜里憧憬未来的少年,“总以为很快就能实现,如果可以,真的好想回到那天晚上,冷是冷,心里却是满的。”
他苦笑了一下,“只是谁知道呢?德国的天,说变就变。前一天还在讨论帆船航线,后一天,”“……万字旗就挂满了大街小巷。我们连常去的大学读书角都不敢去了,走在街上,连说中文都要压低声音。”
“隔壁系的犹太裔同学偷偷告诉我们,盖世太保的车来了,他们要把施特恩先生抓走……”诺朽的声音哽住了,呼吸变得粗重,“罪名是“腐化青年思想”、“传播堕落艺术”,哈,他只不过是在课上说了一句“艺术不该有国界”,转天就被人举报,说他通敌,说他是国际犹太阴谋的爪牙!”
船舷的灯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时候真傻,到处打听,只隐约知道是德国党卫军特别行动队里一个高级军官,签署下达的命令。我们居然异想天开,想凑钱,跑到那个艾尔布莱希特亲王大街去赎人。”
他摇头,嘲笑当年那群年轻人的天真与愚蠢。“可一到那地方,我们谁都不敢上前了。只敢躲在对面的报刊亭后面偷看,我们都想知道是谁,签了那张逮捕令,是谁害了老师!”
“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一辆车开过来。……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但姐姐一看见他,立刻就说,这个人是个高级军官!”
“姐姐她真的很厉害。”“那时候我们都六神无主,是她稳住大家,是她想办法联系上了老费里茨,……原本计划是我和书仰一起去的。”
他转过头,笑眯眯的看着我,“逐云,那会的你真的很勇敢。出发前,姐姐忽然告诉我们书仰家里给他来信了,书仰看了信整个人都垮了,手抖得厉害。他犹豫了,退缩了。我们都能理解,可计划怎么办?”
“……老半天,是你。你最后说,“我替你去,阿仰。”
“拿到通行证,我们混进去了。其实当时我真的好害怕,腿都在发软。但你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你小声说,“别怕,诺朽,为了施特恩先生。”哪怕你自己,明明也害怕发抖。”
听着他的描述,我努力在脑子里想象着那些画面。
“很晚很晚,那个人才出现。他就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们。”诺朽的眼神变得锐利,“你知道吗,就在那一刻,我居然在人群里看见了我姐姐!”
“你姐姐?”我懵了。
诺朽肯定地点头,“我以为她是担心我,看到她,我忽然就觉得不那么害怕了。”
他的语气急转直下,“……我冲他开枪,可是你却被人推出来替他挡了枪!那个军官反应快的不像人,但如果没有你,他早就中枪了。”
“谁推的我?!你看见了是吗?!”
诺朽却像没有听到一样自顾自的说着,“你倒下去的时候,胸口全都是血,很可怕。那个军官震惊的看着你,然后又看我,那么冷酷无情的眼神……”
“他立刻让人把你拖走,我被他们死死按在地板上,他们的力气很大,我的手都快被他们折断了一样,特别痛,我姐姐也不知道去哪了。”
“……他们没有严刑拷打我,可却让我看到了很多……那些人被挂在刑架上,”诺朽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我真的太害怕了,他们不如直接杀了我,那些手段只会让我生不如死!”
他抬起头,“我只能答应他们,他们才肯把我放了。”
“是我姐姐,推的你。”
我倒吸一口冷气,小口小口地喘着,脑袋嗡嗡作响,“你姐姐?”我哭着说。
“对不起,我替我姐姐跟你道歉。我也对不起大家,是我背叛了所有人。”
“不.......”为什么?为什么是她?
诺朽语无伦次地继续说着,“对不起,逐云,我早该知道姐姐她一直不喜欢你,她喜欢书仰兄,我没问她。但她不是故意的!她一定是慌了,看到我开枪,她怕我出事,想推开你让你躲开,或者......我不知道!”
他急切地为姐姐开脱,可每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剜在我旧日的疮疤上。
“可是她罪不至死啊!”诺朽的眼泪猛地落下,“她做了那么多有情有义的事情!她帮我们,帮那些帮那些犹太人!但是德国人......那些畜生,他们那样对她,他们把她挂在上面,连一件衣服都不给她穿!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姐姐?!”
他哭得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痛苦得几乎要蜷缩起来。“我就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等他们把她埋了之后,我又偷偷跑回去把她刨出来,我想见她最后一面。可是,姐姐身上爬满了蛆,都发烂发臭了。那些小虫子,从她嘴巴里、耳朵里爬出来、她的下体——”
“别说了!”我尖叫着打断他,捂住耳朵,眼泪也失控地涌出。
诺朽却仿佛陷入了自己的癫狂叙事里,对我的哀求置若罔闻。他眼神涣散,继续用那种梦魇般的语调说着,“回了家,外婆一直问姐姐。......我说她书念得好,学校派去外地交流了,一时半会回不来。外婆明明都信了......可是是谁?到底是谁?!谁那么恶毒,向她透露了姐姐死去的消息?外婆听了,再没醒来,在我登船的前一天,死了。”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撕扯,仿佛想把那些痛苦的记忆连根拔除。“你娘生病,姓柳的又拿照片的事情胁迫你。”“你还要离开?还要去找那个德国人?逐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你就这样狠心抛下他们吗?留下不好吗?”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柔和,脸上的泪痕未干,一脸悲悯的神情。
“你怎么知道照片的事?”
诺朽扯了扯嘴角,他拿起一块干硬的面包用力咀嚼了几下,“德国人叫我去荷兰之前,我偷偷拍的。每天晚上,看着这些照片,我都恨,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能一枪杀了他!我也恨你!逐云,我恨你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要和他搅在一起?我把照片给了桥本遥香......”
“只是因为......!想留下你。”诺朽固执地说,可在我听来却越来越瘆人,“不想让你去找那个德国人,我以为,有了把柄,你就走不了,可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去了?你完全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逐云了。你抛下了家人,抛下了云章,抛下了一切去找那个害死我们所有人的凶手!”
“他不是凶手!”我终于忍无可忍,几乎是吼了出来,眼泪奔流,“他不是党卫军!”
他古怪地笑了一声,“你在那个德国人身边,应该被他玩得很开心吧?你过得很快乐吧。他是不是很会哄你?你躺在他身下的时候,想过我死去的姐姐吗?想过施特恩先生吗?想过我们这些......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家破人亡的人吗?”
“逐云。”他凑近一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做德国人的婊子,就真的比和我们在一起开心吗?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我浑身发抖着,感觉得越来越冷。
诺朽却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疯癫。他时而痛哭流涕,控诉命运不公,时而面目狰狞,咒骂所有德国人。然后又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吐出更多不堪入耳的揣测和质问。他像一个被仇恨折磨彻底的疯魔。
我懵了。
二十日夜,印度洋,风起。
我无法再听下去,立刻起身逃离。
我跌跌撞撞地沿着船舷奔跑,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走到救生艇存放区附近的小铁门前,推开,里面是一个下层平台,这里远离客舱。
我下了楼梯,背靠着船壳,我捂住脸,冷风吹得我身上又麻又痛。
不知哭了多久,我感觉浑身发软,头也很晕,哭的喉咙都干痛,这才撑着地面站起来。我到那扇小门前,可它却推不动了。
我愣了一下,用力再推,门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幽幽地飘了过来,
“逐云,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僵在原地。
“以前的你多好啊。冰清玉洁,和我们一起读书,画画,”“可现在呢?你变成了什么?一个躺在德国军官身下的荡妇!一个甘愿为他们出卖灵魂的婊子!为什么?!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不是的……”我颤抖着,背脊死死抵住铁门。
“逐云!你出来告诉我!”诺朽的声音变成一种歇斯底里的尖利,他似乎正在门外来回踱步,“我知道你在里面,我听到你的声音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身,顾不上头晕,踉跄着冲下刚刚爬上来的楼梯。
这个下层平台有很多东西,巨大的缆绳卷轴、废弃的木箱、覆盖着防水布的杂物堆,我在这些障碍物间穿行、躲藏,好几次都差点滑倒。
可无论我躲到哪里,诺朽的声音都如影随形,
“逐云,我只是想替我姐姐,跟你道个歉……”
我捂住耳朵,缩在一个巨大的铁质绞盘后面,身体一直颤抖。
“她不该推你的,真的不该。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从旁边推你那一把,你就不会替那个德国军官挡下子弹,就不会被他们带走,就不会变成后来那样。对不起,逐云,你出来好吗?我们好好说,我替我姐姐,跟你道歉……”
我不敢相信,更不敢出去。他的道歉听起来如此毛骨悚然。
“你不出来吗?你在躲我吗?”他的声音又变了,听起来没什么耐心,“没关系,我来找你。”
我听见铁门被用力撞击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砰!一声闷响,铁门被推开!
我心怦怦跳着,将自己缩进一堆旧帆布里,透过帆布的破洞,惊恐地向外窥视。
一个模糊的黑影从楼梯上慢悠悠地走了下来。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是刀!
他疯了,他要杀我!
“逐云,别躲了,我看见你了……”他轻声哼唱着,回音十分诡异。
我死死咬住嘴唇,肾上腺素狂飙,暂时压倒了虚弱和晕眩。可我太害怕了,恐惧让我的身体变得僵硬,满身是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脚步声似乎远了一些,我小心翼翼地从帆布里挪出来,想爬到另一个更隐蔽的角落去——
“找到你了。”
声音贴着我的后颈响起。
“啊!”我尖叫一声。
诺朽就站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挡住了通往楼梯的去路。他手里握着一把水手常用的匕首,他的脸大部分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异常。
“为什么跑呢?逐云?”
“诺朽,你冷静点!”我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地说过,“那晚的事情,我们都身不由己!你姐姐她……”
“别提我姐姐!”他猛地厉声打断,“你不配提她,她死了!死在巴黎了!连尸体都找不回来!都是因为你们!因为那个德国杂种!也因为你,你这个叛徒!”
他不再废话,握着匕首就朝我扑了过来!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向旁边一滚,匕首擦着我的胳膊划过,皮肤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我爬起来,没命地朝更深处方向跑去。
他在后面紧追不舍,疼痛、恐惧、体力透支……我感觉自己快要到极限了。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眼前开始出现黑斑,耳鸣阵阵。
可我不能,不能死在这里!
我答应过要回去的,我还没再次见到他,好想哭,可此刻不是哭的时候。
我钻进两个巨大钢制船舵传动装置之间的狭小空隙里,外面被厚重的防水油布半遮着。
缝隙里全都是机油和铁锈的味道,非常难闻。空间狭窄得无法动弹。
外面,诺朽的脚步声停了下来。他似乎失去了目标,在附近徘徊。
“逐云,出来吧,这里好冷,好黑!我们回家好不好?回柏林,回蕨酒店……”
我紧紧闭着眼,听着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点。
等有人来就好了,千万不要晕啊!
一闭上眼睛,脑中就有千万个画面。
……
一丝天光透了进来。
我猛地惊醒,心脏依旧狂跳,浑身都疼。
我小心翼翼地掀开油布一角,平台上空空荡荡,海风依旧,没有人,天只亮了一点点。
我屏息凝神等了许久,直到天完全大亮,楼上的木板传来走动和交谈声后,才艰难地爬了起来。
我扶着船舷的围栏,风依旧呼呼地吹着。朝霞燃了起来,我们进入了红海,这里美得惊心动魄。
潘诺朽……真是个疯子,我得立刻找到船员揭发他!或者找个港口下船!
我下意识地将口袋里的护身符拿了出来,紧紧握在掌心。
一定要保佑我,保佑我平安回去,回到他身边!
望着眼前壮丽的红海日出,刚要转身,忽然,左胸有什么东西穿了出来!
我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弓,握在掌心的护身符,倏然脱手。
我低下头,呆呆地看着那枚掉落的护身符,连带着聚焦到从我胸口穿出的这把刀上。
这把刀猛地被抽出,温热的液体大量喷涌出来,“嗒-嗒”滴在甲板上,滴在符身上。
“去给我姐姐赔罪吧。”
下一秒,我被人狠狠地向前一推,如同那个刺杀之夜,那股力量……
身体轻飘飘地,仿佛不再是自己的,越过了船舷围栏。
朝霞、红海、轮船、甲板上那枚小小的护身符……都离我而去。
……
冷,好冷……
我要死了吗?
不要……
赫德里希!
星星小姐答应过要回去的,她拿到了护身符,她说过会回到你身边,他们说好的。
可是他怎么办啊,我怎么能丢下他一个人?
泪与水混在一起,眼前飞快的掠过破碎的光影。
他的眼睛,他书房里跳动的炉火,钢琴流淌的巴赫,教我弹琴时指尖的温度,抚摸我脸颊的手……
所有我爱过的,恨过的,辜负过的,都在这一刻,扑面而来,又呼啸远去。
………
我爱你,赫德里希。
对不起,星星小姐再也不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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