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敬龙胆花
五月的山风从阿尔卑斯山里一路南下,拂过韦尔东河谷上游这片隐秘的林间湖畔时,带来松针的清香。
我坐在一辆车的后座,看着窗外。这辆车紧跟着前方的指挥车,视线尽头,已经能看见那片蓝绿色的湖水,上面还有松林的落叶。
前方空地上有很多人,士兵们早已到了。他们很吵闹,孩子们都脱下了军帽,不管臂章上是国防军的鹰徽还是党卫军的双闪电,此刻都只是穿着同样野战服的男孩。有人互相推搡着冲进湖水,冰凉的触感让他们嗷嗷大叫,还有人拿着渔网在捞鱼,只可惜鳟鱼每次都灰溜溜的跑了。烤架支起来了,油滋滋的,很香,一个下士边烤香肠边唱一首巴伐利亚民谣,旁边的朋友正用空酒瓶给他打拍子。旁边堆着成箱的啤酒,还有人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坡上,草坡边缘,几个法国姑娘正和几个年轻士兵说笑……
我下了车,约阿希姆引我走向湖畔一处平坦的草甸。
桌上摆着奶酪,有从尼斯运来的橄榄,浸泡在初榨橄榄油和普罗旺斯香草里。冰桶中镇着的是本地酒庄“捐献”的桃红葡萄酒。
我刚站定,手腕就被握住了。
他把我拉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喝了一杯里面有柠檬片的气泡水,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赫德里希用开瓶器开酒时,我又把目光移开,那群孩子还在疯,下士的香肠烤好了,他得意地举起来,大家都高兴的不行。有人还吹起口琴,给他们旁边约会的少女少年们增添气氛。
其实这些在战场上把坦克开的杀气腾腾的年轻人,都只是一群孩子啊。最大的可能也就二十多,最小的恐怕不过十几岁。如果不是战争,他们此刻应该在学校里读书,在学手艺,或者和心爱的姑娘在故乡的河边散步。
“看什么这么入神?”
赫德里希开好酒后坐回我身边,他将我的手握在他手心,细细地摩挲。
“没什么。”我小声说。
只希望这一刻的时间能再长点。
………
“这瓶邦多勒不错,”一位中校啜饮一口,“但比起摩泽尔的雷司令,还是少了点骨架。”
“得了吧,”一位通讯官少校笑了起来,“你现在喝得到摩泽尔酒?俄国人的东西,喝下吗?”
众人哄笑。有人开始讲起在波兰征用某伯爵酒窖的轶事,我听着感觉非常遥远。
“《巴黎晚报》上说,英国人又在北非吃了败仗,”一位年纪稍长的参谋说,“隆美尔将军真是天才!”
“报纸?”有人笑了,“你还信那些法国佬办的报纸?他们今天夸隆美尔,明天就能偷偷印传单。”
“传单……?”“马赛那边最近不太平。维希政府抓了一批人,据说和伦敦的自由法国有联系。”
………
听的云里雾里,赫德里希始终没怎么主动挑起话题。他靠在椅背上,手握着我的,放在他自己膝上。他应该很擅长倾听,人家聊什么,他就听什么,当聊起某个荒诞的战场笑话,他也会笑的爽朗。
不过当我伸手去够稍远处那碟橄榄,他会先一步把碟子推到我手边。
“谢谢。”我小声说。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歌剧院下个月要重开《尼伯龙根的指环》,”一位中校说,“柏林派了全套班子过来。说是文化交流。”
“文化交流?”有人哼了一声,往嘴里丢了颗橄榄,“是让法国人看看,谁才配得上瓦格纳。”
他们开始争论起拜罗伊特音乐节今年的曲目安排。有人提到作曲家理查施特劳斯的新作品被宣传部驳回,听着是在隐约流露出对戈培尔那套文化管制的微妙不满,但仅限于同僚之间。
阳光渐渐西斜,有人躺在草坡上睡着了,有些人三五成群地坐在水边抽烟,我无聊的时候会低头玩他的手指,但不敢靠他太近,只是老实安分地坐着。
过了一会,林道方向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约阿希姆快步走到赫德里希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他微微点头,握着我的手收紧了些。
轿车驶入空地,几个穿着便装的男人走了下来。
为首的那个是福格特博士。文化部派驻南法的特别代表。
当然,除了博士们,还有美丽的小姐们。
今天的维拉格外耀眼。浅米色的连衣裙衬得她皮肤白皙,金发编成发辫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个小手提包,笑容得体,看起来真像是来湖畔野餐的富家小姐。
当文化部那几个人的目光锁定到我和赫德里希身上之时,脸色瞬间变了。我心里一慌,立刻抽回了手。
赫德里希侧过头看我,我避开他的视线,看见福格特博士已经带着人往这边走来后,我迅速站起身,“我先到那边待一会儿。”
不等他回应,我已经搬起旁边的折叠椅转身就往湖边岩石堆的方向走。
“寒-星。”赫德里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脚步没停,急急忙忙,“他们要过来了。”
岩石堆旁的风比草甸上大。我放下椅子,风吹的眼睛可酸,离我最近的钓鱼士兵是个年纪较大的士官,戴着眼镜,看到我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专注于水面的浮漂。
我坐下,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回那个地方。
福格特博士正在和赫德里希握手,说着什么,几人脸上都挂着官方微笑,其他几位博士围在一旁,几个跟来的年轻姑娘走到稍远些的地方,摆弄着带来的留声机和话筒,看来他们准备搞点文艺助兴。
但维拉没有跟着姑娘们。她跟着文化部的人,径直走到了赫德里希身边。
我看见她仰起脸笑着对他说话,然后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什么,离得太远,我看不清,像是个深色的小盒子,递了过去。他低头看了一下,虽没有接过,可仍对她回以点头与微笑,然后维拉在他身边坐下了。就坐在我刚刚坐过的那个位置。
接着,似乎有人开起了他们俩的玩笑。福格特说了句什么,几位军官都哈哈大笑起来。维拉羞涩地笑了一下,为赫德里希倒了一杯酒。他们应该都是很熟悉的老朋友了,也许在很早前就互相认识,在那些属于他们的过去,他们的世界里。
我强迫自己扭过头不再看,钓鱼士官正好在这时收线,一条鳟鱼被甩上岸,在岩石上噼啪挣扎,士官熟练地取下鱼钩,然后把鱼放回了水里………
“钓着玩的,”士官看了一眼略有些惊讶的我,“这鱼长得慢。”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有些无聊地撑在椅子边缘向其他处眺望。
视线又飘向另一处,草坡上,阿曼达在和她的中尉并肩坐着。两个人挨得很近,中尉和她说了什么,阿曼达边笑边捶他的肩膀,周围的士兵笑着打趣他们,还有人吹口哨,他们也不恼,只是相视一笑。
真好啊。
两个雅利安人,都是金发碧眼,年轻健康,年轻人坐在五月的阳光下,他们在一起是如此的般配,多么符合这个时代对优秀血统和民族未来的一切想象。
没有人会对他们指指点点,没有人会投去异样或审视的目光。
……我其实也想,和爱人大大方方地牵手,在漂亮的风景里散步,看云影掠过水面,看湖,看山,看飞鸟。可以沉默,也可以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比如云像什么,水有多凉,蔷薇花什么时候会开。不用在意东方面孔与日耳曼血统的差异,或者像他们一样,旁若无人地坐在草坪上接吻……
我扭头看了一眼赫德里希,他正仰头灌下第三杯酒,他没有看我,注意力全在福格特身上,在那些博士的谈话里,在……他身边的维拉身上。维拉笑靥如花。她正侧身对赫德里希说着什么,距离近得几乎要贴到他耳边。赫德里希微微颔首,回了句话,维拉立刻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她似乎总能接住每个人抛出的话题。而我呢?如果我坐在那里,会怎么样?我会很拘谨,德语也没有好到能与别人高谈阔论的地步,我会闭紧嘴巴,也生怕别人注意到自己。
算了。
光是坐在这晒晒太阳,放松心情也很好了。
我趴回椅子扶手上,下午的阳光把木头晒得暖融融的,眼皮越来越沉。
又想睡觉了,但我知道不能真睡,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在,这太不像样了。
我强迫自己起身到河边洗了把脸,清醒些后,就沿着湖岸慢慢地散步。
走得很慢,看见一丛紧贴岩石生长的紫色龙胆花,花瓣很薄,却在山风里开得倔强鲜艳。真美呀。我沿着这些花走,浅水区的水草间有透明的小鱼苗穿梭,最后,我走到一处离大家相当远的地方。这里有一个比较隐蔽的小山洞,洞口被茂密的灌木和更多的龙胆花遮掩着,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我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空地,已经很远了,人影模糊成小小的色块,只能隐约看见那里仍然聚集着人。
我犹豫了一下,弯腰钻了进去。
山洞里面比较宽敞,地面是干燥的沙土,长着一些喜阴的蕨类植物。
瞬间安静了许多,我背靠着岩壁缓缓蹲下身,这里的龙胆花开的很漂亮,如果能够继承逐云那些绘画技能该多好,起码还能坐在这把它们画下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空空地坐着,任由时间和思绪漫无目的地流淌。
眼睛一睁一闭,就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
洞外的光线已经昏黄,我走出山洞,眼见着黄昏已经降临。眺望回去,士兵们大多聚集在稍远些的空地,那里不知何时搭起了一个简陋的小台子,几位跟文化部来的姑娘正站在上面唱歌。
唱的是德国民谣,虽然她们性格很古怪,但唱歌确实好听。
不由得想起莉莉,她唱的歌儿是以前我听过最好的。
以前……
以前好歹没这么多复杂的心境,现在想的多,开心的多,忧虑惆怅的心情也多。
我站着吹了一会风,起步就要往回走。
没走几步,就见一个身影从暮色中而来。
他脚步不大稳,外套脱下在臂弯中,衬衫领口解开了几颗扣子。
等他走近些,我才看清他脸上的红晕,眼神还有些涣散。
“你在这呢?”赫德里希的声音有些哑哑的,“我找了你半天。”
他的语气很怪,一听就是喝的有些醉了。
那都是什么酒?桃红葡萄酒能有这么烈?
我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我不小心睡着了,我们回去。”
“睡着?”他任由我扶着,凑近了几步,“原来你跑这来睡觉了,我以为你又要不见了。”
“净说胡话,我什么时候不见了……”
“不是吗?”他把脸埋进我颈窝,闷闷地控诉,“我想你别走,可你一定要走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为什么?宝贝,为什么要走开?”
“你喝了多少。”我想将他推开一些,“我不是要走开,我只是不想他们说你。”
那些话,那些目光,我听见好几次了,作风问题、影响不好……他们不止一次提醒他,要他注意分寸。我不是来祸害他的,怎么可以让他因为我,深陷那些舆论漩涡中。
赫德里希却像是没听懂。他抬起头,伸手捧住我的脸,“说我?说我什么?”
他明知故问。他肯定知道。
“说你……和我,我,我不是雅利安人……”说不难过是假的,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血统、国籍、战争、立场……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从来不止是维拉,不止是文化部那些目光。重重阻碍太多了。我没有想过退缩,但我也更不想给他添麻烦。
从前,为了自己,他已经做得足够多,“你突然跑过来,他们肯定会起疑心的。我们回去,我不走开了。”
“回去了,你会坐到我身边来吗?”
我低下头,“维拉小姐已经在你旁边——”
“维拉?”他有些愠怒,“她一来,你就躲。你躲到湖边还不够,还要跑到这里来躲,躲到连看我都不看了。”
“你宁可跟这些花花草草在一起,也不肯和我。”
“我没有……”
“你没有?”他仿佛要发怒,“那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让她坐到我旁边,说那些不耐烦的东西!”
我愣住了,他果然已经喝的酩酊大醉。
我伸手狠狠揉了一下他的头发,把它们揉的乱乱的,然后又捧住他红晕的脸,“我不走了,我向你保证。”
“嗯……”他应该是信了,然后俯身额头抵着我的,蹭了蹭我的鼻子,轻轻地亲我,“你不在,我也没心思听他们说什么……我只想要你在我旁边,你不要走了……”
我任由他吻着,抬手环住他的脖子,小声回应,“好,不走。”
又可怜又可爱的,我答应了他,就不会再走掉了。这到底是喝了多少,离得这么远,他是怎么发现我在这的?亲了一会,他的手不知何时探入了我的衣摆,在后背与前胸被他掌心的滚烫揉的战栗,“等下等下!我们先回去。”
喝醉的男人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推不动。他反而把我抱得更紧,含混地说,“你不是喜欢待在这吗?那我们就在这待一会儿......”
说完,他重新吻住我,指尖挑开衣服塔扣,我立刻偏头躲开他,“你清醒清醒,要死了,这是在外面!”
“又不是第一次在外面。”
几步跨进小山洞内,远处有轻微的歌声,耳边全是他的低语-
手腕被扣住,压在头顶的岩壁上。
“还走吗?还走不走了?”
“不、不走了……”
这里的冷空气重了些,只能听见他含糊的叫我的名字,唇齿相交掩住了我的呜咽,他的吻那么温柔,那么的依依不舍,但是酒气好重……
我的手划过他的肩背,赫德里希将我的手抬起环住他的脖子,俯身亲吻-
………
洞外,暮色四合,龙胆花的影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大脑一片空白时,洞口忽然有个纤细地身影一闪而过,满地的龙胆花晃的剧烈,我惊慌地推他,“有人,有人过来!你快点……”
我吓的浑身紧绷起来,他倒吸一口冷气,更紧地抱住我,埋在我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安抚了几句好了,快好了之类的话,便直接不把我的催促放在眼里……
**
我把皱巴巴地裙摆放下,小心的整理散乱的扣子。
“慢慢穿要穿到什么时候。”赫德里希几步过来,他将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裹紧,然后牵起我的手弯腰钻了出去。
他照顾了我一点,没走的那么快了。回到那片空地时,姑娘们的歌声还在继续,此刻唱的不是民谣了。
当士兵们行军穿过城市…
姑娘们推开窗扉与门…
当士兵们行军穿过城市…
我的爱人,愿你平安归来…
玩累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篝火旁,安静地听着。
他紧紧牵着我的手,穿过人群,走回原先区域的桌椅上,几个军官还坐在那,但维拉不见了,不知她去了哪。
赫德里希让我坐下,然后给我倒了一杯酒,“不是烈酒,有点甜,尝尝。”
我接过小心抿了一口,确实很甜,有一股蜂蜜和杏子的味道。
我冲他笑了一下,赫德里希专注的看着我,脸上也有微微笑意,刚才的不悦和酒气已经全然不见。
我故作镇静地又抿了一口酒,不敢抬头看周围任何人。
“赫德里希,你刚才去哪了?去了这么久。”一位军官调侃他,“该不会醉倒在哪个草丛里了吧?”
赫德里希抽出一支雪茄点燃,火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后面一处景色不错,”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带我女朋友过去欣赏了会。”
一个人笑,“什么景,这么晚了还能看见?”
赫德里希往后靠进椅背,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你自己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另一位参谋探过身,半开玩笑地问,“文书小姐也看见了?到底什么有好景色?”
我点头,“那边……有很多紫色龙胆花,很漂亮的。”
大家脸上的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哦,龙胆花!原来文书小姐喜欢赏花。怪不得,怪不得。”
周围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一位少校端起酒杯,冲我们这边举了举,
“敬龙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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