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海德意志
“他六岁就有了自己的小马驹,叫腾佩斯特(疾风),一匹脾气很坏的设特兰矮马,谁都骑不了,偏偏听他的话……他祖母和我的祖母是旧相识,所以我和他,算从小一起长大吧。夏天在万湖的别墅里度假,冬天一起去圣莫里茨滑雪,他十二岁那年,我们还在我家的圣诞晚会上跳了华尔兹,踩了我整整七次脚。”说完,她还直勾勾地冲我笑。
她还与我讲起许多他们共同拥有的回忆,他的十几岁,那些我从未参与过的美好。她说他还送给过她一个骑兵马刺,说他们夏天和朋友们一起去游泳,他游得快些,上岸后就躺在那里晒太阳,穆恩还悄悄摘了片叶子挠他的耳朵。又说他们一起唱歌,唱军校里粗俗又沸腾的歌,唱古老的民谣,唱被禁止的爵士乐,赫德里希唱歌老是跑调,但他拍子打的好。他们一起坐船,一起聊心事,聊天南地北,这些事情拼凑起一个我从未认识过的他。
“我学会的第一首完整钢琴曲就是他教我的。我学习能力很强,当天就学会了大半,不过也是那天他告诉我,他要去普伦军事少年学校了。我说要去多久?他说至少六年。我很生气,他却很有耐心想继续教我,我找了个不想学琴的借口发泄脾气,就把他的琴给砍了,其实是砸的,那会没人敢逆着我来,所以砸他的琴么……我那时候根本没觉得有什么,后来我跟他解释说是因为“不想你走”,他没有正常毕业,后面又去了柏林军事学校深造,然后是参谋本部培训,各种特种训练……他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远到我已经追不上了。”
维拉的语速很快,我费老大劲才把些话听个明白,等我慢慢的听懂之后,她也编织好了下一段话。
她先是替她的朋友们向我道歉,说他们曾经也都是校友,只不过是替她抱不平,对我没有其他想法,“你很特殊,也很美,真的,文书。所以赫德里希会为你着迷,我一点都不意外。他从小就喜欢与众不同的事物,但是你有想过吗?他可以给你很多,保护、照顾,甚至是感情。但他给不了你名分,也给不了你婚姻。”
我沉默了一会,“你想说什么呢?”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他做了很多事情,他一直在保护你,但请你也……保护他,不要让他陷入那种必须在家族荣誉、军人职责和个人感情之间做选择的境地,那会毁了他。如果有一天,事情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如果必须在失去你和失去一切之间选一个,那么,你要帮他选。”
…………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堵住了,又热又涩,直往上涌。
我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只觉得身上凉飕飕的,为什么五月了,风还这么凉?
凉得让人想把自己缩起来。
过了一会,一双军靴停在我面前。
“怎么回事?”
我无限悲伤地抬起头,看见他身后的人正在将东西搬上卡车。
“只是聊聊以前的事情,王小姐对你的过去不熟悉,我只是想让她多了解了解你。”
赫德里希将我拉起来,我替维拉找补了些借口,“是的,维拉小姐只是告诉我你会游泳,钢琴弹得好,还有一匹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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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赫德里希从未向我提起具体战事,但我深知六月将有一场大事发生。现在正是于巴巴罗萨行动最后准备阶段。他有跟我说过来南法训练这批精英队,是为了衔接西线后方与东线前方。柏林已经批准了他调去西线的申请。被任命为西线总司令部直属队的总指挥官,只不过在六月这个大计划面前,他仍需在保证西线固若金汤的前提下到东线后方驻地进行指挥协调。只是,不能再带着我了。
今天的回程只有零星几个军官,今晚好像有个关于西线后方保障与预备队协调的最终绝密会议。大部队仍要继续留在南法接受训练,直到最后一刻才能返回巴黎集合。
回程路上经过了阿曼达的家,我表示要进去与她做个最后告别,赫德里希不放心我一个人,所以陪我一起下车了。
我有些为难,“你在这等等我,我朋友很怕德国人”
赫德里希同意了之后,我才转身跨进院落内,“小修女!”
厨房的门被人推开,小修女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块黑面包,在看清是我之后她尖叫了一声,然后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我。
“小修女,我路过这就来看看你,我跟你说,我要到巴黎去了。”
“要不要给你个我家的地图?大修女,你何时再来做客?”
我也不知道……
阿曼达和中尉原来也在家,他们听见声响后就从房子里走了出来。阿曼达几步走上前,“你要去巴黎了?”
“是。”我笑眯眯的,“你要跟我一起去吗,阿曼达?”
阿曼达回头看了一眼中尉先生,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见他正盯着远处站在门口的赫德里希,表情扭曲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然后迅速别开了脸。
阿曼达摇头,“我要跟他一起,他回我就跟他一起回。”
很恩爱,在这种朝不保夕的年月里,互相厮守不是错。
中尉微微欠身,用德语说,“文书小姐,上次谢谢你给我的调令。让我能和她在一起。后面的时间虽然不多了,但……上校回了巴黎,我们的日子也能好过点。也有更多时间陪她了。”
也能理解,只是确有不舍,“好,那么再见,阿曼达,阿黛勒,中尉先生。”
小修女哇哇大哭,“再见吧!”
说声再见,却不知以后能否真的再见。
我靠在座椅上,心里闷闷的,那个维拉的话一直在脑海里窜,离别的滋味也很不好受。最近总是多愁善感,心情低落,就算回巴黎也没有多高兴。
车子已经行驶三个小时了,我也迷迷糊糊的休息了会,我觉得晕船和晕车是同一级别的酷刑,如果非要选一个,那么宁愿是坐车。好歹坐车晕了还能叫停休息会,坐船么,根本就是摇摇晃晃不带停的。
这已经是第四次喊停了。
“停一下。”不等车完全停稳,我就立刻冲下去对着路边干呕起来,这一路过来为了我耽误了不少时间,他们都敢怒不敢言,我也很难受,以前没这么严重的,看来还是山路太颠簸了。
“来,喝点水宝贝。”
我勉强就着他的手抿了几口,舒服是舒服点了。但不能再耽误时间,“已经没事了,走吧。”
回到车上,我半瘫着倒在他怀里,紧闭双眼。赫德里希轻轻抚着我的头发,可我仍然很难受。
一路煎熬,一回到荣军院我立刻倒头呼呼大睡,晚饭也没吃,非常没胃口。赫德里希结束了会议之后就停掉其他工作来照顾我,他亲自帮我换了睡裙、给我盖被,还时不时的喂我喝水,导致我一直起来上厕所,跑来跑去好几趟,累。
“我,我不喝了呀!”虽然仍闭着眼睛,但也快哭了。
他终于不喂了,赫德里希脱下外套坐到床边,把我捞了过去,轻轻的揉我的肚子,“还吃得下东西吗?”
我的脸埋在他怀中,闷闷地嘟囔,“吃不下,再也不要坐船了。”我已经有阴影了。
他给我揉了一会肚子,然后忽然问,“维拉跟你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我含糊地应着,“说你的第一匹小马儿叫腾佩斯特,你唱歌跑调,你跳舞踩了她的脚,说你送了她一个骑兵马刺……那是个什么东西?”以前说过再也不要骗他,这不算骗吧?只是没说全而已。
“一个普法战争时期的遗物。”
他不愿多说,也没办法。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去纠结这么多也没用,我无力改变。可是维拉今天说的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他做了很多事情’是什么意思呢?是发生了什么吗?文化部给他施压了?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从不与我说这些,贪恋一刻的甜蜜是否对于他来说压力过大了呢?是否……自己的到来是个错误?
赫德里希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我哼唧了一声,闭着眼,就这样靠着也舒服。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先生,医生来了。”是汉娜的声音。
我茫然地睁开眼,“医生?”
“看你状态不好,叫了个医生过来给你看看。”
门打开了,进来的人穿着深色大衣,提着一个小皮箱,一张很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伦纳特医生?”
震惊之余,只剩坦然。
伦纳特看见床上的我们,微微一怔,“逐云小姐,好久不见。”
赫德里希将我扶着坐正了些,拿枕头垫在我腰后,握住了我另一只手。
听诊器贴上我的皮肤,伦纳特轻轻按压着我的小腹,“最近有什么不舒服?”
“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就是半个月前坐了很长时间的船,一直晕,到现在还老感觉晕。”
伦纳特又检查了我的眼睛和舌苔,然后取了一小管血,他的技术很好,针刺入的时候几乎没有感觉。
检查持续了十几分钟,最后他摘下了听诊器,对赫德里希说道,“逐云小姐,怀孕了。”
…………
我懵懵的躺下,默默把脑袋埋进了被窝里……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现在大脑还是一片空白,也完全听不见他们两个的交谈。
伸手抚上自己的小腹,我还是太高估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了!逐云爸爸妈妈知道了会怎么样?能接受吗?能理解我吗?这是我跟我爱的人的孩子……
可《纽伦堡法案》就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横亘在所有非雅利安血统的人面前,我的孩子,在纳粹的种族谱系里是什么?是种族玷污的产物,还是会被称为不该存在的杂种?
不,我的宝宝不是……
可如果被他的政敌发现会怎么样?维拉的话又一下窜了出来,‘但如果有一天,事情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如果必须在失去你和失去一切之间选一个,那么,你要帮他选。’我的爱,我的孩子,会不会最终成为将他拖入深渊的锁链?不知觉间,泪水落下了。
枕头湿答答的,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试探着钻出被窝一点儿。
刚才那两个人都不见了,眼泪落的更凶了,他人呢?知道我怀孕了,吓跑啦?!
于是又钻回被窝里哭,哭了许久,听见门打开了。被子掀开了些,我的肩膀被人轻轻拉了过来,他揩去我的眼泪,然后将我抱了起来。
我往他怀里缩去,眼泪全都被他擦掉了。
赫德里希给我盖了盖被,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比起自己,他没有任何的焦躁,哦,也是,毕竟每天晚上哄着我不做任何措施,哄我给他生孩子的人是他……
气不打一处来,我伸手想打他,却被他一把握住。
赫德里希还拿了一本图册进来,他把这本图册放到我的膝上翻开,这里面的图片一点都不美!我翻到封面看了一眼,上面用德语写着:东方斗争的先锋。
什么东西啊?就算我再喜欢看这些画册,现在也根本没心情!
我赌气似的想合上,他却把我圈得更紧了些,“宝贝,你看这里。”
赫德里希翻开了几页,那是一个穿着盔甲举着十字旗帜的骑士,“约13世纪起,就是在北方十字军东征和汉萨同盟贸易时期开始的时候。”
我茫然的看他,他好像被我逗笑一样,然后用最简单的词汇解释了什么是十字军东征(就是举着十字架的骑士团去很远的地方),什么是汉萨同盟(就是一群做生意的人结成的帮会)。
好像有点明白,他继续往下,指尖划过书页上那些描绘商队,教堂和筑城场景的小插图,“这些德意志的商人、骑士(比如条顿骑士团),还有教士和工匠啊这些人,就大量迁居到波罗的海沿岸,在那里生活下来,一代又一代。”
“百年过后,他们就成了当地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精英。统治着拉脱维亚和爱沙尼亚的农民。”书页上配合地出现了衣着华贵的德意志贵族与衣衫褴褛的当地农奴的插图,
我靠在他怀里,头晕晕地听着,有些插图确实挺有意思,描绘中世纪城镇市场的热闹,戴着奇怪尖顶帽的妇女,德意志风格的木结构建筑与教堂,叫人似懂非懂。
他就这样,一页一页地给我讲下去。讲他们如何形成了自己封闭又骄傲的社群,如何在沙俄帝国时期如何跻身高位,还讲了他们一战后的失落与流散。
“所以,在元首的第三帝国看来,这些在东方坚守了数百年的同胞,是德意志血统坚韧纯洁的活证据,是未来帝国向东方开拓的天然先锋与骨干。”
书页翻到了较新的部分,插图变成了整齐划一的队伍,飘扬的纳粹旗帜、以及返乡的德裔人群登上火车,船只的黑白照片。他简要提到了“回乡计划”。
我好奇的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夹着一个东西。
赫德里希的将那东西拿了出来,用眼神示意我打开。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翻开。右上角有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眼神平静地看着镜头,看着像是从什么大合照上裁下来的。
是我……是年龄小一点的逐云,不过这时候应该已经来德国念书了。
姓名是寒星·施塔克尔贝格(HanXing· Stackelberg)这个姓前面有提到,很典型的波罗海德裔姓氏。
出生地在雷瓦尔爱沙尼亚,日期是1915年。
民族归属是波罗的海德意志回归者,
特别备注:家族在迁移过程中失散,被发现并置于保护之下。下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关于“血统评估初步意见”、“档案补全状态”啊等等,最后盖着一个鹰徽印章。
我怔怔地看着这个身份证明,一时反应不过来。
“其实是有点担心你不愿意,所以没用你的大名,不过这个身份不是永久的,我们结婚之后你就可以不用这个姓了,随我的姓。”
我一下坐直身体,忽然有些紧张,我没有不愿意,我愿意的……
但是这些事情一时来得太突然,让人想哭又不敢哭,怕破坏了这个氛围。怪不得最近老是心情低落,老是想哭,肯定都是因为怀孕的原因吧?这些东西他怎么弄来的?怎么不早说呢,害自己白白落了几天眼泪,差点以为要因为这些事情再一次离开他了……
他将图册合上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然后将床头柜上的什么东西拿了过来。懵懵的,低头一看发现他把我手上原来那个刻有HH的戒指摘了下来,紧接着,一枚闪亮亮的鸽子蛋钻戒戴入了我的无名指上……
“你去年走之前的那个节日,叫……”
“中秋节。”
“嗯,中-球-节,我说等你回来带你去一个地方,是去登记合法婚姻。去年我向上面提交了结婚申请,本没有同意,但后来又说如果我可以到东线后方指挥的话,又可以同意……虽然你那会没有回来,但答应的事情必须做到,现在看来,不是白答应。”
脑袋嗡嗡的,等一下,这是求婚吗?他不应该单膝下跪问我愿不愿意吗?怎么直接把戒指戴到我手上,告诉我可以登记结婚了?他的上司同意吗,他的家族同意吗,政治军官同意吗?
眼泪一直滴滴滴的落,会不会影响宝宝呀?我决定要好好孕育这个小生命来着,就在刚刚。
赫德里希俯身亲了一下我的泪水,还笑我是个爱哭鬼,
他还很认真的叫我的名字,“逐云,”
“不不,叫寒星,以后你就叫这个名。”
“好的宝贝,寒星好念些。”
眼泪一直掉,亲不完啦,呜呜咽咽之间,我又听见他说,
“寒星,你愿意嫁给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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