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游园惊梦
民国三十八年五月廿八。
今夜在一品香设宴的主人家是沪上医药界世家出身,八年婚姻安稳和睦,妻子贤惠端静,家中两长子端正乖巧,幼女年方稚龄,是阖府最疼爱的掌上明珠。此番只为幼女满周岁生辰,上海刚刚解放,家中不易大张旗鼓,所以在一品香包下了“海棠厅”,邀至交前辈、同辈密友小聚。
厅摆了六桌,除了老爷子昔日的几位老朋友,还有几位主人家请来的商界人物。小囡囡也十分粉软乖巧,头上戴着一顶镶了珍珠的虎头帽,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不哭也不闹,只是啃着自己的拳头,任凭那些陌生的面孔凑过来,好奇地打量。
“这孩子像她母亲,”郭琳爽笑着说,“眉目清秀,将来定是个美人胚子。”
“像父亲也好,”先施公司的马家代表接话,“纪兄年轻时候,那也是上海滩有名的才子。”
…
一品香的掌柜亲自从后楼梯将贵客引上来,一路低头哈腰,嘴里说着“潘先生这边请”。潘先生身后又跟着他的襄理与女伴,比起提了满手皮箱的襄理,右边的女人才叫光彩夺目。看清脸会发现她是沪上近来风头最盛的一线歌星,孟香兰,香兰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头发也是现下最时髦的波浪卷,耳朵上水滴形的翡翠耳坠和潘先生胸前那枚胸针还是一对。
“纪兄,恭喜恭喜。今天是小囡囡的好日子,我来晚了,先自罚三杯。”
“大忙人百忙之中愿意抽空过来,哪有罚酒的道理?”
两人寒暄了几句,潘先生低头睨了一眼香兰,香兰立刻会意,她从襄理手中接过皮箱,端出送给小囡囡的厚礼。
第一份礼物是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匣,匣面上刻着缠枝莲纹,打开后,一本万历二十一年金陵胡承龙刻本,《本草纲目》躺在里头,这套书是潘先生托人从北平琉璃厂寻来的,据说是清代某位御医的手迹。
在座的几位老先生立刻围了过来:“金陵本……?潘先生,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朋友帮忙寻的。纪老爷子是杏林世家,这套书放在纪家,才算物归其所。”
第二样礼物是一个锦盒,香兰将其打开,众人发现里面正是一块石色青紫的端砚,砚面上有几道天然的黄褐色纹路,像云,又像水波,匠人顺着天然石脉浅刻了一行篆字小字:杏林毓秀,稚兰初芳。
“这是……老坑?”
“陈先生好眼力。”香兰笑着把锦盒转过去,让大家看仔细,“麻子坑,清代开采的。砚堂里还有几颗石眼”
第三样礼物是潘先生亲自从口袋里取出来的,看着像一个信封。
他将其双手奉上:“这是给小囡囡的缘分。”
纪书仰接过之后没有当场拆开,“诺朽,你太客气了。”
而此刻席间已经有人在低声议论了。有人说那信封里是股票、地契,甚至还有人说是香港某家银行的支票本……
潘先生送礼有三层境界,送贵的、送对的、送别人送不了的,书仰让他别客气,诺朽却说是他喜得千金,自己这做叔叔的,总得有个做叔叔的样子。
几位老先生想要看看这位新贵的格局,就让自己的理事代表过去替他们给潘诺朽敬酒。代表们说,听说潘先生最近把同德堂的几间铺子都给盘下来了?诺朽将酒杯端的低低的,冠冕堂皇的说是同德堂的老掌柜年纪大了,子女又都在香港,不想继续做了,恰好自己又正好有这方面的打算,所以想让学医出身的朋友帮他打理药材生意,正经盘几间铺子把招牌立起来。还说除了药厂,五洲大药房那边也有老板愿意给他代理。其实诺朽这话说的很不错,既让人知道他已经在局里,又不让人觉得他在炫耀。新旧交替之际,人人观望、人人审慎、人人试探站队。
……其实这些礼费了他不少力气,可这样的效果他非常满意。
香兰坐在他身边,从头到尾没有主动说过一句关于生意的话。一个红遍全上海的女明星,如今坐在这替一个男人续茶、剥虾,适当圆场插话,八面玲珑。她知晓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全是这个男人给她的,这份恩宠来之不易,于是就将姿态便放的更低了。席间无数隐晦目光落在二人身上,香兰却不觉得冒犯,她心想其他女人从来没有她这样有能够被他光明正大带到正式场合的机会,大概都只是先生普通的情人艳遇。虽然自己只是一个名伶,但如今在沪上却风光无限,有名有利,与他,更是相配不过了。
主人家夫妇始终温和应酬,听说他们与先生都是旧友,真可惜自己今年也才二十出头,不能早点遇见他。这场雅宴,男主人待人谦和,一言一行都透着世家主人的气度。女主人贤惠端庄,怀中抱着可爱的女儿,身侧还有两个眉目清俊的小少爷,阖家静好,满堂体面。香兰心里暗暗想着自己与潘先生定也有这样圆满的一天吧,他今日看着很是闲适满意,今晚在床上也许会温柔些了……
诺朽与这群人周旋的太久了,他感觉有点疲惫,他低声嘱咐香兰留在席中陪他们闲谈,伺候好这些人。见香兰点头后,自己起身缓步退出了宴会厅,踏入外侧悠长的走廊。
一楼的戏班子在唱“游园惊梦”一折,此刻正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他本来想去后面的小厢房休息一会(小厢房供贵客休息,不过很少有人是真的进去休息,大部分都是席间有人要谈私事的情况下进去),但不想离席太久,便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点了一支烟,看着楼下的戏,脑子里满是那群人刚才在席间对他的无尽试探。
有一些愧疚,如果今天纪家没有请这些人来,他大概也不会大费周章的寻这些东西,借这个由头让自己在这群人面前露脸、立身。可除却功利算计,他的心意亦是真的。纪兄很疼爱这个小女儿吧,光是周岁宴就请了这样的人物来给小囡囡铺路……对了,还没问他小乖乖叫什么名字呢,长的白白嫩嫩的,眼睛跟嫂子一模一样,漂亮又可爱。他如今的生活安稳又幸福,真叫人无比艳羡……周旋太累了,可自己现在却没有收手的道理,也许是该考虑考虑结有用的婚,在上海站稳脚跟也更容易。
诺朽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见对面的走廊上有一个身影闪过。
那人应当是从对面的休息室里走出来的,转瞬就要回到主屋。潘诺朽只能看见模糊的侧影,他眯起眼,对面的人穿着西式衬衫,身形高大颀长,高鼻深目,眉眼轮廓锋利又深邃立体,深金色短发干净利落。他几步走到主屋前推开门,暖黄壁灯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
烟火骤然灼了指尖,诺朽却浑然不觉。而杜丽娘还在唱,唱到“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伴随着幽幽歌声,他的脑子里满是漫天血色的闪回。
庚款补助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好选择,只是他太想出人头地,哪里会想得到柏林冬夜的寒雪会那么冷呢?幸好还有姐姐,她放弃了学业到外面打工好让他继续读书,姐姐那么伟大、无私、有主见,他所有事肯定都听姐姐的。可枪膛迸发的硝烟消失的太快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扔进了审讯室,惨白刺眼的灯光让他根本无法看清面前人的长相,唯有那一双灰蓝色、俯瞰蝼蚁一般的眼睛盯着他……无数人在他面前痛苦的死去,所以当枪口抵在他脑袋上的那一刻,他喊了出来……
但这根本就不算叛徒!是德国纳粹太凶恶了,他们根本不是人,他们是绞肉机,是碾碎一切血肉、一切“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的机器!上帝让他在鹿特丹重获新生,可却不愿眷顾姐姐,她有什么错?那些人却伤害她、逼迫她、甚至让她屈辱的死去!华沙废墟、荷兰溃败、巴黎雨夜的逃亡,那些被利用,被舍弃,被碾碎的每一段过往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撕扯着他的心脏,一身沪上新贵的矜贵气场,此刻寸寸溃散。
不……战争结束了,纳粹覆灭,欧洲也已清算完毕,听说苏联人还将他们送上了绞刑架,西伯利亚的劳改营死了那么多战犯,那个人怎么可能活着?还出现在这里?姐姐已经许久不来梦里看他,自己不可能还没走出来!近来真的太累,幻觉也随之出现了。
他闭了闭眼,往前迈了几步想回到厅内,紧接着休息室的门又打开了。
他立刻望了过去,穿着淡紫色长裙的女人从里头走了出来,裙身织着的雅致花纹在暖黄壁灯的映照下,花色若隐若现。她真的美极了,头发并未如时下沪上女子那般剪成时髦的齐耳短发,也未盘成繁复的西式卷发,而是仍梳着偏分半垂髻,鬓边一丝不苟地用发带拢起,只留一缕柔发垂在耳后。她步履缓慢地朝着主屋方向走去。行至门前时,还低头细细整理了一番,确认衣衫齐整、仪容不乱后,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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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贝恩德学中文的速度比他爸爸要快得多,他认为这就是大家喜欢他的原因。爸爸叮嘱过他,见到外公外婆一定要乖巧听话,要让他们喜欢自己,这样外公外婆才不会再生妈妈的气。虽然他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为了妈妈,他很努力的去做了,只要爸爸一个眼神,不管是抱大腿、撒娇,他全都得心应手!
除了外公外婆、舅舅舅妈,他最喜欢的就是比自己大七岁的表哥。表哥有一辆二十八寸二八自行车,车架又高又大,比莫尔日的那些女士小单车气派太多太多。小家伙经常趁表哥不在的时候尝试攀上车架,有一回正好被表哥撞见了,他就把小贝恩德一把捞到身前横杠上载他出门玩。沿路的吃食让他目不暇接,粢饭团、南翔小笼包、葱油饼、桂花赤豆糕,一路走一路尝,好吃得小贝恩德根本停不下嘴。
逛得尽兴时,小贝恩德仰着脸脆生生发问:“表哥,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表哥略一思索,最好吃的么……倒也没有,只是一品香里有些招牌菜式还算不错,他随口说道:“走油蹄髈,蟹粉鱼翅,蜜汁火腿,金必多浓汤、油爆河虾、八宝鸭……”
小贝恩德根本听不懂这是什么东西,但为了记住这段稀奇古怪的话,他连睡觉的时候也在拼命背诵:走油蹄髈,蟹粉鱼翅,蜜汁火腿,金必多浓汤、油爆河虾、八宝鸭
所以当外公外婆问他想吃什么的时光,小贝恩德直接无视了爸爸警告的眼神,理直气壮的报出了一长串的菜名:走油蹄髈、蟹粉鱼翅、蜜汁火腿……
非常不标准的发音逗的两位长辈频频失笑,只有外婆听出了金必多浓汤这五个字。可是家里厨子哪会做这些?于是老两口索性直接带小贝恩德进入了这座气派非凡的大酒楼。
厢房内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小贝恩德报的菜名全都不差,一品香的各色名菜琳琅满目,香气绕梁。
贝恩德捧着小碗吃得不亦乐乎,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眉眼弯成了两道小月牙。他冲身旁的表哥偷偷竖起一根大拇指,表示这真的实在太好吃。
表哥忍俊不禁,也笑着回了个大拇指。心里暗自感慨自己这小表弟行事真是出人意料,两天前随口提起的东西,转头真的就全数摆上了桌,其实这些根本全是他自己爱吃。
“爸妈……别太惯着他了”这个小孩已经快要超出他们夫妻俩的掌控范围了!寒星对此束手无策。
赫德里希瞥了眼儿子,小家伙立刻将手里的火腿放下了,他还是很怕爸爸……外婆外公能不能一直待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啊?
“你小时候可没有他乖,我们囝囝想吃什么就多吃点,不够叫人再添。”
小贝恩德没明白外公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听懂了“囝囝”两个字,就知道肯定在说他,又幸福的喊了一句:“外公!”
外公笑着应下,“诶!”
寒星有些吃惊,她回家至今也有一个礼拜,这是父亲第一次开口跟她说话。母亲起初也是故作着冷淡疏离姿态,可自己掉几滴眼泪,她竟也立刻跟着落了泪,母女之间从来没有什么隔阂。可父亲是真真切切没有搭理过她,除了一天到晚审视自己这位欧洲来的洋女婿,他视寒星如同陌路,晨昏相见,迎面走过也目不斜视,半句言语都无,仿佛家中从未有过她这个女儿。
“吃得习惯吗?”母亲忽然问女婿。
寒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赫德里希已经回了话:“好,很好吃。”
母亲微微点头:“你们在外面吃的到这些东西吗?”
赫德里希不太明白,寒星就立刻向他翻译,他一字一句说:“没有,妈妈。”
“妈,他的意思是不怎么吃得了这些的。”
“那你们平常都吃些什么?”
寒星答道:“面包、熏肉、烤肠、焗菜之类的,或者甜点心,和我们这里不大一样。”
“人是靠五谷温养的,这种东西怎么能当主食?”父亲上下打量着女婿,口吻冷硬道:“不过他确实把你照顾得周到。你如今看着精神多了,气色比从前强出不少。”
寒星顺着父亲的话又连声应了好几句,她说那段时间欧洲人一直在打战,学校停课之后,他们就搬去了乡下。平日里他做些简单的营生活计,帮邻里修缮屋舍、打理杂事、或者送些货物到镇上,踏实勤恳,从不掺和那些纷争,都只是安稳度日的普通人。她说他们住的也是诺曼底式的长屋农舍,就是那种茅草屋顶,院子里还有很大一片田地,想吃什么可以自己种,又养了很多鸡鸭鹅,囝囝最喜欢追着他们跑了……
小贝恩德忽然抬头“嗯?”了一声,妈妈立刻抬手顺了顺他的头发,用德语说“你继续吃”。她接着讲,正因如此,他们才躲过了战争。战争结束之后,镇上来了很多返乡商人,他就常去镇上做帮工,接洽往来商客,攒了些钱,日子平平淡淡的就过着,前几年打战他们没办法,今年苏伊士运河开通了,她太想念家里,所以就立刻回来看望父母。
小表哥听完,连带着偷偷打量了一下他们,原来姑姑姑父在外的日子是这样的,听着既充实又幸福,像他的课本当中陶行知先生编撰的《乡村乐》一样,“乡野人家,结庐而居,辟田种菜,蓄养禽畜,日出劳作,日暮休憩,远离尘嚣纷争,守得阖家安宁”不过他总觉得姑父跟他在洋行里见的那些人不太一样,那些商人太言谈活络了,且皮肤又白又红,笑起来更是眉眼挤作一团……尤其是之前帮学校诗社采购诗集的时候还被英国商人狠狠坑了一大笔钱,导致他现在非常讨厌洋人!
姑父脸上有浅浅长长的刀痕,姆妈私底下跟他说就是这人当年哄着、拐跑了姑姑,表哥就问了“所以我从小到大才一直没有见过这个姑姑吗?”姆妈又说“不,你四岁的时候这个姑姑抱过你。”因此表哥并不喜欢姑父,除了见到他的第一天主动开口说了一句“Hello”,再无其他。直到有一天,姑父给他买了一台手摇电影摄像机……这成了他和姑父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趁大人都在说话,他偷偷问小贝恩德,“为什么你爸爸看起来这么凶?”
表弟听完后放下碗筷,小手比出一把枪的模样,指尖对着前方:“因为我爸爸会——pong!”说完还故意板起小脸,片刻后才忍不住笑出来……
……
贝恩德吃饱了,但他还想吃火腿,他现在觉得火腿和炸丸子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他刚想开口喊妈妈,但发现他们一群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软榻茶桌上去了,于是他把表哥叫了过来,“哥哥,我还想吃这个和这个。”
表哥看了一眼贝恩德的肚子,“你刚才一直在吃啊。”
首先,这个白瓷大盘上的火腿大约有12片,肉丸子虽然有20多个,但都只有拇指一般大小!在会餐过程中,他注意到表哥起码吃了有八片以上的火腿、15个以上的炸丸子……但这些小贝恩德都不会用中文表达,只好委屈地说:“我还想吃……”
表哥打开厢房的门,将门外廊下的堂倌招呼了过来,“再添一份火腿和炸丸子。”
小贝恩德从表哥身后钻了出来。抬眼间,视线一下子被斜对面的海棠厅牢牢吸住。厅上的窗只蒙着一层半透的素纱,他看见里面搭着一座描金绘彩的小台子(巧戏台),穿绣衣的女童木偶、披甲执械的武生、摇扇捋须的老者,还有锣钹与丝竹声,提线轻抖,身姿灵动翩跹。
木偶……?每年的圣诞节,狂欢节前,学校里就会编排节目,那时候也有木偶戏,《小王子》、《耶稣降生》或者一些童话寓言。道具都是他和其他小朋友、老师一起做的,配乐大多是钢琴,小提琴,西式演绎精致考究,与眼前色彩艳丽的中式韵致截然不同。小贝恩德有些落寞,他开始能够表演一些戏剧的时候,爸爸已经不在身边了……他忽然有点想念卢卡斯,海薇老师和学校里面的朋友,爸爸回来后,还没有看过自己表演节目呢,可贝恩德现在除了会唱一些儿歌,已经完全不记得话剧里的台词了。
“你喜欢木偶戏吗?”
小贝恩德点点头,他确实喜欢在学校里和朋友们在剧场后台跑来跑去,扮演小人偶的时候,不过今年的狂欢节已经过去,圣诞节……还来的及回去吗?
…
发现贝恩德和王景和这两个小孩不见是在堂倌吩咐添菜之后的十五分钟左右。(因为有人上菜来了)彼时寒星才刚刚让双亲、哥哥嫂子逐渐对赫德里希有好感,她把他夸的太像一个完美的丈夫,比如说他做事勤勉踏实、待人宽厚,与邻里友人相处起来都十分和睦,老实又顾家,赚的钱全都用来补贴家里,自己不舍得用之类的翻来覆去说了一大堆,早在十年前,她就已经可以将谎言说的如此自然流畅。母亲早就被她打动了,父亲应当也是相信,还教女婿煮茶(哪怕两个人语言完全不通)看他的眼神不再带有敌意,只是哥哥……他从始至终都用一种很奇怪地眼神看着自己,总让寒星有些不自在。
“景和呢?”嫂子首先发现儿子不在,连带着小贝恩德也不见。
堂倌被嫂子喊了进来,“屋里那两个小人儿上哪去了?”
堂倌答:“太太,在对面看戏呢。”
“看戏?”
“海棠厅的东家请了泉州嘉礼班的木偶戏来给小千金办周岁,两位小少爷跑去里面看戏了。”
“胡闹,别人家的周岁宴,他们俩怎么能跑进去看呢?”祖父有些生气,囝囝景和想看什么戏没有,何至于跑去看别人家的,两个小人儿都是一样淘气,“别扰了人家的宴席,我去叫他俩回来。”身后几人也觉得不妥,遂一同跟了出去。
海棠厅内里边搭起了一个木偶戏台,四周垂落绯红织锦帘幔,操控木偶的艺人隐在帘后,手中数十根提线错落分明。一个穿着藕荷色绣折枝玉兰花旗袍的女人怀里抱着小娃娃被人簇拥在主位,周遭亲友轮番说着吉利话,好不热闹。
小贝恩德、景和早在一处空座并排坐下了,甚至还由厅内的堂倌倒茶伺候,他们边吃糕点边望着台上起落舞动的人偶,看着完全成了这里头的两位贵上宾。俩小孩觉得这家主人真好,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竟就把他们邀进来落座了,如此被礼遇,早已将火腿和炸丸子统统抛到脑后。
祖父故作怒嗔:“囝囝景和,你们两个给我过来!”
小贝恩德吓的从座位上跳下来,他反应极快地冲向了自己的爸爸妈妈,外公现在看起来仿佛头顶冒火,他要离外公远一点。他一把冲进妈妈怀里,只露出一小截金灿灿的后脑勺,显然也知道自己没理……可这真的好有趣啊
“祖父,是我带囝囝来的。”表哥一脸的义正严辞。
嫂子立刻将他拉了回来,祖父正要向东家致歉,才发现海棠厅设宴之人是纪老爷子,他们两家虽然平日里没有生意上的正面往来,但也是几十年的邻里邻居,甚至还曾有一段从小订下的娃娃亲……不过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只能算是旧友,算不上情谊深厚。
“兄长,原来这两个孩子是你家的,正好这是小孩儿爱看的戏,就请他们进来了,你切莫动气。”
祖父翻涌的怒气散去大半。碍于老友情面,只得轻叹一声。二人寒暄叙旧,顺势邀约身旁几位熟识的故友一同驻足廊下,全然放下了刚才这两个小孩走失引发的不快。
潘诺朽从见这个小孩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是王逐云的儿子,所以他立刻就知道刚才的那两下根本不是幻觉。他还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跟这个女人有任何瓜葛,没想到如今竟在这种地方相见。她真的一点都没变,眼底多了几分历经漂泊后的从容,岁月与辗转流离没有在她脸上留下沧桑的疲态,反倒洗去了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女子的温婉大气。
肯回来了?如果只有她也就算了……诺朽侧眸扫过身侧的纪书仰,见对方眉眼间已然覆上一层浓重的怒意。顺着书仰的视线望去,那个长久盘踞在他心底的梦魇,此刻正安然立在人群之中……
“对了,还不忘向你们介绍。”祖父立刻向旧友们介绍起来,“这是小云,你们从小看着长大的。这位,是我的女婿,只是他自幼在欧洲长大,不会说中文。”
小辈仪态端正,待人时微微颔首,一举一动都透着极好的教养与绅士风度。于是便有几位长辈用英语向赫德里希进行了简单的见面问好,在美国人那里待了那么久,他现在英语沟通是完全没问题……小辈的经历似乎也很丰富,不管人家说什么,他都会侧耳凝神倾听,言语温和有度,完全没有西人自带的傲慢矜贵。比起洋行那些人,都显得亲近多了……在圣约翰大学当过教授的陈先生问他是否有军人出身的背景?这位小辈微微笑着说只是年轻的时候服过兵役,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其他人笑着感慨,如今他是正值盛年,比起他们尚且只是个年轻后生。
眼见着书仰已经几步冲到跟前,几个还在闲谈的长辈瞬间被他惊动,诺朽及时按下他的手臂,侧头低声示意,无声提醒他收敛戾气。
待见书仰冷静了一些,诺朽主动开口问好,“你好先生,好久不见。”
对面的人仍微微笑着,仿佛眼前这位主动伸手的年轻人,于他而言,不过是初次照面的陌生晚辈。
他依旧保持着一贯温雅的笑意,礼貌回握,“您好。很高兴见到你。”
周遭有人出声发问“你们以前认识吗?”
寒星刚想替他否认,可他却直截了当的承认了!赫德里希看了一眼神色略有些慌张的妻子,笑容不减:“他们都是一起念书的同学,我跟我的妻子在一起之后,也常常会遇到这些学生,他们都很友善也很可爱——”
“papa……”小贝恩德不知何时从妈妈怀里钻了出来,他伸手拉了拉爸爸的袖子,换回了自己最熟悉的母语,“就是这个人欺负妈妈”
“贝恩德!”
寒星急急地冲到这个小孩面前“没有人欺负妈妈,你不能这样讲话。”
没有记错啊……小贝恩德对着妈妈发出“嗯嗯”的鼻音,表示自己不太认同她的话,因为这个大叔叔当时很用力地捏了他的脸蛋子,非常疼,所以他记得非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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