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小语经年
幸而在场的除了他们几个，没人再听得懂这个语言。可今天本来只是一次普通的家宴，本应该和和美美……
小贝恩德的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河豚，妈妈冲他轻轻摇头：“快说，没有。”
他却猛地扭头大喊：“Nein！”接着就是圆滚滚的后脑勺对着她，虽然没掉眼泪，但眼睛已经红了起来。
此刻寒星也没办法哄他，她勉强站起身，也许是动作太快了，腿有些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跄踉了一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赫德里希的手掌托着她的肘弯，像是在把她往身边带。
纪书仰站在几步之外，他的视线淡漠地落在寒星的双腿上，只一眼，却又很快移开。
诗语抱着小囡囡走上前来“逐云姐。”
她的声音正好缓和了这个奇怪的氛围，怀里那个粉团似的宝宝也十分乖巧地躺在她怀里，寒星凑近了些，宝宝正好抬起头来看她，忽又咧嘴笑，诗语欣喜地说：“她喜欢你！”
寒星取下手腕上的细镯放到小囡囡手心里，她一下就攥住了“来的突然也没有带礼物，这个镯子就给她玩。”
“谢谢逐云姐。”
“取名字了吗？”
“嗯！她的大名叫天冬。书仰说，天冬草根系绵长扎实，四季常青，只愿她如天冬一般坚韧，也寓意她岁岁康健，无灾无难。”
几个长辈纷纷围过来称赞书仰取的名字极好，一眼便能看出纪家上下，是将全部温柔疼爱都倾注在这位小公主身上的。
小贝恩德也被寒星拉着过来看宝宝，小家伙踮起脚尖，仔细看了一会就立刻惊叹：“他看起来还没有我的布偶熊大！”
大家都被他逗笑了，寒星见他眼睛里还有倔强的水光，就立刻俯下身子擦他的眼泪，“你刚刚生出来的时候也这么小呀，甚至只有这么点……”寒星比了个极小的圈，“头发还没有他多呢。”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其实生小贝恩德的时候不是很顺利，那会她才结婚没多久，心里总挂念着家人，担心这，担心那，可丈夫对她太好了，所以她总是一会幸福的落泪，一会又郁结的无法入睡，心情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安稳落下来的位置。
1942年之后战火正烈，德国人在莫斯科战役惨败后军备重整任务繁重，军务捆住了赫德里希，导致他长期滞留在柏林本部，根本抽不开身回家。异国他乡，爱人没有陪伴在身边，她又要靠自己生一个小孩，这种情况真的恐惧大于喜悦。好在汉娜尽心尽责，家里所有配置的佣人也为她忙上忙下，宝宝健康出生了，汉娜也第一时间用卧室的电话打到了柏林……
小宝宝的哭声那么有力，但她仍精疲力尽的晕厥了过去。再次清醒的时候才完全看到这个小孩的长相，他的头发完全是浅金色，眼睛跟他父亲一模一样，眉骨和鼻梁之间却又带着一种柔和的过渡，像个小精灵似的，但是两边儿的羊角却光秃秃的，寒星当时吓了一大跳：“他怎么没有头发？！”汉娜就指着几根细碎到几乎看不见的绒毛给她解释：“有的夫人，有的，在这里！”寒星略显郁闷，好在他长大几岁之后，发色越来越深，两边山羊角的头发也全都长了出来。
赫德里希在她产后的第三天赶了回来，之后就没有像孕晚期的时候那样长时间的离开她身边，此人在战场上雷厉风行，可带起娃来却笨手笨脚！不过他很喜欢他们的宝宝，寒星除了需要亲自喂奶，大多时候都不需要自己费心照顾这个小家伙。家里有一大堆人带他，包括赫德里希也总是亲力亲为，大概他是想给儿子沾染点什么气息，所以经常带着寒星和这个只会吃圆碟奶嘴流口水的婴孩到荣军院去，寒星为了避免给他带来麻烦，每次都会带着宽檐毡礼帽，或者干脆直接待在车里，不过最终还是会演变成副官先生亲自跑一趟请她下车。
“您儿子刚才又给我吃纸了。”副官先生似乎在抱怨，又似抗议“上校有的时候把他放在石砌广场上爬来爬去，他抓到什么，就给我吃什么。”
寒星十分抱歉：“真不好意思，您丢掉就好！”
“我不吃，他就疯狂大哭。”
那您吃了么？！寒星不敢问，“您下次一定别管他了！”
“夫人，他喜欢我呢。”
寒星笑道，“您招孩子喜欢呢，他喜欢您什么？”
“喜欢我什么都吃。”
亲身处于那段时间的她，其实常常对周遭的一切感到很不真实，赫德里希对她的偏爱毫无保留。碍于当时出台的管控条例，她已经不能够和丈夫同框出现在家里以外的地方，但他常常带她去河畔骑马，那时候的他看起来就不太像一个军官了，更像一个住在附近农庄里的普通男人，带着心爱的妻子来骑马，有机会骗她回头，再亲她之类的……
不过他俩有一次嘴亲到一半就听见有小孩在大哭，扭头一看是小贝恩德坐在坡地上，手里揪着一大把柳树叶，连奶嘴也被扔到了地上，年轻士兵绝望地说“我已经跟他了说我不吃树叶！”
再者有些时候是沿林间小道推着婴儿车散步、溪边钓鱼、看花摘橡果、烧烤野营、晒太阳。光就这些她就已经感到很满足，也从不会觉得闷，可就是因为这样的幸福太失真，让她常常害怕失去，害怕面对未来。现在回想，那一段日子竟是她最幸福的时光……战争硝烟离她很远很远，那个郊外的房子如同温柔秘境，周遭有农家，草坡，高大银白杨，林间遍开浅黄野蔷薇缠绕低矮灌木，还有成片洋甘菊铺成的白金色花毯，风一吹，细碎花瓣便簌簌飘落。远处层叠橡树林遮断城镇视线，林间鸟啼不绝，溪水叮咚绕院流淌，还有随手摘下一朵洋甘菊别在她鬓边，与她缠绵亲吻的他……
这样偷来的安稳不属于战火纷飞的时代。幸福在她心里倒计时，两年时间过的太快太快，其实一开始有过劝他放弃一切，与她远走到中立国的想法，可是她又太懂他了，他怎么会同意呢……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不论如何，自己都要等他。昔日的朋友带来了他的死讯，其实早在她的预想之中，悲伤来的如她想象中的那样快，可她竟出奇的没有掉眼泪，也许是收到死讯的这一刻在心里预演了太多遍吧。悲伤过后，又是一阵别样的轻松，在心里的一块巨石终于陨落了，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苦笑着哭了，但眼泪不会太多，因为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回家了……
其实好怕枪的！被子弹打那么一下太疼了。这把枪本来就是他教自己用，也是让她用来防身的……指尖抵着冰凉的扳机，是可以再见到他呢？还是可以回家了呢？这两个不管哪一个对她来说都好，即将扣下扳机的那一刻，有人冲了进来……
她从来到这里，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吗？扪心自问，应当是没有，老天爷不应该给她惩罚了呀。所以他回来了，如果这一切都只是梦，她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他没有跟自己解释太多为什么能够提前回来，但他只说大概要再搬一次家，其实没关系，只要有他在，去哪里都可以……只希望从今后再不要参与那些纷争，只要平平安安的，其他的什么都不要……
这趟回来看望家人，说清楚她也是要走的，这里不是她的家，她也有自己的幸福要去守护。她也不允许，再有人将他们拉回那段不美好的回忆里。
小贝恩德很不服气“papa，我小时候没有头发吗？”
“不，你有，只是妈妈看不见，所以以前总说你头发少。”
小贝恩德心想自己的头发明明就比这个粉色的小孩多多了！其实他还是婴幼儿时期的时候脸就就十分白白胖胖，加上头顶光秃秃的，一张脸完全从一个油画宝宝变成了发面馒头，要不是寒星及时制止了赫德里希在给宝宝饮食上毫无节制的行为，恐怕他现在会是个超级小胖子……但他究竟是什么时候从一个慈爱父亲变成一个总是凶巴巴对待儿子的暴君伊万呢……好像是从小贝恩德二十四小时都无法离开妈妈，一定要无时无刻缠着妈妈的那时候开始的吧。
祖母摸了一下小贝恩德的脑袋，感慨着说：“真可惜没有亲眼看到囝囝小时候的样子”“囝囝小时候有拍照片吗？”
“照片……”寒星忽然止住了嘴，她这次回来本来是想带点照片回来的，但是看了一两页遂放弃。
夫妻俩以前给小贝恩德拍了不少照片，比如赫德里希会让宝宝戴自己的军帽拍照玩耍；让贝恩德坐在他腿上，小家伙就会去揪帽子的鹰徽；或者陪他摆弄玩具，抱着他在荣军院与人交谈、合影，即便穿着便服，但背景干净的照片也很少，因为照片很多都有副官先生的份，所以婴儿时期的照片满是战时军旅的背景，甚至还有在虎式坦克旁……大多数时候他都穿着军服，那些照片实在只适合夫妻俩自己珍藏。唯一合好点的照片就是去教堂唱歌，或者在学校表演节目的时候，不过那会贝恩德也已经三四岁了。
“等我们回去，就寄一些囝囝小时候的照片给您。
.……
大家都还其乐融融的，寒星这会的脚是稳了一些，但总感觉软趴趴的。由赫德里希扶着她，倒不会显得很奇怪。
“逐云，你的腿怎么了？”
寒星一愣，扭过头见诺朽和书仰正并肩站着，他们俩互相看了一眼。寒星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可书仰只是一顿，便又继续道：“看着像是痹症，我院前段时间有接收到从前随军迁徙的病患，他们走起路来和你有些相似，不过都是因为常年长途跋涉后得不到及时医治才会这样。”
一时之间，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寒星的身上，仿佛都在等她开口。她原本想走几步证明自己没有问题，可应该是源自于紧张，越想表现越不行。她走了一步，赫德里希及时扶住了她，他沉着脸：“他在说什么？”
寒星的眉头微微蹙着，祖父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小云，你的腿是怎么回事？”目光转移到女婿脸上，接着又盯着她：“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什么大事，外面在打战，我们总要逃难的，许多人失去了性命，我只是受了一点伤。父亲母亲，不要担心我，我的身体怎么样，我自己还能不知道吗？”她紧紧握着赫德里希扶着她的手，忽而听见窗户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原来是下雨了。
其实现在会比以前好很多，也许药敷起了作用。那次雪地里的步行她觉得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摩西，摩西回去后虽然没有生病，但左半边脸居然瘫了！家里请来的家庭医生给出的治疗方案十分粗暴，说想要根治，就得把瘫痪那侧整排牙齿全部拔掉，还笃定所有人都是这么治的。摩西自己都点头应下，寒星一听当即不肯，立刻带着他去别的地方医治。
好在遇到了伦纳特医生，他不光治好了她的病，非常用心的医治了摩西。摩西顺利康复了，否则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比起这些，她觉得自己生病、腿偶尔疼之类的，都是小事。
*****
纪老爷子为以表歉意，提出治疗寒星的双腿，书仰说他们医院有最先进的理疗仪器，她这样的旧伤治疗一段时间会有很大的改善，祖父替他们答应下来了，本来第二天只有赫德里希和寒星一同前往的，但小贝恩德因为和表哥约好傍晚到法华镇附近的小西湖钓鱼，所以今天出门也带上了他。不过纪书仰忽然临时说疗理需要安静私密的环境，不便有旁人陪同、所以……
“你带贝恩德在附近走走，他说想吃桃子冰淇淋，你们去，我好了马上来找你们。”
…
“波茨坦不能回去，但我们也可以去慕尼黑，那里的医院站前就有关节置换和旧伤修复的专项科室，战后原来几位骨干医生已经陆续回去了。如果你不想去那里，苏黎世医院也有从美国引进的关节镜设备，医生是从维也纳来的，我们去那里的话，他会优先接待你，避免开放手术，创伤小，不会很疼……如果你还是怕做手术，我就把那个西里西亚的军医抓过来。”
寒星错愕地看着他，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她有些哭笑不得地捧住他的脸，“中医西医都可以治的，我父亲跟他的父亲是朋友，他现在是个出名的医生，说不定可以直接治好呢？”其实治不好也没关系，她真的没有放在心上。
“他如果不好好治……”
“不会的，善良的园丁先生，您一定要对他有信心！”她笑着说。
两个人眼睛里只有彼此，完全听不见小贝恩德在旁边一直念叨催促着“饮冰室饮冰室”好在大概爸爸妈妈腻歪了十分钟左右之后，他终于在饮冰室吃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桃子冰淇淋，入口清甜绵密，果然不错！表哥真是太厉害了，他知道世界上所有好吃的东西，真崇拜他。
“贝恩德。”
“嗯？”小贝恩德顺势舀了一大勺给他，结果被papa拒绝，他于是张开大嘴美滋滋地送进了自己嘴里。
“他们怎么欺负妈妈的”
啊？小贝恩德含着冰淇淋头看papa，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脸色有点不对劲，于是便挪了个方向，打算不看他，以此来逃避这个问题。不过理所当然，他的行为没能逃避成功，反而让手中的冰淇淋被一把夺走，他委屈的撅起嘴巴：“妈妈说没有。”
………
桃子冰淇淋要化了，小贝恩德真的很着急，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个画面对于他已经有些模糊了。他只记得脸蛋特别疼、妈妈还一直哭。他的手指比了个枪的形状，比划了几下，慢慢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小脑门“妈妈这样抓着枪。”
………
小贝恩德如愿的拿回了自己的桃子冰淇淋。
**
纪书仰已经在候诊室里等着她了，他穿着一身白大褂，领口却不像其他医生那样别着胸牌，他见寒星来了，放下手上的病历转身推开了诊室的门，侧身让了让“进来吧。”
这个房间里有仪器、操作台，几张陈设干净的椅子。寒星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书仰走到操作台前戴上手套，接着蹲在她面前，指尖按在她膝盖外侧的那处旧伤上。寒星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指腹又沿着关节边缘慢慢推过去，眉头渐渐收紧了。这次又按在膝盖内侧的凹陷处，寒星强忍着没有躲开。
等检查完毕，书仰径直站起身来：“关节囊的磨损比我预想的严重得多，韧带的弹性已经差了。”
啊……她还以为只是风湿性关节炎之类的“那么麻烦开点药给我吧，谢谢。”
纪书仰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又接着说：“如果继续拖着不治疗，再等个十年八年，你可能就没法正常行走了。”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到门口对候诊室外的护士低声说“请陈老先生过来。”
她……不能走路了吗？怎么会这样？原以为生完那场病之后就没事了，零下十几度确实冷，可她以为她都挺过来了呀！
“是在华沙那一次吗？”
华沙……她第一次见到书仰的时候就是在华沙，那会自己还需要用拐杖，几乎快要十年前的事情，他竟还记得，寒星低声说：“是……也不是。”
“如果你想要我治好你的腿，你必须说清楚。”
可寒星内心此刻却异样的平静，连屋里的药味都像隔着一层薄雾，其实她觉得她的一切都恍若是场梦，她真的在雪地里走过那么远的路吗？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了麻木地走了许久，稍微暖和点的时候便看见了赫德里希。寒星十分简单地讲了一下当时的情况，还交代说：“没事，书仰。能治就治，治不好也没……”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好……湛生还好吗？我去了他家，但他搬走了。”
“他替诺朽去日本做汉方药制剂标准化的事，大概还要一阵子才回来。如果你在这多待几个月，就可以跟他见上一面了。”
寒星沉默了一会，没有回话。
书仰请了一位头发全白的老中医过来，他看起来年纪很大了，但脊背挺直，双眼还十分清亮。书仰恭恭敬敬地请他坐下，老先生把三根手指搭在寒星的手腕上，过了一会便收回手：“夫人之前得过外感急症。”
“什么……？生病吗？是有一次，大概半个月左右才好呢。”她和气地笑笑，对面两个人却面色沉重，她于是不敢再笑。
中医和西医都说她心思重、肝气郁结、五志化火，大概就是原先身体体质就偏弱，喜怒忧思恐五种情绪过度，常年的奔波劳碌导致气亏，后来寒气入体，寒邪淤积双腿，落下了痹症，外感重病之后身体就越来越差，身体加心理上的双重折磨等等。其实早该卧床不起的，但这中间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有人悉心照料过……
其实就是说她身体不好啦，腿也快不能走路啦，“能治吗？”
“我会尽我所能医治你。”书仰忽然站起身来，背对着她，他将一切都是我的错、当初就不该让你去这些话咽了回去，现在说这些早已不合适，“希望以后你不要再这样折腾自己的身体，从前的你根本……”
“书仰。”她轻声打断他。
现在早已没有什么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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