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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更进一步


第287章  更进一步

    王璟双目赤红地瞪过来,林黛玉却是直接转身离去,没再留下任何言语。

    只是方走出试院大门,林黛玉又觉得有点不大对劲。

    自己平日哪会说出那种洋洋得意的话,定是和那纨跨学坏了,跟他一般的争强好胜,还在众人面前讥讽几句,逞一时口舌之利,岂不是落了下乘?

    由此林黛玉又暗暗咬了两口,呸呸呸,我可不是一个喜欢挤兑别人,招惹是非的算了就当是为了这个纨绘,求个念头通达。

    正这么想著,身后的褚砚、曲珩追了上来。

    「宸兄,留步。」

    林黛玉站定以后,发觉是这两个自县试以来的熟面孔,便拱手一礼说道:「方才多谢二位解围。」

    两人齐齐拱手还礼。

    褚砚率先道:「宸兄言重了,此次连中三元,乃是顺天府的文风翘楚,岂容他人置喙「」

    。

    曲珩接道:「没错,正是如此。明明宸兄已经将文章做得如同铁桶一般,他王璟却偏爱在里面挑刺,自取其辱,徒惹笑柄。」

    而后,顿了顿又低声说著,「我倒还知道他王家的家教森严,必须在每次科考中都排名前列,才能被族中重视。所以才这般紧追不舍的咬著宸兄。」

    「可是如今户部堂官已经任了一位右侍郎,他王家的权势自也不比当初,近来也在低调行事,他偏要在此时再惹是非,竟还不知收敛,当真非明智之举。」

    「罢了罢了,不谈朝事。」

    两人一左一右伴著林黛玉往人群外走,还一面交谈。

    「今日我三人,总算都入了学宫,成了生员。不知宸兄接下来作何打算?可有意与我二人同赴国子监肄业?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切磋学问。」

    褚砚闻言,颔首道:「依宸兄这般小三元」的才名与实绩,入监读书本是顺理成章。」

    「而且国子监中,不仅藏有前朝珍本、本朝实录,更有诸多翰林出身的司业、博士执掌教席,于经史制艺上造诣精深。若能得他们指点一二,于明岁乡试场中,自然增益匪浅。」  

    「当然,若宸兄暂无意入监,京城之内,也另有进学路径。譬如四海书院,山长乃是致仕的夏阁老,于《春秋》一经独有心得,门下弟子多有建树。」

    「又如运河书院,几位主讲于诗赋策论上颇有名声。只是这些书院名师,往往各有专攻,择师之前,需得先明了自己欲以何经为本,宸兄可有考虑?」

    这种前途上的事,自然是得李宸来做主,林黛玉略作沉吟之后,便摇了摇头,道:「眼下倒是还没定下,需得回府中商议。」

    曲珩与褚砚闻言,互相对视一眼,心下也是了然。

    镇远侯府虽是勋贵门第,但毕竟爵位不比往昔,门庭更不比当年,于科举文场一途确无太多根基与人脉。

    李宸能凭一己之力连夺小三元,已是惊才绝艳,但这院试之后的路径规划,侯府一时未有妥善安排,也在情理之中。

    褚砚圆场道:「宸兄不必急于一时。这等大事,原该细细斟酌。若是宸兄日后对哪位名师心向往之,或是对哪处书院有意探访,尽管来寒舍寻我。」

    「祖辈父辈在礼部供职多年,于这京中清流学宦、书院山长,倒也略识得几人。届时或可代为引荐一二,总强过独自摸索。」

    林黛玉听出了招揽之言,拱手行礼谢道:「褚公子美意,感怀于心,多谢————」

    曲珩却也忍不住打岔道:「倒让你小子在宸兄面前嘚瑟了一回,你褚府人情往来,我家自是比不得,但宸兄若有所需,也可来寻我。」

    「好好好————」

    三人气氛十分融洽,林黛玉也不禁暗想,为何李宸走到何处都这般受人欢迎,难道只是因为我给赚来的才名?

    忽而,斜刺里钻出一人来,闪到林黛玉面前,扶著膝盖气喘吁吁,挡住了去路。

    刚要开口,却见林黛玉面前还有几人,俨然是一副官宦家公子的打扮,周身透露著清贵文气,浑不吝的薛蟠也不敢贸然开口。

    林黛玉一瞧他这模样,心知是有什么是非了,便当二人的面先介绍道:「这位是御史府的曲珩,这位是礼部尚书府的褚砚。」

    薛蟠神色一凛,庆幸自己刚刚没有贸然开口,再莽撞了这两位,失了颜面是小,得罪人情是大。

    尤其是这御史府出身的,薛蟠更是害怕,平日里见到要躲著走。

    薛蟠喘息过后,直起身,与二人行礼道:「见过二位公子,鄙人薛蟠,金陵人氏。」

    见到他这副穿著打扮,遍体绫罗,腰间镶满宝石的腰带上还挂著白玉牌,曲珩忽然开口道:「哦,原来是你,金陵薛家,紫薇舍人之后。」

    薛蟠脸色讪讪,点头称是。

    薛蟠在市井之间插科打浑自是擅长,但应对这等清贵门第的公子,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只能连连拿眼去瞧林黛玉,面色窘迫。

    林黛玉略一沉吟,便猜测出他寻来的缘故,「薛大哥寻我,是不是为了刊发的书册?」

    「正是!」

    薛蟠如蒙大赦,忙道:「前头那棵大槐树下,便是咱家支起的书摊,只等宸————李公子过去露个脸了。」

    「若是没有本人亲至,上头写著是你的名号,也没多少人信的,坊间盗印的著实多著呢。」

    林黛玉听得一怔,原来这个卖书还要她自己去街边吆喝吗?

    她还以为李宸什么事都不用干的,只需将这些闲散琐事都交代给薛家就好了。

    林黛玉可是闺阁小姐,出来科举考试,是正途便忍耐下来了。

    若在街边被众人围住,便不得不让她再记起先前下了诗会,路过那条烟柳街的景象。

    秦楼楚馆中的女子对她趋之若鹜,道路堵塞,险些惊动了巡防司————她可不喜欢在人群中成为焦点。

    大庭广众之下,这如何让她张得开口,赚喝。

    褚砚却抚掌笑道:「巧了!方才宸兄说让王璟好生阅览」,倒勾起我二人兴致。不知可否先睹为快?」

    曲珩亦道:「正有此意,我们的学问又不比宸兄更好,读一读,定然是大有裨益。」

    林黛玉抽了抽嘴角。

    这两人给自己打圆场,她也不能再婉拒好意,只得撑著脸色应下来。

    「好,两位请随我来。」

    来到街角的大槐树下,只见四辆板车排开,新书垒得齐整。

    林黛玉亲手取过两本《诗经》释义,递交给两人。

    两人也是好学,当街便翻阅起来。

    「宸兄能编纂此书,并非是寻章摘句的死功夫,我二人还相差甚远啊。

    「所见略同。」

    这头夸赞著,街边学子自然也认出了新科案首,人群便渐渐围拢过来。

    薛蟠当即喝起来,「快来看,快来看,新科案首,小三元,李公子的《诗经》新作,先到先得,两百文!」

    「李公子,院试之前学业繁重,你竟还有余力著书?」

    林黛玉看著汹涌的人潮往这头袭来,便不自觉的脸颊微烫,颔首道:「确是平日读经偶得,编纂成册,知识由浅入深,并非高深难解,还望对诸位日后求学有所帮助。」

    薛蟠在旁低声催促,「宸哥儿,你今个怎么了?扭扭捏捏的,跟贾宝玉似的。」

    说她像贾宝玉?

    这也太令人无法忍受了。

    林黛玉当即沉了口气,陡然拔高音量,「诗经新解,皆是我于诗文与义理心得,诸位大可一看!」

    「给我一套!」

    「我也要!」

    旋即,板车上的箩筐便被人丢满了铜板。

    薛蟠笑得脸颊横肉颤抖,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林黛玉还真是想不通,这人一挥手便是几十上百两,却是对这些铜板如此得意,来回贩卖,吆喝乐此不疲。

    曲珩,褚砚二人作别,薛蟠才又凑过来与林黛玉算帐道:「短短一刻钟,便就两大板车的书都销售一空,今日的进项足够我去醉仙楼潇洒三日了。」

    「宸兄弟,你去不去?」

    林黛玉连连摇头,往后躲避,「不去不去。」

    身边没了那些官宦弟子,薛蟠便恢复了他那混不吝的性子,皱眉看著林黛玉道:「宸哥儿,你惯是吃独食不与哥哥一同高乐是吧?」

    「先前请那游娼就算了,哥哥我后来听醉仙楼的姑娘说,如今青楼坊间求你一首诗都得百两银子起,更是说若得你指点音律甘愿不收银两,给你白嫖。」

    「所以就不想让哥哥沾沾你的光?忒小气。」

    林黛玉被他这浑话说得无地自容,寻不到反驳的借口,便只好转移话题道:「对了,怎得不见荣国府的车驾?」

    听得此言,薛蟠才是来了劲头,捧腹笑道:「你竟还不知贾宝玉的事?」

    「他第一场就没过了。」

    林黛玉愣了愣,不过转念一想,这倒也是合理。

    依照贾宝玉的秉性,能考中的功名才罕见。

    「这其中有什么缘由?」

    见薛蟠笑得止不住,林黛玉便忍不住发问。

    「我与你说了,你定然也与我一般生笑。我听说,那首场的第二题是————是什么来著?冯妇,对,冯妇。」

    「他以为是什么姓冯的妇人,写了一篇赞美妇人的文章,没录他他还不甘心,找人去试院中核对成绩,结果让人丢尽了颜面。」

    林黛玉也忍俊不禁,揉著眼角道:「倒也是奇才。」

    薛蟠摆摆手,「什么才,我看啊,跟我水平也差不多。不过,我好在有自知之明,不削尖脑袋往科举里钻。」

    「贾宝玉,蠢不自知。」

    林黛玉颔首道:「好好,这会儿我也该回府上,劳烦薛大哥再盯著营生。」

    薛蟠颔首道:「放心吧,我虽比不得我妹妹,这点事我还是能做得清楚的。」

    没来由的又提及宝姐姐,林黛玉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去。

    薛蟠则是搔了搔头,心底默默念道:「咦,我刚要做什么来著,怎好似忘了什么。」

    林黛玉再走出不远,便遇见了来寻的小厮,便一同回了客栈。

    客栈中,两位先生早在房中相候。

    两人一同行礼,林黛玉忙扶住:「二位先生这是要折煞学生。」

    邢先生却道:「公子连捷三元,老朽与有荣焉。只是公子如今已是生员,来日秋闱所需见识格局,已非老朽这廪生所能指点。」

    「若再尸位素餐,便是误公子前程了。」

    林黛玉心头一紧:「先生何出此言?这数月若无先生的点拨————」

    不等林黛玉说完,邢先生便微笑打断,「公子仁心,老朽尽知,故而老朽才决意离去,往如今金台书院的「幕学馆」求学。」

    「馆中不论出身,只问事务学问,正是老朽所求。待他日事务有所进益,若公子、侯爷不弃,仍愿回府效力。」

    话说至此,林黛玉知再难挽留,只得深深作揖,「先生之恩情,没齿难忘,若以后遇得难处,自往府上便是。」

    这点主,林黛玉还是做得了的。

    毕竟邢师来府中这大半年,为了她的功课,身体日渐消瘦,如今她有所成,自应照顾周全。

    而且那纨绔也不是冷漠无情之辈。

    沈先生在旁暗暗感慨,「怎是走马荐诸葛的戏目,倒令我肩头有千斤重担似的。」

    再见面前师生两人为来日感伤,便开口转圜气氛,「府上今日定是摆好了庆功宴,莫要让侯爷夫人等久了,我们先回府?」

    林黛玉点了点头。

    得亏贾宝玉没考过,这会儿凤姐儿没来堵门,耽搁不了什么,回家恰好听镇远侯夫妇的称赞,岂非是她考取功名的一大动力?

    是时,镇远侯府早已张灯结彩。

    车轿才到门前,便听鞭炮炸响,红纸屑纷飞如雨。

    门房小厮个个系著新腰带,齐声喊道:「恭贺二爷高中院试案首!」

    邹氏由丫鬟搀著等在仪门内,未有言语,却是先红了眼眶。

    李崇负手立在阶上,低声感叹道:「倒是出息,给府里一件大喜事。」

    春桃和香菱抬出满满一箩筐串好的铜钱,逢人就发一串,阖府皆有份。

    满府笑语喧嚣,竟比年节还热闹。

    花厅早已设下家宴,邢先生、沈先生声称身子骨不禁差用,早早歇下。

    府里自然也不勉强,邹氏便让厨房单送一席精致酒菜到客院。

    席间,邹氏一直给林黛玉布菜,红著眼睛道:「这几日便熬瘦了————号舍里定是吃不好睡不好,今个多进补些。」

    李崇连饮三杯,话才多起来,「当年你祖父最大的心愿,便是儿孙辈该走文路,光耀门楣。」

    「爹爹我没那个本事,原以为龙生龙凤生凤,却没想到咱家也能降下文曲星。」

    林黛玉举杯回敬。

    温酒有些酸涩,并不是她喜爱的甜酒,但与家人在席间谈笑,便为此增了甜。

    邹氏又笑道:「已给你大哥去信了,让他也高兴高兴。」

    又叹,「若是今年你大哥能归家来,过个团圆年,娘亲便能心满意足了。」

    林黛玉闻声宽慰,「娘亲安心,自是有那一日团圆的。」

    酒过三巡,邹氏都已起身去茶案坐著了,林黛玉则与镇远侯李崇对坐,陪著说话。

    「其实朝里近来不安生,你既走了科举路,有些事该让你知晓。」

    李崇忽而压低声音说道:「先前,明党借黄河水患,扳倒了好几个苏党大员,河道总督都已在大理寺中。」

    「本是明党一脉权势愈盛,得意非常。今日朝堂之上,奏折如同雪花,皆是翻出兵部旧案,并查到了吃空饷上,那督查三军采买,还是按当初你对棉絮一案的章程设的,如今倒成了捅向明党的刀。」

    林黛玉静静听著,沉默不语。

    「如此,两党斗得两败俱伤,陛下各打八十大板,连太子监国的权都收了。」

    「这时候,咱们家反倒显眼了。你诗会后,去人家青楼里题词的事,便不可再行了,容易落人口实,平白招惹是非。」

    林黛玉手中竹筷一滞。

    听闻此言,邹氏也是一脸埋怨。

    「我知道你长了本事,却不知道你这么有本事,竟然还做出那等事来。」

    林黛玉垂著头,先前考了案首的荣光,面上都消散了,唯唯诺诺地应著。

    毕竟这错还真的是她犯下的,这次可没有说错人。

    见林黛玉这般低眉顺眼,李崇语气也缓下来,「年少轻狂,是人之常情。接下来还是要安生读书,才是正途,可别因为连中三元就得意忘形。国子监那头,为父会去打点询问。」

    又吃了一杯酒,李崇叹道:「按照现如今的势头,我儿没准以后真能考个举人或者进士,我还以为先前说的话是儿戏呢。」

    顿了顿又变了口气,「你说得对,为父日后也该多读些书,免得将来在你岳丈面前露怯。」

    林黛玉闻言一怔:「岳丈?什么岳丈?」

    邹氏掩口笑道:「瞧瞧,前几日还林姑娘」长林姑娘」短的,中了秀才便忘了?」

    李崇脸色一绷,不善道:「怕是这小子眼光高了,如今看不上林家姑娘了?」

    邹氏笑道:「听他装傻,林姑娘那般品性样貌,自是迷得他失了心窍。」

    林黛玉嘴角抽搐,脸颊发烫,一时无语。

    不知怎得,好似离自己娶自己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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