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败犬
第288章 败犬
收拾好心情,林黛玉返回她的偏院。
远远便见著窗内烛灯亮著昏暗的光,等到她临近了,烛灯一跳又多亮了几盏,而后不等她敲门,晴雯便已在屋内推开了门。
「少爷!」
晴雯脸上尽是喜色,再见到林黛玉时,眼眸笑得如同月牙一般。
「今个晌午的时候,外头报喜的铜锣就传进后院里来了,说是高中案首!」
「少爷每日的辛劳,奴婢自是看在眼里,当真没枉费这一番功夫!」
晴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话也说得乱了套,先将林黛玉迎进门。
香菱慢慢凑了过来,端了盏温茶,奉上前,旋即加入其中,为林黛玉褪著身上大裳。
「爷,辛苦了。」
林黛玉被她们迎进门,心里也轻松了许多,靠进椅背里,便由著她们在身边服侍。
「让你们挂心了。」
淡淡说著,林黛玉嘴边一叹。
外出劳碌过后,回房里有人贴心,当真是惬意的事,和在荣国府上与紫鹃、雪雁朝夕相处,完全是不同的感受。
林黛玉正碎碎念著,晴雯又忍不住开口,「少爷不知,今个便有不少人来府中道贺了————」
林黛玉回过神,倏忽念起一事。
从怀中取出那在试院救了她的香囊,递还给了晴雯,由衷说道:「此番能安心应考,多亏了你。」
「号舍里浊气难闻,若非有这香囊散著味道,还有些许提神的功效,只怕是会熬不住。」
「案首的功劳,有你的一份。」
听得此话,在为林黛玉整理换下长裤的晴雯脸色一怔,随即脸上的笑容更明艳了几分。
上前接过香囊时,迎著林黛玉的目光,不觉有几分难为情,垂首羞涩的抿著唇角。
「这,原是奴婢该做的,帮到少爷便好。」
若是在荣国府,晴雯定然会傲气的扬起下巴,说一声,「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的手艺?」
可这会儿,迎著目光和煦如春风的少爷,晴雯一点也摆不出旧日的骄矜,只怕唐突了少爷破天荒的这次亲近,默默垂下了头,又轻声道:「我先替爷收著,待到下次科考,备上些更有用的。」
软软糯糯的说了一句,是令晴雯都意想不到的口吻,令她脸上火辣辣的,又不觉偏头去瞥了香菱一眼。
只见香菱抱著那一盆旧衣服正要出去,听得此声便似是脚步顿了顿。
还有旁人在场,晴雯也不好再说些娇气的话,便忙起身,说道:「少爷先歇著,奴婢和香菱去备热水,这便回来。」
连番的事端,早已让林黛玉心力交瘁,如今只靠在椅背上,阖目歇息,微微点头应下,哪里顾得上两个小丫鬟之间的暗流。
檐下,晴雯与香菱并肩走著,晴雯面上笑意不减,一开口便夹杂著几分得意,试探道:「我倒以为你什么都不在意似的,刚刚少爷夸我的时候,你怎得停了?」
「是不是生气了?」
晴雯嘴角狐媚一笑,直直盯著香菱。
香菱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什么变化,「你对爷尽心,爷褒奖你,是应当的,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嘁。」
晴雯不屑道:「装模作样,还不是听了少爷说,科举的功劳有我的一份便让你多心了。」
「我倒以为你真是什么菩萨一样,什么都不介意呢,原来也不过是凡夫俗子,没那么大度,反倒嫉妒起我来了。」
「我可还记得某人说过,我信爷不会因为宠爱别个,就冷落了我,那为何方才不说你也有功劳呢?」
香菱眉间微挑,嘴角也不受控制的往下一撇。
晴雯当即捕捉到了这个表情,笑得更开怀了。
「还说你没生气,你刚刚明明都撅嘴了,这便是打翻了醋坛子。」
「我才没有,嘴上不大舒服。」
香菱不由自主的偏开脸。
「嘴硬罢了,我看你能装到几时!」
见得香菱罕见的妒忌自己,晴雯心头更是暗爽,似得胜一般,笑得愈发灿烂。
香菱却翻了个白眼,加快了脚步,低声啐道:「真是多事。」
「少爷,有荣国府上的传信。」
林黛玉再睁眼,倒不是晴雯和香菱回来了,而是小红俏生生的站在面前,轻声禀报著。
见林黛玉眼睑翕动,小红又不禁道:「若是少爷累了,我便先放在案头,等少爷闲暇了再看?」
林黛玉睁开眼,微微摇头道:「给我瞧瞧吧。」
其实听得了荣国府上的传信,林黛玉心头就不免一紧。
不知经历了这次院试,荣国府里又会闹什么么蛾子。
而且,最怕是有凤姐姐的传信。
不应当,学田那事都了了,不至于与这纨绔有什么往来。
林黛玉深吸口气,展开信纸一看,却是明晃晃写著,三日后邀那纨绣往府上做客。
这就奇了怪了。
林黛玉知晓府里的情况,尤其是贾母不愿意再提及镇远侯府,先前也说了,不再邀请镇远侯府的人往荣国府做客。
这会儿怎么又变卦了?
而且,过三日之后那纨跨就换身回来了。
岂不是成了那纨跨头一次自己进荣国府?那比她代替著去更不妙。
倒像是放狼入羊群了。
尤其林黛玉发觉,姊妹们好似都有在意他的苗头,若是这番再助长了这风气————林黛玉一闭眼,脑海中忽而浮现出自己在床榻上躺著,是李宸的身体,身旁姊姊妹妹躺了一个齐整。
指尖微颤,信纸就这般脱了手。
小红看的一怔,「少爷,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林黛玉回过神,撑著笑道:「不是,只是有些累了。
「你帮我推拒了吧,只说想好生歇息几日,不想外出饮宴了。」
小红拾起信纸,不由得说道:「少爷,我观这个,其实更似是请帖。是荣国府上二老爷让人代笔送来的,若是不去,是不是需得好生回个信才好?」
「二老爷?」
林黛玉再取过来一看,落款确实如此,便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原来是舅舅相邀,那只会在外帏了,没机会和内帏的姊妹们相见,便也无碍。
而且,我先前多做什么阻拦的事,到最后都酿成了于我不利的局面,说不定我此番婉拒了,荣国府上会以为是不被看重,再邀请这纨绔往荣庆堂上去,那才是糟了。
微微颔首,林黛玉应道:「那好,既然是长辈所请,也不便推辞,应下就好。」
「是。」
小红答应下来,便又出去传话。
林黛玉则是慢慢又坐回了原位,抬手轻轻揉捏著眉心。
她如今可真的是太矛盾了。
原因无他。
一来,她想要考一个好名次,与这个纨绔当真做一番男子当做得事业。譬如救济百姓,再如那幕学馆,连邢先生都成了受益人。
二来,她又怕这纨绔名声越来越好,本性被遮掩,令府中的姊妹们心思都缠绕到他身上。
的的确确一个年十六,连中三元的勋贵案首,经义诗才双绝,怎么看怎么也是同辈的翘楚,尤其相貌也算端端正正。
可姊妹们同时喜欢上一个人,哪怕最终成婚了,还得有人给他做妾,依照姊妹们的心性,自是不甘啊。
所以最终定然有人会受伤害。
而且,都嫁给李宸,他怎得有这般的福气?
还得是由自己看顾著,别出去害人的好。
所以越想林黛玉越是矛盾,勤奋读书不但要把自己搭进去,还要将姊妹们也搭进去?
这纨绔,让他去荣国府也不是坏事,我扮演的他那好色秉性不像,他自己展露出那副模样,定然该惹得姊妹们生厌了。
林黛玉确信的点了点头,终于是念头通达。
未几,香菱和晴雯取了热水归来,按照以往,为林黛玉从头到脚的擦拭梳洗。
而后,两人便到床帏之中,近身服侍,按揉解乏。
林黛玉倒没觉察出什么异样,两个人都十分尽心尽力的服侍著,心头还在想著,有这么多丫鬟服侍著人不知惜,偏要打姊妹们的主意,当真是个色胚。」
良久,香菱低声嚅嗫道:「少爷,您歇著,我们先回去了。」
林黛玉畅快的吐了口气,「好,让你们操劳了,也早些歇著吧。」
「嗯。」
香菱轻声应下,随著晴雯出了床帏,但还是忍不住回眸多看了一眼,想等一等看少爷会不会给自己些许暗示。
林黛玉睁眼一望,便和煦笑了笑,「灯芯剪了便好。」
「好的————」
返回耳房,归迟了的香菱,便见床头,晴雯又摆弄著她那堆香料。
将旧香囊的旧料都倒了出来,似琢磨著如何调配个新的,兴致盎然。
香菱眉间微蹙,而后淡开,用铜盆中的清水梳洗作罢,便就往床上倒了。
结果过了半晌,晴雯还在细分著,又将香囊缝制紧实了些,似乎是打算给自己用这面料,香菱看得无奈。
「早些歇息了吧,白日里钻研这些不更好吗?」
晴雯笑著将旧料都收进匣里,而后返回床边,挨著香菱躺下,促狭笑道:「好好好,听你的。难得你发话了,我干嘛非得让你不顺气?」
「我没和你置气。」
「对对对,你说没有便是没有。」
香菱抽了抽嘴角,以为和晴雯理不清,便转过身面朝墙壁去睡下了。
晴雯兴奋了一整日,方才又忙碌了许久,待潮水褪去,自然浑身疲惫,不久便睡了过去,直到三更锣响,也没甚反应。
香菱却是在黑夜中猛地睁开了眼,深深吸著气,轻手轻脚的转向晴雯,从头到脚的打量起来。
当是睡下了。」
香菱默默想著,方才少爷虽说没给我怎得暗示,但总是笑了的,应当是愿意我过去的。」
「而且————这都院试之后了,那许诺,可是少爷亲口于我说的,我不主动前去,难道等少爷寻我?」
沉住口气,香菱再想想今日晴雯的小得意,便不由得鼓足勇气下了床榻,往正房中去了。
榻上,林黛玉正是睡得香甜。
无论在号舍,还是在客栈,林黛玉都无法安心歇息,这会儿自是毫无防备,睡得很沉。
可待身边有了触感,似有人在钻她的床榻,也不免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轻柔眼睑,林黛玉却赫然发觉,香菱正跪在她身边,罗裳半解,桃色的鸳鸯肚兜便是连图案都清晰可辨。
尤其腰际藏著那一抹春景,更让她愕然当场,不知所措。
「香菱,你作甚,怎得还不去睡?」
等林黛玉定睛看了看,却见香菱比往日执拗的多,竟不应她,反而又抬手解著身后绑著肚兜的细线。
林黛玉猛地坐起身,捂住她的手,磕绊道:「你,你这要做什么?」
香菱动作一顿,羞羞怯怯的垂下头,低声呢喃道:「爷,秀才算不算功名?」
林黛玉不知所谓,颔首道:「那自然算。」
「那先前爷说的。」
香菱一字一句道,「取得功名之后,便要让我————过来。这话,还作不作数?」
林黛玉嗡得一声响,眼前恍惚一黑。
她如何与香菱做哪些?
且不说她本是女儿身,便是李宸与香菱————难道至今还未走到那一步么?
林黛玉心中暗自错愕,这纨绣竟然这般有操守。
可转瞬间又回过神来,眼下那是考虑那么多的时候?
连忙将香菱的肚兜重新系好,握著她的手腕,道:「事先说好,我可不是嫌你。只是眼下,我身子不便利————得过几日才行。」
「是少爷太累了?倒是我没考虑太多————那少爷不必麻烦,让奴婢来便是————先前少爷有好几日都上火得厉害了————」
「啊?」
这等污言秽语对与李宸或许是什么蜜药,可对于林黛玉而言,简直是毒药。
忙将膝盖偏到另一侧,林黛玉耳根都慢慢发烫了。
双手抵住香菱的肩头,想要她清醒一些,林黛玉前后摇晃著,「今日————今日不可。」
「为何不可?」
香菱闪著无辜的眼睛。
林黛玉心头又是一紧,好似是自己在辜负人家的感情一般,让她难以直视。
忽而,林黛玉急中生智,当即找补,「我————我先前不是与你说过?男子,男子身体也有不适的时候,不便于做那等事了————」
香菱脸色一暗,「爷,您又拿这话搪塞我————」
语气夹杂著几分委屈,香菱便讲述道:「上回您这般说时,奴婢悄悄问过吴嬷嬷。吴嬷嬷笑话奴婢,说奴婢连房里爷们的习性都不知晓,还贴身照顾呢————臊得奴婢好几日不敢见人。」
「如今爷又这般说,是当真觉得奴婢愚笨好欺么?」
林黛玉心中又羞又愧,但也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圆道:「当真不是骗你,吴嬷嬷她又不是男子。」
可这么说著,林黛玉也以为荒唐,声音都低沉下来,「我们只安安稳稳睡一觉,好不好?待过几日,定然————定然依你。」
香菱静静看了少爷片刻,终究缓缓点了点头,躺了下来,背对著黛玉,身子微微蜷著。
见她这幅失落的神情,林黛玉内心是苦不堪言。
而且,她又说谎话了。
她本身就不是李宸,要扮演李宸的话,就只能不断地说谎话。
这时候,林黛玉都觉得自己好像慢慢突破了以前的底线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倒成了那个纨绔一样满口谎话。
偏头看著香菱如玉般洁白无瑕的脖颈,林黛玉又闭了眼,背过了身,叹道:香菱就是例子,被这个纨绔腐蚀了心智,竟然变得这般淫靡了!旧时在府上,明明是柔情似水的乖乖丫头,一问都不吭声的那种。」
这纨绔当真可怕————必须得让姊妹们远离他。」
可惜了香菱,已经无药可救了,都怪我————往后我好好待她就是了,只除那种事——
——.」
良久,屋内恢复沉寂。
香菱忽然抖动了下身子,心底暗悔,「不对————这哪是我呢?我方才是在做什么————」
伸手摸了摸脸颊,早已是滚烫一片。
方才那股莫名的冲动褪去后,香菱心里便只剩满满的羞耻与后悔。
思来想去,怕真是被晴雯那妮子给影响到了。
再如何,也不能由我来强迫少爷吧————倒似是晴雯在做事,我期盼著少爷有功名以后,能做那种羞人的事————
真真是心地太不纯善了————可我也真的喜欢少爷呀。
偏头又看了林黛玉一眼,香菱情难自抑的凑近过去,与林黛玉再挨近了些。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时,晴雯便醒了。
照常起身,晴雯便先去灶上看了早膳,又回房收拾昨日翻出的香料绸缎。
四下里都不见香菱的身影,晴雯便会意了,来到正房的床榻下等著。
正坐在小机凳上理著线,忽听里间床榻有窸窣声响。
晴雯抬起头,便见床帷被一只纤手掀开,香菱从里头摸索著下床,发丝微乱,衣衫也有些褶皱。
四目相对,香菱害臊的偏开头。
晴雯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也不说话,埋首继续理手中的丝线,心中却暗嗤:「只会以皮囊讨好少爷的小胚子。我以为你是一个什么圣人一样呢?」
「看来你也是落我一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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