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章绿芜35
绿芜请辞退出御帐,刚走出没多远,便迎面遇上被数名侍卫看守押来的太子。
看着纵使被侍卫押行,依旧腰背挺直的太子,一袭明黄常服衬得身姿端雅,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淡然自若的浅淡笑意,不见半分被追责的慌张狼狈。
绿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微诧。
这般云淡风轻,莫不是是早已洞悉今夜的某些算计,这样就好玩了。
太子瞥见前路的绿芜,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笑意更深,他不动声色地抬眼,以眼神轻轻致意。
绿芜微微颔首,二人默默的擦肩而过。
御帐之内,气氛沉凝如冰。
李德全不知道何时已经回来了,垂手立在一侧,与若曦并肩侍立。
若曦望着帐外由远及近的太子,眸中闪过几分怜悯。
心道,来了,终究是到了太子一废的这一天。
太子这么荒唐,落得这般下场也算理所应当。
往后四爷必会渐渐得到圣心看重……思绪不受控地飘到昔日那一场屈辱的强吻,她指尖微攥,压下心底纷乱。
不巧,她那么不合时宜的怜悯终归是被太子看到了,他目不斜视的缓步踏入御帐,身姿从容,风度依旧。
他规规矩矩的上前行礼跪拜请安,声音平静无波:“儿臣请皇阿玛安,皇阿玛圣安。”
康熙眉眼寒冽,声音冰冷如霜:“朕不安。”
太子唇角笑意微僵,转瞬又恢复从容,抬眸淡淡笑道:“皇阿玛若是有事,让人传道口谕即可,何必派侍卫押儿臣前来?方才听闻有人夜探御营,不知皇阿玛可曾抓到人?”
康熙冷眼睨着他,冷笑一声:“太子消息倒是灵通。可惜朕无事,反倒是让你失望了”
太子闻言脸上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敛去,眉眼微沉“皇阿玛。莫非您以为方才夜探御营意图不轨的人,是儿臣吗?”
“难道不是?”康熙拍着御案,字字严苛,“那人身着太子专属明黄常服,被人撞见便仓皇逃窜,最终遁入你的营帐。
证据确凿,你还要狡辩?你这深夜不睡潜伏御帐之外,到底是想干什么?”
太子身形微怔,怔怔看着眼前满眼猜忌、毫无信任的父皇,眼底一片酸涩。
他低低苦笑一声,嗓音带着无尽疲惫:“皇阿玛,儿臣是您亲手教养长大的,儿臣品性如何,您本该最清楚。”
他抬眼,坦然迎上康熙冰冷暴怒的目光,彻底放弃辩解:“罢了,误会与否,早已无所谓。
儿臣早已习惯您的猜忌。
您若是想要给儿臣定罪便直说就是,禁足也好,废黜也罢,儿臣全都领受”
他面色死寂,眉眼间是数十年积攒的委屈与心寒,全然是被至亲父皇彻底伤透的模样。
康熙被他这副坦然认命的模样彻底激怒,怒火直冲头顶,抬手猛地扫落御案上的茶杯。
“啪……”
的一声,白瓷茶杯骤然碎裂,瓷片四溅,落在太子膝前。一片锋利碎瓷掠过他的脸颊,瞬间划开一道细小口,猩红血珠缓缓渗出,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
帐内瞬间落针可闻。
李德全与若曦双双垂头屏息,大气都不敢出。
康熙的目光在那道新鲜血痕上极快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疼惜,转瞬便被滔天怒火覆盖,冷声道:“你这是在跟朕叫屈?是在暗指朕冤枉了你?那你倒是说说,朕何处委屈了你?”
太子仰头,眼底水光乍现,笑意悲凉刺骨:“皇阿玛根本未曾彻查,便直接给儿臣定了死罪。
在您心里,恐怕早已巴不得夜探御营、意图谋逆的人就是儿臣吧。”
“您说的明黄服饰,儿臣的规制常服皆由内务府登记造册、一一有数。儿臣近日所穿衣物,此刻尽数在儿臣帐中。至于往年淘汰旧衣,流落何处儿臣无从知晓。
再者,那人刻意隐匿面容,全程藏头露尾,为何偏偏逃窜至儿臣营帐之外?
还有儿臣身为储君,要做事何须亲身涉险、还鬼鬼祟祟的?
真要有所图谋,何须做得如此笨拙、授人以柄?”
太子越说心里越悲凉,虽然早就知道皇阿玛对自己没有信任了,可他还是心里好痛啊。
话音落罢,太子胸口骤然一阵剧烈翻涌,喉头一腥,一口鲜血猛地喷吐而出,跪在地上的身子瞬间虚软摇晃,险些栽倒。
康熙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跳。
他清晰记得,此前十四阿哥重伤吐血,后来太医说损了数年元气,很难养好。
如今太子骤然呕血,他会不会也伤了身子。
他的心底骤然涌上一阵从未有过的窒息慌乱,他下意识猛地起身,想上前查看,结果起身太猛身形剧烈一晃。
李德全大惊,连忙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皇上,您慢点,当心龙体啊……”
康熙挣开李德全的搀扶,绕开御案踉跄了两步走到太子身前。
“保成,你怎么了,别吓皇阿玛……”
这时太子又是一口鲜血呕出,那鲜血瞬间染红胸前衣襟,看着触目惊心。
康熙看着他孱弱摇摇欲坠的模样,一向稳如泰山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嗓音破天荒带上了慌乱:“保成……朕……”
太子浑身脱力,勉力撑着身子,抬眸望着眼前既威严又陌生的父皇,眼底藏着数十年孺慕与心寒,泪水终于无声滚落。
“皇阿玛,儿臣好累。”
他嗓音沙哑虚弱,字字泣血道:“儿臣做了三十多年太子。幼时您疼我宠我,予我万般偏爱,要星得星、要月得月。
儿臣日夜勤学苦读,拼命长进,只想做一个让您骄傲、为您分忧的储君。
可等儿臣渐渐长成,学有所成、得朝臣敬重之时,您却开始忌惮我威望过重、撼动您的皇权。
您当众次次斥责我,刻意抬举大哥、三弟、四弟、八弟,处处压我锋芒。
儿臣看懂了您的心思,便自污纨绔、自毁声名、放纵荒唐,只求让您安心,只求保全一丝父子情分。”
“可即便如此,您依旧不肯放过我。
数十年来,任凭诸弟构陷栽赃、群臣攻讦,您从未真心信过我。
我稍有美名,您便疯狂打压折辱我,生生将我从云端踩入泥沼。”
康熙闻言僵立原地,眸光闪烁似是不敢看他,他的心口开始骤然剧痛,眼眶不受控制泛红,虎目含泪道:“保成,不是的……朕只是想用他们磨砺你,从未想过害你……”
“磨砺?”
太子陡然低声嘶笑,泪水汹涌而下,面上满是绝望:“三十余年的猜忌折辱,这叫磨砺?
儿臣自小熟读史书,历朝储君,大多不得善终。
我日日惶恐,拼命示弱,只为唤起您一丝父爱,只为求一条生路。
可如今……儿臣不想争了,也不想熬了。
父爱,太子之位、皇权富贵、朝堂权势,儿臣全都不想要了。”
他眸光彻底黯淡,浑身气力耗尽,轻声呢喃:“儿臣撑不住了……皇阿玛,求您,废黜儿臣,将儿臣贬为庶民吧。”
话音落下,太子双眼一闭,身子彻底脱力直直的晕倒在地。
“保成,太子”
康熙彻底慌了神,失声嘶哑怒吼,“传太医,快,给朕传太医……让他们都来给太子治病”
李德全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扬声急唤侍卫去急传召太医,手脚慌乱不已。
若曦脸色煞白,怔怔看着晕厥在地的太子,心头震动不已。
帐内一片大乱。
康熙死死盯着太子胸前大片刺目的血迹,心口抽痛不止,额头阵阵胀痛,自责与慌乱彻底席卷心神。
方才太子句句戳中他心底隐秘心思,本该动怒,此刻他却只剩满心愧疚与恐慌。
一股天旋地转袭来,康熙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皇上……”
“皇上您醒醒……”
李德全与若曦同时惊呼,连忙伸手搀扶,手忙脚乱托住他的身子。
片刻,康熙缓缓睁开眼,意识昏沉却强撑着清醒,他不顾自身不适,颤抖着俯身,亲自小心翼翼将晕厥的太子抱起身,放在室内的龙床之上。
他指尖微颤,取过干净帕子,细细擦拭太子唇角残留的血迹。
可刚擦过半,他动作骤然一顿,瞳孔骤然紧缩。
帕子上沾染的血迹之中,竟隐隐透着一丝极淡、极诡异的幽蓝色泽。
不是急火攻心的呕血。
是毒……
康熙只感觉一股冰凉之气直冲大脑,心底掀起滔天震怒与彻骨慌乱。
是谁,是谁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给太子下毒。
他死死攥紧帕子,声音嘶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惧:“保成……你也要丢下朕了吗?”
他转头冲着帐外厉声嘶吼,暴怒攻心,字字泣血:“太医!太医何在!快救朕的太子!”
帐外风声呼啸,帐内却是一片肃穆死寂,无尽的帝王威压彻底笼罩整座御帐。
太医很快匆匆入内,上前为太子诊脉。
片刻后,太医眉头紧锁,眼底悄然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遂垂首稳妥回禀:
“回皇上,太子殿下此番吐血晕厥,并非急火攻心,乃是身中慢性毒素已久。
此毒潜伏多年,日积月累耗损肌理,今夜殿下情绪大悲大怒,气血翻腾,才致使毒素彻底爆发。
殿下如今身子极虚,再也受不得半分情绪波动,否则毒势失控,性命堪忧。
此毒根深难除,需数年长期调养方能慢慢祛除。”
康熙听完,心口猛地一沉,怒火瞬间直冲头顶。
他一向最信任太子,打心底把保成当成自己人、是他一手选定的继承人。
可如今才知,他的太子,竟被人长年暗中下毒,隐忍多年不言不语。
康熙此时真的感觉心焦力瘁,又怒又疼。
他在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后宫妃嫔,一众皇子,到底是谁心思这么歹毒,敢对储君下手。
而今夜这场夜探御营的圈套,康熙也是在第一个怀疑的大阿哥。
老大与太子朝堂争斗多年,一心盼着太子倒台、自己取而代之,此事十有八九是他手笔。
康熙压着翻腾的怒火,沉声吩咐太医:
“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好的药材,好好医治太子,保住他的性命”
太医躬身领命,退至一旁开始开方子抓药
康熙静静的坐在太子床头,看着他苍白虚弱的面容,心底五味杂陈,悔意翻涌。
曾几何时,胤礽是他最疼爱,最偏宠的孩子。
因为太子年幼失母,是他又当父又当娘的,亲自教养他长大。
自己手把手将他栽培成如今的储君。
儿时太子委屈落寞,都是他哄着;太子成婚立妃,也是全然顺着他的心意。
从前父慈子孝是何等温情。
是他,是他后来为了制衡太子,防止他权势过重,这才一次次打压他,硬生生磨寒了这孩子的心。
康熙想着,眼眶再次泛红了。
……
御帐外,若曦静静的走在回去的路上,心绪复杂难言。
她不由得心生感慨,到底是皇权无情,纵然是九五至尊,也逃不开父子猜忌、权力相斗的悲哀。
原来世人唾骂的荒淫太子,根本不是本心如此,是常年被猜忌、被打压、被逼自污自保。
这才是真实的历史逆真相吧。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时,便见四爷、十三爷匆匆赶来。
这二人听闻御帐传太医,只当是皇上龙体不适,满心担忧火速前来。
若曦抬眸撞见胤禛,想起这位是以后的皇帝。
心中竟然忘了前面四爷强吻自己的时候,为了不得罪他,还向他露出一个讨好般乖巧可爱的笑容。
胤禛看的心头顿时感觉不得劲。
先前她态度那么决绝,为了拒绝自己亲吻还咬了自己,甚至表明对自己没那个意思。
此刻她却对自己笑得这么甜美勾人,很难让他不多想她又想勾引自己。这也让他全然摸不透她的心思。
一旁胤祥看在眼里只以为,两人是眉目传情吗,当下唇角轻扬,打趣道:
“四哥,你与若曦要是有私话要说,不如稍后再叙,先进御帐要紧,各位哥哥应当都到齐了。”
若曦白了他一眼,又气又无奈,垂首规矩道:“十三爷说笑了,奴婢不敢,先行告退。”
见她避让离开,胤禛眼底笑意微敛,神色沉了几分,转头对胤祥冷声道:“快走吧,别让皇阿玛以为我们不担心他。”
说完二人再不耽搁,快步入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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