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绿芜40
春暖风柔,岁入新春。
庭院内草木抽芽,落尽冬日寒峭,一派安然静好。
绿芜倚在窗前看着满院中的嫩绿,听着身侧胤祯低声说着近日朝堂动向。
自开春以来,康熙便开始重启去年木兰围场有关巨贪的案子。
因为康熙早就心里有数了,也提前派人调查好了。
最后发现了此案缘由牵扯了昔日大阿哥一脉与惠妃。
大阿哥虽然已经被圈禁,但其多年盘踞在户部的党羽还是很多。
他们最终大部分都投了八阿哥。那些人被八阿哥纵容着没少做一些贪墨公银、挪移粮草、层层牟利的事
这几日朝堂连番审案,康熙已经清理了大批朝臣。
一些户部主事、地方粮官、中枢附从官员尽数落马,或贬黜流放,或抄家夺职,大阿哥遗留朝中势力被连根拔起。
就连八阿哥都遭到皇上申饬。
听到这里绿芜有理由怀疑,康熙是觉得太子用不上了,所以大阿哥也就没用了。所以就趁机解决大阿哥党羽。
胤祯自然也有那方面的猜测。不过他还是有另一番顾忌。
他沉声道:“绿芜,我还是有些担心。皇阿玛这番清算看似尘埃落定。
可我们都知道去年查账揪出漏洞的人是你。”
他说着侧头看向绿芜,眼底藏着浓浓的担忧:“这帮落马官员的亲眷、门生旧部还在朝中。
若果被他们知道这一消息,一旦怀恨在心。他们肯定会找你茬儿的。”
绿芜闻言淡然点头,神色从容镇定:“我知道。
虽然有皇上的名头震慑一二,可是只要他们想找我麻烦还是很容易。
但我也不怕,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
她抬手探出窗沿,轻拂过春风道:“来明的有你,要是他们改暗杀那一套,我也不怕。
我早就开始练武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改天我们两个试着打一场。
现在我这府里的护卫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他们就算想动我也要考虑能不能动的了我,”
胤祯看着她沉静笃定的模样,稍稍安心。
稍顿他又皱起眉头,续上话头:“如今朝局又起风浪。
自从皇阿玛废了二哥够,朝堂上总有人上折子请皇阿玛另立新太子,皇阿玛已经答应了,让朝堂众臣举荐心中的太子人选。”
绿芜闻言神色无波道“这不是应该的嘛,储位悬而未定,那些人总是不甘心的,从龙之功从来是不缺人做的”
朝野上下人心浮动,各方势力暗自博弈,当真风雨欲来。
胤祯点头,对此深表赞同。
突然他心情突然好了几分,:“好在,我额娘总算没空盯着我了。”
绿芜抬眸看他。似乎是不解
胤祯苦笑一声,缓缓道:“自回宫以来,额娘始终惦记着给我塞格格、送侍妾,隔一段时间就要搞一点事。
我好几次都说了不要让她送人?她偏不听。甚至还想暗中求皇阿玛赐婚。
我怕她再生事端、肆意干预我的事,更怕她借机插手你我之间,便索性演了一场戏。想让她死心
那日骑马我刻意坠马,伤了根基,对外传言身子受损、难以再育。”
“额娘闻讯赶来,气急攻心当场晕了过去。谁知醒来之后经过太医诊脉,竟查出她已有身孕。”
绿芜闻眼中闪过一抹激动“怀上了?我就说我的药很好用,
到时候你给她把建体丹用上,等到生产时保胎丸,修复丹再用上,保证她生完身体机能年轻十几岁,到时候她还以为腹中孩子是福星呢。”
胤祯闻言也有些哭笑不得:“前些时日我刻意在额娘跟前说了许多,告诉她皇阿玛千秋鼎盛,素来不喜成年皇子势大。
反倒偏爱幼子。她腹中孩儿尚小,来日未必没有机会。”
绿芜闻言点头“我们这也是没办法了,谁让她盯你盯得紧。
如今她满心满眼都是腹中幼子,再也无暇管束你了。”
绿芜说完,眸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看着他低声道:“那我,也有一桩好消息告诉你。”
胤祯一怔,抬眸望她:“什么?”
绿芜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眉眼温柔缱绻:“胤祯,你要当爹了。我已有一月身孕。”
这话落下,胤祯整个人骤然僵住。
片刻死寂之后,巨大的狂喜轰然撞满心口,他眼底瞬间亮得惊人,上前一把将绿芜打横抱起,原地转了好几圈。
“我要当阿玛了……哈哈哈”
春日暖阳落在两人身上,他低头反复亲吻她的眉眼、唇角,滚烫又珍重。
狂喜过后,他小心翼翼将人放下,立刻俯身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屏息细听。
绿芜无奈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傻不傻,才一月,哪里听得见动静。”
“那你身子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者你想吃什么?有什么想要的。”他语无伦次的说着,
绿芜看了好笑,“我身体好不好你不知道吗?
我想吃的可以让厨房做,想要的你不是已经给我了吗?”
胤祯还是傻呵呵咧嘴笑着,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
突然他骤然起身,神色郑重至极:“我现在就进宫求皇阿玛给我们赐婚。
我要光明正大的娶你,给你名分,给我们孩子正统皇室身份”
绿芜看他就这么冒失的就要进宫,抬手将他拉了回来。
“你别急啊。”她看着他,眸光清亮通透,“你还没看清你那皇阿玛的心思吗?”
胤祯动作一顿,狂喜瞬间褪去,眼底涌上痛苦和沮丧,嗓音发哑:“难不成……要让我们的孩子做个没名没分的私生子?”
他攥紧她的手,满眼执拗:“我兄弟们的孩子都是堂堂皇家子嗣,享尽尊荣。
我我和你的孩子,绝不能低人一等,绝不能!”
绿芜静静的看着他焦躁痛苦、深陷身份桎梏的模样,有些心疼。
她不愿再看他这般愧疚折磨自己。
她抬眸,凑近他耳畔压低了声音,将自己的计划都告诉了他,只盼着他们家重新振作,皇子皇孙的身份,她也不是多么看重的。
她也希望他不要那么愧疚难受,毕竟绿芜认为他做的够好了,给足了自己安全。
之后便见方才还自卑沮丧、心灰意冷的胤祯,从一开始的震惊错愕,到瞳孔巨震,浑身僵滞,最后眼底燃起从未有过的璀璨烈火。
所有的自卑、愧疚、不甘、绝望,尽数被绿芜这一巨大蓝图给焚烧殆尽。
他目光呆呆看着绿芜,仿佛再次重新认识了她一般。
良久,他面上只剩下极致的动容与虔诚。他喉头微微滚动着,这才沙哑着嗓音道“我知道了,绿芜,你放心我一定拼命努力,让我们日后的孩子不必羡慕旁人也能拥有被他人艳羡的人生。
也让我皇阿玛和些兄弟为我震惊”
绿芜抬眸,看着面前眼底灌满万丈光芒的男人,这才轻声补了一句“所以,你实在不必纠结眼前的名分,更不必自责。”
“你只管潜心学好练兵打仗、治军立身的本事。”
“你现在所学的一切,来日都会成为我们最大的底气。”
“我们的路,从来不止紫禁城方寸之地。”
“来日方长,我们的孩子未来只会比所有皇室子弟更风光。”
胤祯用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心口滚烫激荡,再无半分郁结。
他知道,绿芜是为了自己才这般谋划,她本该过着平坦无忧一世安享富贵的生活,只是因为选择了自己,才遭遇这么多。
绿芜,我会竭尽全力达成你的愿望的。
之后他们二人坐在暖窗前,低声详细的商讨怎么让孩子光明正大的拥有自己的身份。
最后经过一番商议,皇上不是说绿芜不能做皇家嫡福晋吗?正巧她也不稀罕。
既然孩子娘不能入皇家,自己的孩子也没必要顶着皇室的身份。
所以两人决定,胤祯想办法给自己弄个正经的民籍身份,以平民身份迎娶绿芜,这样他们的孩子,就有了正经的身份。
当然这事肯定不能瞒过康熙的,他们也没有想着瞒着他。毕竟一个不好就成了欺君大罪。
所以他们只需要皇上默认就好,实在不行就只能私奔了,当然这都是说笑的。
后续谋划,怎么拿到户籍、对外怎么说辞、如何求皇上默认,每一处细节都进行了推敲。
第二日清晨,胤祯整装上朝,一身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端正。
早朝过后,胤祯便跟着皇去了乾清宫,
一进去,他先是郑重的给皇阿玛问礼请安。
康熙定定的看着他,总感觉他这样没好事。
果然……
“皇阿玛,儿臣有一事,恳请皇阿玛圣恩默许。”
康熙指尖压着奏折,抬眸淡淡都瞥了他一眼:“说吧,你有什么事还需要朕默许?”
胤祯闻言抬首,目光坚定的看着他道:“皇阿玛,儿臣要做阿玛了。
可是您不愿意绿芜做我的嫡福晋。
儿臣和绿芜现在也不求您赐婚。
只希望皇阿玛您能应允让儿臣以平民的身份和她成婚。只有这样儿臣才能给我的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身。
等到日后孩子生下来,他会随着他母亲随母姓。
既然她入不了皇家,她的孩子自然要随母亲的”
康熙何等聪明,哪儿就不明白自家儿子的意思。他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眸色也难看了几分,他怒斥道:
“荒谬,十四,你这是自欺欺人你知道吗。
你是朕的皇子,是龙子龙孙,是皇家血脉。
血脉天定,那是与生俱来的。龙子龙孙怎可落籍民间,朕看你简直荒唐至极。”
胤祯正面迎着他的怒斥,脊背挺的笔直,执拗道
“这不是如您所愿吗?我现在已经答应你不会以皇子的身份娶她为嫡福晋自然会做到。
现在儿臣只想给我的孩子一个堂堂正正的活在阳光下的身份,而不是只能做一个私生子。
您难道连这样的愿望都不能满足我吗。于我而言,我们只要一家人平安相守便足够了?怎么能算不得自欺欺人。”
康熙闻言只觉得胤祯有些不可理喻,面色渐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爱新觉罗胤祯,朕再次给你重申一次祖制,皇家子嗣,断无外流之理。
爱新觉罗氏骨血,更是不可能,此事断不可行。”
胤祯闻言心口一紧,却依旧据理力争道:“那您让我怎么办。皇阿玛。
您明知道我那么爱她,就是不肯松口。
如今好了,您不给她名分,我们也不强求。
但是孩子母亲流落在外,我的孩子随母安居,又有何不可?
他是我胤祯的骨肉,皇家不认,我这个生父认下便够了。”
这话顶得康熙一时语滞,片刻后气极反笑,一针见血道“说到底,还不是你太过无能了
若那绿芜真心对你情根深种、非你不可,哪怕只是无名无分的侍妾格格,她也甘愿进你后院和你相守。
是你留不住人心,反倒跑来朕跟前,求这般悖逆祖制的荒唐法子?”
换作从前,胤祯听了或许会因此自卑郁结、无从辩驳。
可如今他依然明白绿芜的心意,没看她都为他们一家人谋划了那么多,所以他十分自信道:
“她若无心于我,何苦为我忍受怀胎十月之苦,她只要离开我就会获得它想要的生活。所以皇阿玛不需要多说,她待我心意如何儿臣心知肚明。”
康熙被他这股死犟的性子磨得心烦,无奈的冷声问道:
“你执意要孩子随母亲落籍?是让他姓林?”
胤祯毫不犹豫点头:“自然……”
“放肆!”
康熙猛地摔了杯子,杯子碎裂的声响清脆,殿内气压骤降:“天家嫡脉子嗣,竟敢弃皇族姓氏,随外而姓。
你是要让朝野百官耻笑我大清皇室无人。颜面尽失吗?”
胤祯头疼,“那皇阿玛您说怎么办。您让儿臣怎么办?”
康熙也被儿子赤红的双眼给震惊了,他又气又急,但为了不让人笑话自己,死守祖制体面,寸步不让。
胤祯百般恳请无果,已然走投无路心里悲痛欲绝。
素来傲骨铮铮铁骨对谁不肯折腰的他,此刻被逼彻底破防。
他咬了咬牙扑通一下双膝跪地,膝行上前两步。直接抱住康熙的大腿痛哭道:
“皇阿玛,求您成全儿臣,给儿臣一条活路吧。
您不愿接纳绿芜入皇家,儿臣认了。
可如今,儿臣只求您能默许我办一个民间户籍,给他们和孩子一个家,让孩子随母安居,做个寻常百姓,您也要拦阻?”
他抬眸,眼底已然泛红,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道:
“皇阿玛,您非要如此逼迫儿臣吗。
要是绿芜对儿臣没信心后,重新找了别人。
到那时,您要看着儿子变成孤家寡人吗?
儿臣谢一生不争权补夺位。
唯求一个一心人相守。皇阿玛必对儿子苛刻,非要逼得我妻离子散才肯罢休?”
康熙看着膝下素来桀骜赤诚的孩子,这孩子自己也是打小宠到大的。
看着他如今放下所有皇子傲骨,卑微的恳求自己,只觉脑仁突突作痛,心里又好气又无奈。
他一生制衡朝堂、驾驭诸子,能压得住野心勃勃的太子,老大,偏偏对这个肆意妄为,桀骜不驯的十四没办法。
这会明知他句句都是歪理邪说,处处违逆祖制,却偏偏狠不下心彻底逼迫他。
他也没要什么,既不惦记自己的皇位,也不惦记谋求其他,只是要一个女人罢了,
比那些野心勃勃的儿子好多了,
康熙终究是被缠得心力交瘁,他不耐的冷声道:
“够了,别在这里作怪了。
你想要要如何安置,是你自己的事,别给朕惹麻烦。也不要再来朕跟前碍眼”
胤祯闻言面上一喜,眼底的委屈尽数褪去转瞬亮得惊人。
他自然懂皇阿玛的心思。他这话不就是默认吗。
他立刻收敛了身上所有的狼狈,起身恭恭敬敬的叩首谢恩道
“儿臣谢皇阿玛隆恩,皇阿玛慈爱,儿臣告辞了”
说完生怕康熙转瞬反悔,即刻躬身告退,快步退出御书房。
殿内瞬间只剩康熙一人的背影,此时他面上的烦躁已经褪去,眼底只剩一片清明。
到底自己儿子,难道真的要他变成孤家寡人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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