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7、阿福
黑瞎子的呼吸停了片刻。
他想起了地牢,想起了张起灵,想起了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
怒意像冰冷的火焰,从心底烧起来。
他动手了。
摸出几枚铜钱当暗器。
第一枚铜钱飞出,打灭了最近的一盏油灯。
“怎么回事?”一个白大褂抬头。
第二枚铜钱,打碎了装血的玻璃瓶。
“有人!”
第三枚铜钱,打在石台边的铁链上,火花四溅。
混乱开始了。
黑瞎子趁乱潜入,先解开了石台上那个孩子的束缚。
孩子已经昏迷,胸口那道伤口触目惊心。
黑瞎子用布条简单包扎,把孩子塞进角落的阴影里。
然后他转身,面对冲过来的守卫。
守卫手里拿着刀,刀法凌厉,是张家的路数。
黑瞎子侧身避开,手肘撞在对方肋下,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夺过刀,反手一划,另一个守卫的喉咙开了口子。
血喷出来,溅到墙上。
白大褂们尖叫着往外跑。
黑瞎子愣了愣,对方竟然说的是日语。
他开枪了。
枪声一起,外面的人很快就会被惊动来,他迅速打开铁笼,把还能动的孩子拉出来。
“跟着我,别出声。”他压低声音说。
孩子们惊恐地点头,手拉着手,跟着他往外走。有几个太小,走不动,黑瞎子一手抱一个,肩上还扛一个。
石阶很窄,很陡。
后面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黑瞎子加快速度。
到井口时,他把孩子们一个个托上去,最后一个自己爬出来时,追兵也到了井底。
他盖好地板,在上面压了块石头。
“快跑。”他对孩子们说。
“往城里跑,找警察,找巡捕,随便找什么人。”
孩子们四散奔逃。
黑瞎子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火药。
吴老狗给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他把火药撒在染坊各处,点燃引线,退出院子。
火光冲天而起时,他已经到了三条街外。爆炸声惊醒了半个长沙城,人们从屋里跑出来,看着城西方向的火光,议论纷纷。
黑瞎子靠在巷子的阴影里,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沾着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手掌被划了一道口子。
伤口正在愈合。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皮肉合拢,血止住,最后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再过一会儿,痕迹也会消失。
麒麟血的药效,在他身上变成了这样。
不死,不老,不灭。
像个怪物。
他以前很厌弃,但现在习惯了,得靠这个能力,漂漂亮亮的去见苏苏。
那晚之后,黑瞎子在九门里有了点名气。
不过不是是明面上的名气。
他依旧只是齐八爷卦摊里那个不起眼的小伙计。
但在暗处,吴老狗会介绍一些“私活”给他,报酬丰厚。
黑瞎子来者不拒。
他接活的标准很简单:钱多,事不违背良心……至少不严重违背。
他帮霍家处理过“不干净”的东西。
具从古墓里带出来的湿尸,半夜会自己坐起来。
黑瞎子去了,发现尸体胸腔里有只尸蟞,取出来烧了,尸体就安分了。
他帮解家护送过一批货。
不是寻常货物,是几十箱古籍,从北平运到长沙,路上有日本人拦截。
黑瞎子带着货走山路,七天七夜,杀了三个日本特务,自己也中了一枪。
子弹从左肩穿出,伤口三天后愈合,连疤都没留。
每一次,他都收钱。
金条,银元,古董,什么都行。
人们说他贪财,说他见钱眼开,他笑笑,不解释。
钱都去哪了?
八爷问过一次。
黑瞎子说,攒着,以后娶媳妇用。
八爷笑他:“哪家姑娘?”
钱其实没攒住。
民国二十六年,卢沟桥事变,抗日战争全面爆发。
黑瞎子第一次把攒下的钱拿出来,通过地下渠道,买了药品和物资,运往北方。
后来被长沙日本军队围困。
黑瞎子也留下杀日本人。
后来他带着八爷逃出城,在乡下躲了一个月。
回来时,卦摊烧没了,很多人也都没了,八爷哭得像个孩子。
黑瞎子用剩下的钱,重新盘了个铺面,还是算命摊。
民国三十四年,抗战胜利。
举国欢腾的那天,黑瞎子一个人坐在江边,看着满城的灯火和欢呼的人群。
他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想起那些他资助过、最后却没了音讯的学生,想起这个国家经历的苦难。
他摸了摸胸口,那块玉佩还在。
江风吹得人眼睛发涩。
建国后,黑瞎子离开了长沙。
走之前,他去看吴老狗。
“要走了?”吴老狗问。
“嗯,我回家。”
“哪儿?”
“北京,想看看,新中国的首都长什么样。”他是清朝遗贵,打小在四九城长起来。
这事情他说过。
“有一件事,你听说过汪家吗?”吴老狗脸色很不好。
他就是在这个时期发现了不对劲的。
黑瞎子心里一动:“听说过一点。”
“张家倒了,但汪家还在,他们在暗处,一直没放弃那些实验,我查到的线索很少。并且我能相信的人也很少,我觉得他们在暗中操控我的命运。”
黑瞎子点头,吴老狗说的都对,而且这是他第二次听吴老狗说,所以并不惊讶。
他和上一世一样告诉吴老狗:“黑瞎子我,给钱就办事。”
黑瞎子笑眯眯地离去。
吴老狗心里有点感动,觉得黑瞎子真的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这家伙不会老,还能传给自己家的臭小子们继续雇佣。
可谓一瞎传三代,狗死瞎还在。
黑瞎子离开吴家时,天上下着小雨。
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吴老狗站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北京和长沙很不一样。
更大,更冷,也更热闹。
街上跑着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人们穿着蓝灰的衣裳,脸上有一种新时代的光彩。
黑瞎子去看了一座四合院。
前清一个贝勒的宅子,后来几经转手,破败得厉害。
房主是个老太太,牙都快掉光了,但说话硬气。
“不卖!祖宅!给多少钱都不卖!”
黑瞎子没急着谈钱。
他先帮老太太修了漏雨的屋顶,通了堵住的下水道,又把院子里那棵快枯死的老槐树救活了。
来了半个月,活干了无数,钱的事一个字没提。
最后老太太自己忍不住了:“小伙子,你到底图啥?”
“图个住处。”黑瞎子说,“我无亲无故的,就想有个家。”
老太太看着他永远少年的脸,叹了口气:“你家人呢?”
“都没了。”黑瞎子说。
是真的都没了。
阿玛,额娘,八爷,那些他认识的人,一个个老去,死去,只有他还在。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院子可以卖你,但我得住到死,我死了,这院子才是你的。”
黑瞎子答应了。
扭过脸去,墨镜后面的他眼眶红着。
这老太太,是她额娘的管事嬷嬷,他小时候被她抱着,从一个院子走到另一个院子,一圈一圈的转。
他花光了所有的积蓄,那些年攒下的金条银元,还有从吴老狗那儿赚的酬劳,买下了这座四合院。
搬进去那天,下着雪。
老太太住东厢房,黑瞎子住西厢房。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挂着雪,像个白了头的老人。
黑瞎子站在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他掌心融化,冰凉。
他终于回家了。
在北京安顿下来后,黑瞎子开始接一些零活。
他当过图书馆的临时工,在废品站收过破烂,还给饭店当过跑堂。
每个工作都干不长,因为他不能老。
十年过去,他略微长了一点,从少年,变成了带着青涩气的青年,只能不断换地方换身份。
他继续攒钱。
一分一分地攒,一块一块地攒。
新中国的钱不再是银元,是人民币,面值小,攒起来更慢。
但他有耐心。
钱攒到一定数目,他就通过各种渠道捐出去。
给灾区的,给贫困学生的,给科研机构的。
这个国家百废待兴,到处都破破烂烂,到处都缺钱缺德惨不忍睹。
捐款都是匿名,没人知道那个穿着破旧衣裳,在胡同里收破烂的混子青年,捐出去的钱够买几套四合院。
时间来到六十年代。
黑瞎子去了楚玉苏老家。
黑瞎子认出来从那座院子里走出来的人,竟然是阿福。
当年在地牢里一同逃出来的男孩。
如今已经是个当爹的人了。
“阿福?”黑瞎子走过去。
阿福现在应该叫楚汉生了。
上下打量黑瞎子,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真是你?你...你怎么一点都没变?”
其实是长大了许多的,只是比起楚汉生,显小很多。
黑瞎子没回答,反问:“你还好吗?”
“好,好。”楚汉生拉着他,“走,去我家,咱俩好好聊聊。”
楚汉生的家不远,就在菜市场后面的胡同里。
一个独门小院,收拾得干净整洁。
屋里有个女人,正在做饭,看见黑瞎子,笑着打招呼。
“这是我媳妇。”楚汉生介绍,“这是我以前的兄弟……”
黑瞎子自己补上名字:“齐墨川。”
女人点头,继续忙活去了。
两人在院子里坐下。
楚汉生倒了茶,盯着黑瞎子看了又看:“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黑瞎子简单说了。
被张家抓去试药,身体出了变化,不再生长。
他没提张起灵,没提后来的事。
楚汉生听完,沉默了很久:“我也...我也有些变化。”
他撩起袖子,露出手臂。手臂上有一道道淡金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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