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6、假冒吴老三
六月的杭州,梅雨正酣。
不是瓢泼大雨,是那种缠绵悱恻,细密如针的雨丝。
无孔不入。
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一片湿漉漉,黏糊糊的灰绿色。
空气里饱和着水汽,混合着栀子花甜腻的香气和西湖水汽特有的淡淡腥味。
吸一口,肺叶都仿佛能拧出水来。
楚玉苏的竹园院子,闹中取静。
白墙黛瓦被雨水浸透,颜色深了一层,墙根的青苔绿得发黑,肥厚湿润。
待客的花厅,门外竹下铺着青石板,缝隙里也钻出茸茸的绿意。
几扇雕花木窗支开半扇,雨丝随风飘进来,在窗下的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屋里倒是难得的干爽,甚至有些阴凉。
墙角燃着一小盘上好的徽墨香,清苦的气味丝丝缕缕,驱散着梅雨季节特有的霉腐气。
楚玉苏穿着一件湖蓝色的苎麻长衫,宽宽大大,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伶仃的腕骨。
她没穿鞋,盘腿坐在临窗的一张宽大竹榻上,面前矮几上摊着本旧棋谱,手里捻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半天没落下。
怀里,楚旺财正摊着肚皮呼呼大睡,短毛在阴雨天里静电微弱,偶尔随着呼吸颤动一下。
阿宁掀开细竹帘进来时,带进一股潮湿的风和雨水的清新气息。
她显然是从雨里直接穿过来的,没打伞,只戴了顶宽檐的速干帽。
身上的沙色速干衬衣和工装裤半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线条。
短发梢滴着水,脸上也挂着水珠,被她随意用手背抹去。
靴子上沾满了泥点,她在门口特意铺设的棕垫上用力蹭了蹭,才踏进屋里,留下一串湿脚印。
“这鬼天气!”阿宁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带着雨水的清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抬眼看向竹榻上的楚玉苏,目光扫过她怀里睡得四仰八叉的狗,和矮几上那局残棋,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屋子另一头的红泥小炉边,炉上坐着铜壶,水正微微响着边。
她自顾自拎起壶,从旁边博古架下的格子里取出两个白瓷盖碗,放入一小撮茶叶,滚水高冲下去,龙井豆栗香混着水汽瞬间蒸腾起来。
端着两碗茶走回来,阿宁将其中一碗放在楚玉苏手边的棋枰角上,自己则毫不客气地在竹榻另一头坐下。
她长腿一曲,身子向后靠在冰凉的竹编靠背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这才端起自己那碗茶,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然后,下巴朝窗外某个方向虚虚一点。
那里雨幕朦胧,隐约是城市高楼的方向,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
“小妹,人我给你‘捞’出来了,陈英那伙人守得还挺严实,在郊区一个废弃的冷冻库里,味儿可真够冲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画面,短促地笑了一声:“过程嘛,有点小麻烦,不过结果干净,那个‘吴三省’被关得有点蔫吧,身上没添什么新伤,脑子也还算清醒。”
她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带着点玩味,看向依旧盯着棋盘的楚玉苏:“人是移交给你了,就在隔壁厢房,我的人看着,不过……啧。”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调侃。
她话刚说完,厢房方向隐约传来一点压抑的争执和拖动声,很快又平息下去。
紧接着,竹帘再次被掀开,带着一身潮气进来的却不是,阿宁口中刚被解救的“冒牌”吴老三,而是白蛇。
白蛇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杭纺短衫,料子极薄,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些,贴在身上。
他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连日忙碌缺觉。
他一进来,先是对着楚玉苏恭敬地叫了声。
“老板。”
又对阿宁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那张俊秀的脸上立刻堆起了愁苦,声音又急又快,像竹筒倒豆子:
“老板!您可算回来了!阿弥陀佛,您这趟真是……”他眼睛瞟向厢房方向,压低声音,“嘿,您在哪儿招来的这么像的人啊!我刚去看了一眼,人是齐整的,坐在那儿对着墙发呆呢。”
他语速越来越快,仿佛憋了一肚子苦水。
“老板您是不知道,您和黑爷他们这一趟出去,杭州这边简直要翻了天!
三爷和潘爷都伤的厉害,大夫说非得卧床静养两个月不可!
黑爷倒是不喊疼,可前两天阴雨,他肩胛那道深口子差点发炎。
张爷那个脑子,大医院看了都说不好,让送去精神病医院隔离治疗。
能顶事的好手,也折了,他们家里的事情我刚安排妥当。”
他越说越激动,手势也跟着比划起来:“我和王盟!
我俩都快被榨成人干了!
王盟守着他的铺子,天天对着一堆真假假假、来路不明的东西,头皮发麻;
我这边更惨,两处新盘的铺面要开张,账目、货源、底下伙计的安顿。
还有那些闻着味儿就想扑上来咬一口的‘朋友’,应付得我嘴角都起燎泡了!
老板……”
他声音里几乎带上了哭腔,眼巴巴地望着楚玉苏。
“您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这个……这个新找来的‘三爷’,您看是不是先‘借’我用用?
拉出去露个脸,镇镇场子也好啊!
好歹顶着那张脸和名头,先把眼前的鬼祟压下去再说!
求您了老板,再这么下去,我和王盟真要疯!”
白蛇这番话信息量巨大,感情充沛,活脱脱一个被家务事逼到绝境,终于见到家长诉苦的“大管家”。
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阿宁在一旁听着,差点又笑出声,赶紧端起茶碗掩住嘴角。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楚玉苏,想看她如何应对这团由真假父亲,内外压力,伤病属下交织成的乱麻。
楚玉苏终于放下了指尖那枚一直摩挲的黑玉棋子。
棋子落在木质棋枰上,发出“嗒”一声轻响,在雨声和白蛇余音袅袅的诉苦声中,格外清晰。
她没看白蛇,也没看阿宁,目光依旧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仿佛那局残棋比眼前的一切都重要。
只是,她抬起那只没抱狗的手,对着白蛇,几不可察地挥了挥。
指尖划过潮湿的空气,带起一丝微不可闻的风。
白蛇如同接收到圣旨,脸上愁苦瞬间收起。
变脸般换上一副“得令”的振奋神色,干脆利落地应了声:“明白,老板!”
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哪还有半分刚才哭诉时的萎靡。
阿宁看着白蛇消失在竹帘后的背影,摇头笑道:“你手下这些人,一个个都是唱戏的好料子。”
她顿了顿,笑意微敛,看向楚玉苏,“不过,他说的也是实情,你现在,确实需要有个‘吴三省’坐在那儿,哪怕只是个样子,真的假的,有时候反而没那么要紧了。”
楚玉苏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阿宁脸上。
窗外的雨光映在她眼里,一片澄澈的凉。
她没接阿宁关于真假的话茬,只是看了一眼阿宁半湿的衣服和仍在滴水的发梢,又瞥向红泥小炉上重新开始发出细响的铜壶。
——“雨大,湿气重,柜子里有干净毛巾和我的衣服,你不嫌弃就凑合换换,当心着凉。”
阿宁微微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容真切地漾开,带着雨水的清爽和一丝复杂难明的感慨。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她站起身,爽快地朝里间走去。
楚玉苏继续闲情逸致的玩五子棋。
表面的困难局面,只是表面。
她知道,一切都不会出乱子的。
现在想要鼓捣点乱子出来,让两个养父和二伯他们好好吃点苦头的人是她。
阿宁走出蛇沼迅速握住权力的举动提醒了她。
当她开始质疑自己得到了什么的时候,就到了该主动为自己争取的时候了。
被白蛇扯走处理生意的吴老三,狠狠的打了个喷嚏。
机关算计二十年,把自己混成了假的吴三省。
可还是逃脱不了谈生意的宿命……
活着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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