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1、潦草小狗
直到气息稍稍平复，她才用微微颤抖的手，拾起面前那块白玉无事牌。
转过身，楚玉苏看向焦急万分的霍仙姑和霍秀秀，将玉牌递出。
霍仙姑连忙双手接过，触手只觉玉牌温润，并无异样，可触吴佞的指尖，才发觉这样暑热将至的时节，吴佞却指尖冰凉。
脸色也不好，仿佛大病一场，随时可能倒下。
饶是一生经历过大风大浪，此时心头也震撼得无以复加。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楚玉苏却已疲惫至极地摆了摆手，连多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径直转身，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回了那间依然昏暗的主屋，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院子里的气氛一时凝滞。
霍仙姑捧着玉牌，与霍秀秀面面相觑，心中既有对治疗仪式如此“简单”的茫然，更有对楚玉苏那副耗尽心力模样的强烈冲击。
就在这时，白蛇掐准时间，从月洞门外快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但又强行压抑着。
对霍仙姑祖孙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礼貌却透着急切：“霍当家，秀秀小姐，我们老板早有交代。这玉牌请务必请病人贴身佩戴，三月之后，病人当有起色，此地……不宜久留，还请移步。”
这几乎是明着赶人了。
霍仙姑阅历何等丰富，霍秀秀也是心思玲珑，立刻察觉到白蛇那刻意压抑的慌张。
他似乎急于让她们离开，好去照看屋内情况堪忧的吴佞。
霍家的伙计们进来，小心翼翼地抬起那个装着霍铃的木箱。
一行人默默向外走去。
快到竹园门口时，霍秀秀终究忍不住，放慢脚步，靠近白蛇，压低声音，带着真诚的担忧问道：“白大哥，佞姐姐她……脸色很不好，刚才我看她走路都有些不稳，她……没事吧？”
白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抬头，脸上强行挤出一点笑容，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些。
白蛇这神情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我们老板好得很！就是……就是累了，休息一下就好！霍小姐不必挂心！”
他越是这般反应，霍仙姑和霍秀秀心中就越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祖孙俩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们想起了齐铁嘴，那位名震九门的算命先生，一生窥探天机，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怕泄露天机被惩罚。
而吴佞，她所做的，是将一个已成“禁婆”的霍铃，生生从那种境地中“拉”回来，这何止是泄露天机？
这简直是……逆天改命！
是强行从幽冥鬼域夺人魂魄！
是重生再造。
霍家一直怀疑吴佞这个名字是吴老狗故意取的，百无禁忌，以毒攻毒。
但此刻看来，名字再凶，怕是也镇不住这等逆天行事所要承担的“因果”或“反噬”！
吴佞那惨白如纸的脸色、虚脱般的神态、白蛇极力掩饰的慌张……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残酷的可能。
为了救治霍铃，她付出了远超常人想象的，或许是损耗自身根本的巨大代价！
霍仙姑握着手中温润的无事玉牌，只觉得它重逾千斤。
若霍铃真能因此好转……
那吴佞予霍家的，就远非一份清单上的资源所能衡量了。
这是真正救命再造之恩，是以己身承负莫大风险换来的生机！
竹园的大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那片神秘的寂静与可能正在发生的，不为外人所知的代价关在了门内。
霍仙姑与霍秀秀坐在回程的车里，良久无言。
车窗外，杭州的夜色渐浓，华灯初上，一片繁华人间景象。
而她们心中，却沉甸甸地压着方才竹园里那令人心悸的一幕，吴佞此刻或许正在独自承受反噬。
……
房间里冷气开得足，驱散了夏夜的黏腻。
楚玉苏刚洗过澡，头发半干，随意披散着。
她换了一身薄荷绿的丝质睡裙，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剔透。
她赤脚蜷在宽大的藤编沙发里，面前矮几上摆着一水晶碗冰镇葡萄，颗颗饱满，凝着水珠。
素白的手指正捻起一颗，指尖冰凉，还没送入口中，虚掩的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吴邪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带着点做贼似的试探，和一股子压不住的焦躁。
他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来，额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身上还带着夏夜特有的，混合着尘土与草木的气息。
楚玉苏睨了一眼，觉得像一只在草丛里打过滚儿的潦草小狗……
吴邪一眼看见沙发里慵懒得像只猫的楚玉苏，眼睛亮了亮。
随即又瞥见她面前那碗水灵灵的葡萄，以及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外出会客的清凉睡裙，眼神暗了暗。
“苏苏……”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干，侧身挤了进来，反手就轻轻带上了门，动作熟练得仿佛回了自己家。
楚玉苏抬眸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那颗葡萄放进嘴里，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
清凉酸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吴邪蹭到她沙发边的地毯上坐下，也不嫌地板硬，仰头看着她吃葡萄。
藤沙发矮，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她垂下的睫羽，微微鼓动的腮帮，和因为沾了葡萄汁而显得格外水润的唇瓣。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酸气，混着此刻眼前的活色生香，咕嘟咕嘟冒得更厉害了。
“那个……你好点没？”吴邪没话找话，眼神却忍不住往她睡裙下露出的一小截纤细脚踝上瞟，又飞快移开。
“白蛇说你累着了，我担心死了，黑瞎子那厮翻墙进来扔下莲蓬就跑，解雨臣更过分，弄什么空运杨梅，华而不实！哪有我这个实在!”
他从背后变魔术似的掏出个小油纸包，打开，是几块还温热的定胜糕，做得小巧精致。
“老街口那家老字号，排了半小时队呢，我记得你爱吃豆沙馅的。”
楚玉苏看了看那糕点，又看了看吴邪明明紧张期待却偏要装出一副我只是顺路的表情，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用手语比划
——“我没事,只是热。”
“热就更不能贪凉，这葡萄也太冰了，少吃点。”
吴邪一边说着，一边却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葡萄梗，把剥好的一小碟晶莹果肉往她面前推了推。
自己则拿起那颗她刚捻过、还没来得及吃的葡萄，丢进嘴里，酸得他皱了皱眉，心里却诡异地甜了一下。
仿佛这样，就间接碰到了她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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