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菜市口
一连好几天,英儿不喜不悲,干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来。云卿倒是很自律,每日练功学习,从不间断。锦旖向来是个解语花,她知道心病还得心药治,就默默地准备好一日三餐,从不打扰,等着英儿自己开解。
这天一大早,云卿和锦旖各自早起,各忙各的。云卿想在临安再转转,买点土特产带回老家去。锦旖一贯早起,从不偷懒。倒是英儿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什么事也不去想,什么事也不愿干,日上三竿,还躺在床上不想动弹。
小二给英儿送来洗脸面汤,见英儿无精打采的样子,就对他说道:“公子,今朝可有热闹看了。”英儿伸了个懒腰,问说:“这日子,天天过得平淡无奇的,哪有什么热闹可看?”
小二神秘兮兮地凑近他说:“今日菜市口要砍人头了!公子难道不去瞧热闹去?”
英儿一向是个爱瞧热闹的人,一听有热闹可看,来不及问被砍头的人是谁,就忙忙地起床,忙忙地洗面。见云卿和锦旖正在吃早饭,忙过去抓过一枚胡饼,嚼了两口,又匆匆喝水,因为喝得太急,直呛得不停咳嗽。锦旖忙关切地帮他抚背。云卿则埋怨道:“又没人抢你的,你急成那样干什么?”
英儿说:“不得了不得了,赶快走赶快走!”
云卿问:“什么事呀,赶快走?”
英儿急急回复说:“菜市口要砍人头了!”
云卿说:“砍人头有什么好看的!”
英儿忙扯起云卿,转头央求锦旖道:“大姐姐快拉上他走!一会儿去晚了就找不到好地方了!”
几个人匆匆出了门,不一会儿就来到琼林大街。只见大街上挤满了人,个个都兴奋地伸长了脖子,向街东头看去。
时值五月,正午的阳光火辣辣的,晒得人头昏眼花,不一会儿,汗水就浸湿了衣裳。
挤在人群中,汗味、屁味以及饭菜的酸味、腐烂味扑鼻而来,各种气味直熏得锦旖头疼欲裂。英儿却如同鱼游进了大海,一边激动地东看西瞧,一边喋喋不休地对云卿和锦旖二人说东道西。云卿忍无可忍,正想说他,却听见旁边一个人一声大喝:“来了!”
锦旖到底个子矮些,看不见犯人,云卿于是就费力地把她推到前排。英儿也看不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连说:“我我我,还有我!”云卿于是一把捞起他,用力一推,把英儿也推到前排。旁边有个胖妇翻了个白眼,鼻孔里出着气说:“挤什么挤?你们想看,难道旁人不想看?有点公德好不好?”
英儿生气了,正想和她打嘴仗,忽见人群泄水一样朝东涌去,众人一个个被挤得东倒西歪,立脚不稳。云卿死命护着锦旖和英儿,那两人方才站稳了脚跟。
英儿踮起脚尖望去,只见遥遥的街东头,出现了一辆槛车,里面立着一个犯人:身着囚服,头发蓬乱,一身污渍。周围的人用臭鸡蛋、烂叶子奋力地砸向那人,嘴里还大骂着“叛徒!”“卖国贼”!“汉奸”!英儿问:“这个要被砍头的人是谁呀?怎么瞧不出来呀!”一片嘈杂里,没人理他。男人们更是挣红了脖子,兴奋地跺着脚,恶狠狠地吐着一句又一句脏话。英儿于是又低声下气请教那胖妇道:“大姐,这个要被砍头的人是谁呀?”那胖妇直着眼睛,瞧也不瞧他。锦旖见此情景,暗笑了一下,小声问道:“这位小姐姐,那个要被砍头的人是谁呀?”那胖妇听了,见面前的年轻公子如此清雅不群,立马笑靥如花,“嗤”的一声笑了,白了英儿一眼,娇声笑道:“哎呀,我的小哥哥,那个要挨餐刀的人正是蔡攸呀!”
“啊?怎么会这样?”众人听得一惊。前面一个壮汉回过头来,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屑地说:“这叫卸磨杀驴,懂不懂?”
云卿心里暗道:好家伙,这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帝王之心,真是深着呐!忽听人声越来越鼎沸,正是那辆槛车辘辘地从眼前经过。槛车中,那人背上插着一面大大的牌子,上面大写着几个血红大字:汉奸卖国贼蔡攸!恰好那人抖了抖头,露出一张惨白的面孔来,不是蔡攸是谁。那蔡攸凛凛地看向人众,待看见英儿几人,目光闪闪,似有话说,却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似有一缕细细的血丝沿着嘴角流了下来。英儿心中一颤:难道是?锦旖却回头悄悄对英儿低语道:“好像被割了舌!”云卿在后排,虽然没看清楚,但是听到锦旖的话,心中也难免一凛。
云卿扯了扯英儿和锦旖,于是大家就默默地从人群中退了出来,萎靡不振地向客栈走去,谁也不想开口说话。
这天下世事真是无常呀,这才几天,赫赫扬扬的钦差大使蔡攸竟然变成了刀下囚,而且还被安上了“汉奸”“卖国贼”的罪名,被送上刑场杀了头,看来这个官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领大着呢。英儿忽然觉得这京城一下子变得乏味恐怖起来。他只想逃离,再也不想待在这虎狼之地了。
回到客栈,英儿打破了沉闷,就和云卿锦旖商量道:“我看这京城是待不得了。咱们还是尽早离开吧。”云卿又问锦旖道:“我是早都想离开了,只是不知大姐姐意下如何?”锦旖道:“我随你们,你们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顿了一下,她的眼角依稀有泪花涌出,说道:“只是——那蔡攸被砍了头,也不知我妹妹怎么样?也没个消息!”英儿安慰她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也许锦旎姐姐没有跟着蔡攸回南。再说了,锦旎姐姐是大金的公主,如今两国讲和,他们不敢拿大金公主怎么样的。”云卿也说:“姐姐但请宽心,锦旎姐姐那么厚道善良,老天不会辜负她的。”锦旖叹气道:“姑且只能这样想了,但愿老天保佑我妹妹!”
云卿突然忧心忡忡地说:“我这几天一直做一个怪梦,我总梦到我大伯对我说他要离开了他要离开了,然后就怨恨地看我一眼,满脸是血的不见了。”锦旖开解他道:“梦都是反的,你别想太多。”英儿知道云卿自小过继给他大伯,和他大伯亲厚,便也关切地说:“看来你是想家了。既是想家了,那你就回老家看看吧。”云卿又反问英儿道:“难道你不想回老家吗?”英儿想了想,说:“我还是想去真江看看。我大哥二哥去那里后就没有了消息,我真是放心不下。”转头又问道,“锦旖姐姐你想去哪里?”锦旖迟疑了一下,正不知如何回答,云卿说:“锦旖姐姐你还是跟英儿一起吧。毕竟他要去真江,那里人生地不熟的,我不放心。”英儿看向云卿,回眸一笑,算是同意了。锦旖也点点头,说:“我正想说呢,反叫云卿弟弟把我的话说了。”三个人于是一起笑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三个人一起出了临安城门。离临安城大概五六十里的地方,有一个岔路口,一条通往西北,一条通往真江。见路边有一个小酒馆,三人就一起下了马,准备在这里打个尖,然后各自上路。
三人正待坐下,远远就见一个不男不女的人,穿着上红下绿的女装,脸上擦着厚厚的花粉,手里捻着一条丝帕子,扭扭捏捏地嘬着声问道:“客官想吃点什么?我们这里有上好的果子茶点。”英儿听了,细细瞧了瞧那人,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指着那人连说:“你你你——”云卿一见,也“扑哧”一声乐了,只有锦旖抿着嘴,拼命地憋住笑意。
那人被笑得不好意思了,一张脸窘得猪肝似的,喃喃道:“英儿,云卿,让你们见笑了。”原来这人正是蔡三公子蔡絛。英儿好奇,打问道:“三公子,你怎么到这里了?”蔡三长叹一声,说:“唉,一言难尽呀!”英儿他们正想打问清楚,那边却有一个女声锐声叫道:“小三儿——小三儿——来客人了,还不赶快!”那蔡三忙急乎乎地掉头赶过去,慌慌张张地却与客人撞了个满怀,客人怒了,一掌挥了过来,那蔡三的脸肉眼可见地红肿了起来。
锦旖不忍,忙上前对那客人连说好话,又赶着对那锐声老板嘀咕了几句,顺手给那人塞了点碎银子,那人手一挥,便让一个小姐姐开了一个雅间,让蔡三专职伺候。待蔡三摆好了果子、餐食,锦旖忙问:“三公子可知我妹妹如今怎么样了?”蔡三说:“我哥奉旨回南时,那完颜查干非要说,现今他爹娘年老,他妹妹完颜姝又离不得我嫂子,就让我嫂子留下来伺候双亲。我哥求了几次,但人家强让我嫂子这个干女儿留下来尽孝道,大理上也说得通。我哥没办法,胳膊拗不过大腿,只好自己先回南。谁知道回来就被皇帝砍了头!”听到这里,锦旖长出一口气道:“看来我妹妹还活着,那就好!”
英儿忙拉蔡三坐下来,关切地问道:“三公子,你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啦?”那蔡三闻言,顿时痛哭失声,好久,才慢慢地平复下来。
锦旖给他端来茶水,蔡三喝了几口,这才慢慢地讲了起来:
“你们都知道,我哥作为议和大使,和金人签订了《绍兴合约》。起先,官家很是高兴,夸我哥能干,还赏赐了我哥好多良田美女、金银珠宝。后来,我爹得了痰壅之症,晚上睡觉时还好好的,第二天一早起来一看,死了。”
说到这里,他又哭了起来。英儿忙上前把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云卿白了他一眼。英儿害羞地看了一眼自己帕子上的汗渍饭粒,不好意思地想缩回手,却被那蔡三一把夺了过去,自顾自地擦了几把,他又接着说道:“偏偏那晚是我小娘伺候的我爹,大太太就说是我小娘谋害我爹,就把我小娘关进了柴房,还说要交给官府。可怜我小娘一气之下就上了吊,死了。就这样,一日之间,我竟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好在我还有我哥和我贵妃姐姐。可是没过几天,宫里就传来消息,说我姐姐因为恶了太后,被发往祖慈庵去替先皇祈福。再接着就有传言,说是定靖侯弹劾我哥哥七大罪状,其中有一条就是背主叛国,出卖国家利益。后来我哥哥就被判了斩刑,我家也被抄了。男的流放,年轻的女人沦为官妓,年老的女人随男人一起流放。”
英儿又插话问道:“这个定靖侯到底是谁呀?怎么能这么坏!”那蔡三掩着泪说:“就是那赵隆!”“啊?!”这回连云卿也惊愕了起来。
英儿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按说这个蔡攸可以算得上是坏事做尽,恶有恶报也是活该,可是偏偏心里又有那么一点不舒服,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锦旖这时候感叹了一句,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用得着你,你就是忠臣,用不着时,一脚踢开。古今都是如此!”
云卿适时问了一句,道:“那你怎么到的这里?”
那蔡三长叹了一声,抹了抹糊了一脸粉的脸,说:“这还得感谢我的贵妃姐姐。我姐姐入宫前,她一身的刺绣功夫都是我小娘传授的,因此她对我小娘感激不尽。后来她听说我要被流放到沅江一带,就趁太后驾临祖慈庵的时候,给太后呈上用自己的指血刺绣而成的佛经10卷,恳求太后放过我。太后有慈悲之心,怜我年小,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就把我赦免,放了出来。可是人人都知我是蔡家人,个个见我都如过街老鼠一般,躲避不及,我自己又两眼一抹黑,没什么养活自己的本事,只好在街上流浪。可巧那日碰到了豆行公公,豆公公就打发人送我到了这里。这里据说是豆公公的一个远房亲戚开的。无论怎样,感谢豆公公让我有口饭吃。”
说罢,泪流满面。
这个故事直听得英儿、云卿和锦旖三人不胜唏嘘。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天道悠长,人命何促。命运就像一个暴君,无论你怎么精心筹划,终抵不过一场恶意安排。他把你抛到极高之处,让你俯瞰芸芸众生,让你视众生如蝼蚁,然后又把你打回原形,让你贱如草芥,任凭众生踩踏。
云卿毕竟当年给蔡三当过一段侍从,况且蔡三待他不薄,如今看到蔡三如此落魄,竟有点不忍,于是私下里把英儿拉到一边,和他商量道:“我想带蔡三回咱老家。毕竟咱们那里地广人稀,物产阜盛,养活一两个人还是可以的。”英儿说:“‘人不可貌相’,他当年可是宰相公子,皇亲国戚,如今虽然落魄,但是人品如何,将来怎样,还不好说。而且,他们家对待福锦帝姬如此凉薄,所以,我是不大看好他的。”但是云卿执意说:“‘有恩不报非君子’,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英儿见劝说不下,只好说道:“那随你吧。你说怎样就怎样。”云卿见英儿同意了,当即走过来把想带蔡三回老家的话说了一遍,那蔡三感激不尽。于是跟店主打了招呼,收拾了行李,便要随云卿离开。云卿和蔡三约定,只说蔡三是一个落魄的朋友,关于他的身世则一律不谈,以免引起别人注意。
眼看日将中午,四人只好告了别:英儿和锦旖两人自去真江探兄;云卿带着蔡三自回终南老家。要是英儿能够预知将来,他肯定会后悔今日的决定,他一定会拼死拦下,坚决不让云卿带着蔡三回老家。当然,这都是后话。
这几年的形影相随,相伴相依,英儿早已习惯了云卿跟前跟后,如今乍然分离,让英儿着实感到很不习惯,举手劳劳,依依不舍,直到云卿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远方天际,英儿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视线。
(https://www.qshuge.com/4821/4821267/11111109.html)
1秒记住全书阁:www.qshuge.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qsh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