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伤心事

饭后，奶奶见到了岭儿，那剩下的一只浑浊老眼立即射出了母性的光辉。她一双枯树皮般的老手从锦旖那里攫取过岭儿，就赶快把孩子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里，生怕别人把孩子抢走了似的。又连声问道：“这是你哪个哥哥的孩子呀？”英儿只好苦笑着解释：“这是一个捡来的孩子。”孩子虽然被她紧紧地搂着，但好像也热爱这个老奶奶，不但不哭，还对着她咿咿呀呀地表示着热情。

一行浊泪沿着奶奶沟壑般的脸颊流了下来，奶奶叹息着说：“自从小英儿长大了，咱家有多久没有见到小孩子了呀？”奶奶拍着小孩子心肝肉地叫着，怨嗔着对英儿说：“你小哥哥不想成亲，说要等你大哥二哥成了亲，他才成亲。你大哥哥二哥哥如今人在汴京，也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你大伯二伯也不催催，你伯母们竟然也不着急。还有你秀如姐姐，难道要一直待在娘家，当老姑娘不成？”老太太自顾自地往下说，英儿却悄悄地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泪。其他几人也听得面色凄然。英儿强颜欢笑，故意打岔说：“奶奶，您看，我哥哥姐姐都有事忙着呢。这不，我不是给您带回来一个重孙女？您看看，孩子对您笑呢，您难道不高兴？”

老太太只顾看着眼前的小重孙女，转眼间就忘了前情回顾，连声说：“高兴——高兴！哎哟，你看看我这小重孙女这个俊哟——”

张老太爷对吉成丘等人偷偷地敲了敲脑袋。偏老太太一眼看见了，她不高兴地盯了老太爷一眼，说道：“我好着呢，别是又在那里说我坏话，欺负我瞧不见！”英儿赶紧软语求着奶奶，好奶奶亲奶奶地叫了好多声，好赖才哄下奶奶，把孩子接过来，交到锦旖手里。

这边正在闹着，那边却一阵风似的闯进来一个人。只见他来到英儿身边，愣怔怔地把眼前这个英气勃勃、身姿挺拔的姑娘看了半天，方问道：“你真的是英妹不是英弟？”英儿被他看得有点脸红，正要答话，那边厢张老太爷说道：“斓儿，不要胡说！这就是你英妹妹！”张斓瞠目结舌，又仔细端详了半天，才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搞了十几年，才发现英小弟原来是英妹妹——”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彼此厮见完后，英儿这才安排众人休息。夜深人静时，英儿来到小哥哥房前，小哥哥还没睡，屋子还透着亮光。英儿低声叫道：“小哥哥——”张斓听到英儿来了，赶快打开房门，请英儿进来。

英儿进得屋来，抱住张斓就低声哭了起来。这一哭，呜呜咽咽，肝肠寸断。张斓从来没见过女孩子这样哭，被哭得手足无措。英儿抽抽搭搭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哭声。张斓这才拿着一张帕子，递给英儿，闷闷地说：“不要嫌脏！”

英儿用帕子盖住了脸，下定决心似的，说：“小哥哥，我告诉你实情吧，大伯和二伯及二伯母，死了；大哥哥和二哥哥，死……了；还有……秀如姐姐……也死……了……”

张斓惊得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半天也没有言语。英儿捂着帕子，又难过得哭了起来。半天，张斓才沉声问道：“怎么死的？”

英儿红肿着眼泡，把两个伯父二伯母及两个哥哥的惨死情况大致学说了一遍。张斓平日少言寡语，这阵却咬牙切齿道：“奸臣当道，好人憋屈！大仇不报非君子，来日方长，总要叫他们死在我手上。”张斓又问：“那秀如妹妹是怎么死的？”英儿又开始啜泣起来，她断断续续说道：“很……惨……”张斓闭了眼，一行眼泪涌出，说：“我想也是。男人在这个世道上尚且活得这么艰难，女孩子就更……”他语不成声了。

夜已深，英儿心事重重地告别了小哥哥，心中还在担忧明日该如何将此事告诉爷爷。等出了门，却在拐角处，冷不防撞到一个人身上，英儿吓得惊叫一声，却被一个温暖的大手拉住了。只听那人低声道：“孩子，别怕，我是爷爷。”英儿见是爷爷，方才放下心来。

这时，却听张斓问道：“英儿，怎么了？”英儿扬声道：“没事，脚绊了一下。”张斓问道：“要紧不？”英儿说：“没事——”张斓见没事，方熄了灯，放心睡去。

英儿领着爷爷，一直来到自己宿处，把那两个陶罐取了出来，又怕爷爷伤心，就隐晦曲折地把伯父们二伯母及哥哥们之死说了一遍。老太爷听得老泪纵横。又悄声问英儿道：“你姐姐是不是也死了？”英儿还想打岔，老太爷正色说：“我知道你姐姐死了。前一阵子，她还向我辞行来着，说是要到另一个花花世界去。我当时就知道，我这个孙女，怕是……没了……”

爷爷狠狠地擦了一把老泪，又说：“老天还算有眼，知道我们老张家是积善人家，还给我们留了两个种。这世道太乱，以后，你们就跟着爷爷住在这山里，别再出门惹事了。”又千叮咛万嘱咐，让英儿千万不要把这些事告诉奶奶。英儿懂事地点了点头，对爷爷保证说：“奶奶年龄大了，再也经不起折腾了。我绝对不会让奶奶知道的。”

英儿要送爷爷，爷爷摆摆手。英儿目睹着爷爷，蹒跚着脚步，一步一步地走进黑暗里，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噬。

也许是伤心过甚，英儿一夜辗转难眠，天快亮时，方才惺忪睡去，竟然不知不觉地睡到天光大亮，日上三竿。一睁开眼，却见锦旖抱着岭儿站在床前，两个人都笑嘻嘻地看着英儿。英儿张开双臂，唤岭儿道：“岭儿乖，来来来，娘亲抱抱——”小丫头却把小身子一拧，蹬着两条小腿，抱紧了锦旖。

英儿故作苦状说：“这小家伙竟然不认娘亲！”

锦旖皱了皱眉说：“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千万别这样说话。小心让爷爷听到，还不把老人家气坏了。”

英儿摊着手，无奈地说：“那叫什么好呢？”

锦旖想了想，说：“那，叫你姑姑如何？”

英儿拍手，喜道：“是了，这样好，这样好！我怎么没想到！我也能给人当姑姑！那，我是姑姑——”她点点锦旖，“你就是大姑了！”

两人正说着闲话，突然，远远就传来了翠香姑姑惊慌失措的声音：“英儿——英儿——不好了——”

“怎么了？”英儿问。

“快到上房，快到上房——”

翠香姑姑慌慌张张地又走远了。

英儿冲进上房，扑进眼帘的是并排躺在大炕上的两颗花白的脑袋，两个衣帽整齐的老人，正静静地躺在床上，看似熟睡，却早已经失去了呼吸。

英儿瘫软在大炕前，直愣愣地瞪着眼睛，不哭不言，傻了似的。锦旖抱着岭儿，满心伤痛，静静地陪着她。

张斓倒是冷静。吉成丘、宣一流怕他伤心过度，安慰他说：“兄弟，你想哭，你就哭出来呀，哭出来就没事了。”

张斓咧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反倒安慰起了吉成丘和宣一流二人，他说：“好我的哥哥们，我的祖父祖母还没有下葬，我的妹妹又年轻，我是我们老张家唯一的主事人，我是不会倒下的！倒是哥哥们刚来到我们家，就遇到这般丧事，还是我们老张家拖累了哥哥们。”

张府大张白榜，大办丧事。

英儿任由小哥哥张罗，她自己则按照习俗，按时吊唁、举丧，迎来送往，招待客人，举动看起来就和常人无异。只有锦旖细心，看出英儿那一双漆黑的眼眸深如潭水，幽幽地冒着丝丝冷气。

按照黑柳村一带的习俗，老人家一般要在家里停柩七天。第六天晚上，邀请亲戚朋友前来吊唁，第七天一大早安葬。

第六天晚上，云卿一身素衣，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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