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二、孤城信笺

第一封

清平：

今夜平京又降大雪。我站在城楼上，看雪花把废墟染白，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你陪在我身边的时候——那时你指着窗外的雪说：

“阿珣，你看，再脏的东西，雪一盖，就都干净了。”

可现在，雪盖不住血。

三天前，东郊阵地丢了。

日本人用上了新式火焰喷射器，一个连的弟兄，没退一步，最后找到的……只有焦黑的枪管和嵌在冻土里的兵牌。

我把他们的名字刻在了指挥部后墙的青砖上，第一百三十七个到一百五十九个。

今天军需官又来哭穷，说粮食只够五天，弹药只够一次中等规模战斗。

重庆的回电永远是“固守待援，保存实力”。

他们不懂，在这里，“固守”和“保存实力”是反义词。

有个参谋私下建议：放弃外城，收缩到内城防御圈。

我把他降成了排长。清平，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外城还有几万万百姓没撤走。我们退了，他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定会有人骂我妇人之仁。

但你会懂，对吗？我们都是一样的傻子。

盼重逢，哪怕在来世。

凌珣

于平京

第二封

清平：

这封信大概永远寄不出去了。日军完成了合围，我们被彻底困在城里。

但我必须写。有些话，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第一，关于明杰。

他的尸体是我亲手收殓的。关东军把他送回来时，裹着一面青天白日旗，像是嘲讽。他口袋里还放着那块怀表，我把我的一缕头发也放了进去。

他走的时候很痛快，身中七枪，没一枪在背后。

他说过：“军人的死法有两种——死在冲锋的路上，或者死在撤退的命令里。我选第一种。”

如有来生……希望没有战争，我们可以在一起。

第二，关于我的选择。

我知道外面怎么传。说我愚忠，说我被牺牲，说我本该随中枢南撤，去更安全的地方发挥更大作用。

都是屁话。

我留下，不是为哪个人、哪个政党，是为脚下这片土地，为城里那些叫我“凌长官”就敢把最后一口粮分给我的百姓。

清平，你记得吗？曾经有人问我：“你们中国军人，为谁而战？”

我当时答不上来。

现在我知道了：为那些把你当人看的人而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我抽屉里有个铁盒，钥匙随信附上（如果这信能到你手）。里面有三样东西：

平京防御工事详图，包括所有密道、水源和地下仓库位置。日本人没完全掌握，将来反攻时能用上。

一份名单：城里所有坚持抗战的民间组织头目，还有潜伏的同志。他们比我重要。

我所有的勋章和奖状。烧了，或者熔了打几副镯子，送给那些阵亡弟兄的遗孀。我不需要这些。

最后，清平，帮我做件事：

如果……如果将来有一天，你们赢了，太平了，在我战死的地方（大概是北城门楼，我观察过了，那里视野最好）种棵树。不要松柏，要银杏。秋天叶子金黄，风一吹，像下雪。

那样，就算我化作灰，也能看见季节轮转，看见你们过上好日子。

别了，吾友。

此生得遇你，是我凌珣之幸。

凌珣绝笔

于平京城破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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