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三、澄澄记事

安外澄澄记得的第一件事，是父亲书房里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父亲每天都会用红蓝铅笔在上面画线。

红线往北走，蓝线往南退。

但母亲的名字不在线上——她在澄澄心里一个叫“远方”的地方。

“爸爸，妈妈在哪里？”他踩着小板凳，手指在地图上乱点。

沈易城把他抱起来，手指从“宁城”出发，一路向西，划过无数山川河流，最终停在一片用铅笔轻轻圈出的空白地带。“大概……在这儿。”

“那里有糖吗？”

“没有糖。但那里有星星。”沈易城的声音很低，“你妈妈说，那里的星星特别亮，像碎钻石撒在黑丝绒上。”

澄澄不懂丝绒，但他记住了星星。

晚上睡觉时，他把母亲去年寄来的那张照片放在枕头边——照片上的母亲站在一片黄土坡上，穿着灰布军装，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给澄澄。等这里的星星长成灯，妈妈就回家。”

他把这句话念给姑姑沈明珠听。

姑姑眼睛突然红了，把他搂进怀里：“傻澄澄，星星怎么会变成灯……”

“会的！”澄澄固执地说，“妈妈说的！”

那晚澄澄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飞过千山万水，找到母亲。

母亲正带着一群孩子念书，声音清亮：“人之初，性本善……”他落在窗台上，母亲看见他，笑了。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片。他没哭出声，因为父亲说过：“澄澄，你是男子汉，要替妈妈守好这个家。

宁城的城墙是澄澄的乐园。

守城的士兵都认识他，叫他“小少爷”，有时偷偷塞给他一块麦芽糖。

他最要好的士兵叫小石头，才十五岁，瘦得像竹竿，但枪法很准。

小石头有个望远镜，是从日本兵尸体上捡的，镜片裂了一道纹，看东西时世界会分成两半。

“小少爷，你看北边。”小石头把望远镜递给他，“那片山后面，就是你妈妈在的地方。”

澄澄举着望远镜，看了很久。山只是山，灰蒙蒙的，没有母亲的身影。

但他看见一群大雁往南飞，排成“人”字形。

“小石头，你说妈妈能看到这些大雁吗？”

“能吧。”小石头靠着城墙，声音有些飘，“我娘说，人想家的时候，天上飞的鸟都知道。”

那天下午，城里拉响了防空警报。

澄澄被李妈拽进防空洞，听见远处传来闷雷般的爆炸声。

防空洞里挤满了人，孩子哭，大人骂，空气浑浊。

沈明珠紧紧抱着他，手在发抖。

澄澄没哭。他想起母亲信里的一句话：“恐惧不能保护你爱的人，勇气可以。”

警报解除后，父亲一夜未归。

第二天早上，澄澄在城墙上找到他。

父亲站在晨曦里，望着北方，背影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城墙上有新的弹坑，像大地的伤疤。

澄澄走过去，拉了拉父亲的手。沈易城低头看他，忽然蹲下身，把他抱得很紧。

“澄澄，”父亲的声音沙哑，“如果……如果有一天爸爸也不在了，你要记住：妈妈的路是对的。她不是不要我们，她是去给更多人找一条活路。”

澄澄重重点头。

他把脸埋进父亲肩头，闻到了硝烟、汗水和一种深沉的疲惫。

那一刻，澄澄忽然明白了：大人也会害怕，但他们必须假装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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