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恶报
叶淮然回到别院时,已是暮色四合。
他将谢恒给的那叠证据放在书案上,又将两人对话的始末,原原本本说与顾山月听。烛光下,她垂眸细细翻看那些纸页,听到最后谢恒交出家人下落、坦承初衷时,轻轻叹了口气,抬起眼,眸中却有欣慰的光。
“你看,”她唇角微弯,带着点小小的得意,看向坐在身旁的叶淮然,“我就说,他骨子里仍是君子。”
叶淮然正揽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闻言哼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他是君子,那我是什么?小人?”
顾山月被他这酸溜溜的语气逗笑,侧过脸,鼻尖蹭了蹭他的下颌,声音里带着笑意:“你也不是小人。你是我的大将军,我的夫君,是我心里顶天立地的英雄。”
“英雄?”叶淮然挑眉,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低头寻她的唇,吻得又重又深,直到她气息微乱,才稍稍退开些,抵着她的额头,嗓音低哑,“我不要做英雄,也不要做什么君子。英雄要舍生取义,君子要克己复礼——太累。我只要做你的叶淮然,护着你,守着你,谁敢碰你一下,我便剁了谁的手。想要的东西,千方百计也要攥在手里,死也不放。”
他说得霸道,眼底却是一片赤诚滚烫的情意,灼得顾山月心尖发颤。她抬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指尖抚过他微蹙的眉峰,柔声道:“我知道。君子有君子的好,可我的子衿,有子衿的好。我不要你改,就这样,很好。”
叶淮然定定看她片刻,忽然低笑一声,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室:“光说好话可不够……方才夸谢恒是君子,夸了那么久,现在该好好哄哄你家这个‘小人’了……”
帘幔垂下,掩去一室旖旙。只隐约听得见女子带笑的轻嗔,和男子低沉愉悦的轻笑,交织在渐浓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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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大理寺天牢,最深处的单间。
孙长峰穿着囚衣,手脚戴着镣铐,靠坐在冰冷的石墙上,形容憔悴,眼底却仍有一丝不肯熄灭的、阴沉的光。听见牢门开启的声响,他缓缓抬眼,待看清并肩走进来的叶淮然与顾山月时,那丝光骤然变得尖锐。
“呵……叶将军,安小姐,不,该叫叶夫人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笑,“二位真是伉俪情深,连探监都要成双入对。”
叶淮然没理会他的嘲讽,只将一叠纸页扔在他脚边。孙长峰低头瞥了一眼,面色骤变——那是他与一些官员往来的密信抄录,还有几笔指向矿脉的隐秘账目!
“这些东西,眼熟么?”叶淮然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孙长峰呼吸急促了一瞬,随即冷笑:“伪造之物,也想构陷于我?”
“是不是伪造,你心里清楚。”顾山月上前一步,目光清冷如冰,“孙长峰,栖霞山庄子的人,我们已经找到了。”
孙长峰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你们——!”
“谢恒将他们的下落,连同这些证据,一并交给了我们。”顾山月缓缓道,“你那些兄弟子侄,如今都在我们手里。包括你那个在滁州假扮药材商的兄长孙茂,还有他那一双年幼的儿女。”
“谢恒……谢恒这个伪君子!两面三刀的小人!”孙长峰嘶声低吼,镣铐被他挣得哗啦作响,眼底爆出血红的恨意,“我早该知道……这些清流世家子,最是虚伪!嘴上说着仁义道德,转头就能把人卖得干干净净!他以为交出我的家人,你们就能放过他?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那些与我合谋的勾当——”
“他那些心思,我们早知道。”顾山月打断他,声音清晰坚定,“他去过坟园,与你私下往来,甚至一度想借你之力强求婚事——这些,他未曾隐瞒。正因为他最后选择了回头,选择了交出你和这些证据,我们才信他良心未泯。孙长峰,你拿捏他的那些把柄,如今已不再是威胁。因为他的‘错处’,我们已知晓,且愿意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她微微俯身,盯着孙长峰骤然失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而现在,该担心的是你。你的家人,你的血脉,如今命悬一线。叶家当年是怎么没的,你若不说实话,我不介意让你也尝尝,至亲骨肉在眼前灰飞烟灭的滋味。”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孙长峰心口。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死死瞪着顾山月,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侄女”。
“你……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顾山月直起身,眼神冰冷,“我父母死于你手,我自幼被你拐卖,几经生死。三叔、庄姨娘,哪个不是你的棋子、你的刀下鬼?孙长峰,你跟我讲敢不敢?”
牢内死寂。只有孙长峰粗重的喘息声,和镣铐碰撞的轻响。
许久,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坐下去,肩膀垮塌,那层始终强撑的阴狠外壳,终于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扭曲的、灰败的内里。
“……我说。”
他抬起头,眼中一片空洞的死寂,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是,安宏毅夫妇是我毒杀的。我入赘侯府,表面风光,实则处处受制,永远是个外姓人!安宏毅防我如防贼,侯府的产业、人脉,我半点碰不得!只有他死了,侯府落到安知微那个蠢妇人手里,我才能一步步将权柄抓在手中!”
他眼中腾起怨毒的光:“还有你!……这小丫头本该和她父母一起上路!那人牙子贪财,留了你一命……早知有今日,当初就该亲自掐死你!”
顾山月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叶淮然悄然握住她的手,温暖的掌心包裹住她的冰凉。
“叶家的案子……”孙长峰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不甘与扭曲的快意,“也是我做的。当年你父亲,找到了金矿,那可是金矿除了你父亲那等傻子,谁不想分一杯羹?我与他迂回试过好他不理也就算了,竟然还打算上奏先帝……奏明我私自开采的两个废矿!他挡了我的财路,更可能发现我暗中转移矿脉资源、供养族人的事,当然得死!他也该死,不过两个废矿罢了,我能开出多少的料子来?也值得他这样纠缠不休!”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我买通了矿上几个管事,伪造了账目,又通过当时与安宏毅不和的几个朝臣,将‘私吞矿银’的密报递到了御前……先帝震怒,我趁着官兵抄家办案的间隙买通杀手灭了叶家……哈哈,叶淮然,你爹到死都不知道,害他全家的,是他根本瞧不上眼的一个赘婿!”
叶淮然下颌绷紧,眼底血色翻涌,却死死压着,只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动机呢?就为了钱?”
“钱?”孙长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激动起来,镣铐哗啦乱响,“当然是为了钱!他发现的金矿还没来得及上奏,我若找到了那是比多大的钱财。可惜了。他到底留了个心眼。将线索藏的严实。我到底没找到。再说到钱谁不爱钱?不过我更是为了出人头地!我孙家也是诗书传家,若非家道中落,何至于让我一个嫡子入赘为婿,受尽白眼?!我隐忍十几年,机关算尽,为的就是让我孙家血脉重新站起来!让我的兄弟子侄,不再仰人鼻息,能正大光明地活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眼中涌出疯狂与偏执:“安宏毅瞧不起我,安知微蠢钝无知,侯府那些人,哪个不是表面客气,背地里骂我吃软饭?我就是要将侯府的一切都掏空,变成我孙家的垫脚石!我拉拢谢恒,就是因为他是清流,有名望,将来能替我孙家子弟铺路!至于那些碍事的人……安宏毅、庄氏、还有叶家……都该死!都该为我孙家的前程让路!”
他喘着粗气,脸上是一种病态的潮红,仿佛多年来压抑的怨恨与野心,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顾山月冷冷看着他:“所以,你害死我父母,卖掉我,掌控侯府,转移家产,供养你那一大家子人……甚至不惜勾结朝臣、构陷忠良、谋杀无辜。孙长峰,你口口声声为了家族,可你这双手,沾了多少血腥,毁了多少人生?”
孙长峰默然片刻,忽然低笑起来,那笑声苍凉而诡异:“是,我罪该万死。可这世道,何曾给过我别的路?一个赘婿,若不狠,若不毒,早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我不过是……选了最有效的一条路罢了。”
他抬起头,看向叶淮然和顾山月,眼神空洞:“该说的,我都说了。叶家的案子,我认。侯府的命案,我也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你们……放过我的家人。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靠着我的接济活着……”
“无辜?”叶淮然声音冰冷,“你那些兄弟子侄,可没少帮你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甚至参与配置毒药。滁州的药铺,栖霞山庄子的药渣……需要我一一列出来么?”
孙长峰脸色彻底灰败下去,最后一点希冀也熄灭了。
“按律,抄没非法所得,主要涉案者流放三千里,从犯及家眷,酌情发配或没入官籍,”叶淮然冷声念着律法,在触及到孙长峰眼中的期待后,又勾唇一笑,转口道:“不过我会奏明皇上。你所犯之事牵连。两任官员罪大恶极,罪不容诛,你与你的家眷。不配留存人世,从重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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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大理寺公审。
孙长峰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签字画押。一桩桩,一件件,毒杀靖安侯夫妇,拐卖嫡女,谋杀庄姨娘,构陷忠良导致叶家灭门,侵吞侯府巨额资产……铁证如山,罪无可赦。
圣旨下:孙长峰罪大恶极,判处凌迟,三日后行刑。其兄弟孙茂以及家中所有男丁尽数问斩。女眷流放极北苦寒之地,永世不得返京。
至此,轰动京城的靖安侯府连环命案、以及沉寂多年的叶家灭门旧案,终于真相大白。
行刑之日,下了立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刑场之上,孙长峰被绑在木桩上,雨水浸满他花白的头发与胡须。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直至刀锋落下,再未发一言。
而城南别院的小楼里,顾山月与叶淮然并肩立在窗前,望着暴雨倾盆,久久沉默。
仇报了,冤雪了。可那些逝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叶淮然伸手,将顾山月轻轻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
“都过去了。往后……我们好好过。”
顾山月将脸埋在他胸前,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暴雨清洗了所有血污与疮痍,仿佛要将一切恩怨,都掩埋在这苍茫的纯白之下。
春天,或许就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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