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送别
开春的京城,仿佛一夜之间被洗去了经年的阴霾。
靖安侯府与叶家两桩沉埋多年的血案真相大白,随着官府邸报与街头巷尾的说书传唱,迅速席卷了整座城池。百姓们聚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议论着那赘婿的狠毒、侯府的悲剧、叶家的忠烈,以及最终拨云见日的酣畅。更有受过叶都督早年恩惠的旧部、听过靖安侯贤名的老人,自发在城外叶家旧址附近设下香案祭品,焚香祷告,告慰亡灵。
朝堂之上,皇帝秦朝更是雷厉风行。他当庭宣读为前司矿都督叶崇山及其满门平反昭雪的圣旨,追封谥号,归还抄没的祖宅田产(虽已荒芜),更在叶家旧址附近择地敕建“怀忠祠”,以供后人凭吊。圣旨言词恳切,痛斥奸佞,褒奖忠良,字字铿锵,听得不少老臣都红了眼眶。
叶淮然一身素服,在“怀忠祠”落成那日,亲手将父母及族人的牌位,一一迎入新建的宗祠之中。香烛缭绕,他跪在蒲团上,对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姓名,重重磕了三个头。没有痛哭流涕,只有眼角微红的隐忍,和脊梁挺直的释然。十几年了,压在心口那座名为“血仇”的大山,终于被移开。父母亲人,终可安息。
而他也终于可以将叶家拿命护的金矿线索呈送给皇上,秦朝大喜,派人训着之前也坏让喝顾山月分析的地方寻去,果不其然寻到了金矿,体量可以顶上一国五十年的税收!
秦朝大悦,封赏、封爵、封地雪花一样的恩赏飞向将军府,彻底坐实了叶淮然权臣重臣的位置,举国上下,若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毫不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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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全城都为叶家沉冤得雪、侯府恶徒伏法而议论纷纷、拍手称快时,一辆青篷马车,在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悄然驶出了京城南门。
车内,谢恒一身半旧的青衫,未戴冠,只以木簪束发,身边除了一个简单的书箱,再无长物。他撩开车帘,回望了一眼在晨雾中渐行渐远、巍峨沉默的城墙轮廓,眼中掠过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不舍,更多的,是一种决意割舍的痛楚与平静。
他上书自陈过失,坦承曾与孙长峰有过不当往来,虽未参与罪行,但识人不明、私心过重,有亏德行,自请外调,远离中枢。皇帝准了,将他调往江南某处富庶却远离权柄的州府,任个闲散文职。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保全,也是放逐。谢家清誉受损,谢恒的前程,算是折了一半。
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行驶了半日,晌午时分,停在了一处简陋的驿站外。谢恒正欲下车歇脚,买些干粮,目光却蓦地定住了——
驿站旁那株尚未发芽的老槐树下,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藕荷色的披风,发间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正是顾山月。她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竹篮,静静站在那里,仿佛已等候多时。
谢恒脚步顿了顿,旋即恢复如常,走上前去,隔着几步距离停下,拱手一礼,声音平静:“叶夫人。”
顾山月看着他清减了许多的面容和眼底未能完全掩饰的疲惫,心中微涩,将竹篮递过去:“听说你今日离京,我来送送你。里面是些容易存放的糕点和伤药,江南潮湿,自己保重。”
谢恒接过竹篮,指尖触到竹篾微凉的质感,心头却涌起一股暖流,夹杂着更深的酸楚。他低声道:“多谢。只是……何必亲自来送。如今你是叶将军夫人,我……是待罪之身,恐于你名声有碍。”
“清者自清。”顾山月摇摇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谢恒,走到今日,我知你心中有许多不平,许多无奈。当年婚约之事,阴差阳错,是我忘了,却独独让你一人记了十几年,对你……并不公平。”
谢恒猛地抬眼,嘴唇微动,却听她继续道:“可世间情缘,大抵如此,难论先来后到,更无法勉强。我的心只有一颗,给了叶淮然,便再没有半分多余的位置能分给别人。对你,我只有歉意,和……朋友之谊。”
朋友之谊。四个字,轻轻巧巧,却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将他那些深藏的、未曾熄灭的念想,彻底隔绝在外。
谢恒苦笑,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深切的痛:“我明白。从头到尾,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执念。琳琅……不,叶夫人,你能来送我,对我说这些话,已是莫大的宽慰。”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真挚的愧悔,“过往种种,是我行差踏错,被私心蒙蔽,险些酿成大祸。那句‘抱歉’,迟了许久,但……是真的。”
“我接受你的道歉。”顾山月微笑,眼中有着理解和鼓励,“只是,你不必自请外调,断送大好前程。留在京城,以你的才学,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日。”
谢恒却摇了摇头,望向南方的天际,眼神渐渐变得开阔而坚定:“京城……于我而言,有太多执念和不堪回首。离开这里,去看看山川江河,处理些实实在在的民生庶务,或许才能真正淬炼心性,放下该放下的,找回……真正的自己。”
他收回目光,看向顾山月,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坦然:“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归。只盼你与叶将军,琴瑟和鸣,白头偕老。也盼……有朝一日,我能以全新的面貌回来,那时,或许我们真能如你所说,坦荡地做一回朋友。”
顾山月望着他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属于理想与初心的光,心中最后一点担忧也放下了。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在京城,等你回来。等你成为那个真正让你自己骄傲的谢恒。”
分别的时刻终究到来。谢恒提起书箱和竹篮,转身欲走,脚步却终究停住。他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回身,张开手臂,哑声道:“最后一个请求……可以,抱一下吗?就当……告别。”
顾山月微微一怔,看着他眼中那份深沉却克制的请求,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谢恒上前一步,极轻、极快地拥抱了她一下。他的手臂礼貌地虚环,甚至未真正触及她的背脊,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充满告别意味的姿势。他的下巴擦过她的发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一刻,连同心底那份持续了十几年、终于不得不彻底埋葬的爱恋,一同刻入记忆最深处。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松手,后退,转身,大步走向等待的马车,再未回头。
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细微的尘埃,顾山月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登上自己的马车。
她并不知道,就在驿站斜后方几十步外,一片枯黄草丛后——
“将军……咱能起来了吗?腿麻了……”李玉龇牙咧嘴地压低声音,试图活动一下已经蹲得失去知觉的双腿。
叶淮然依旧维持着蹲姿,目光如炬地盯着远处顾山月上车的背影,脸色黑如锅底,尤其是看到谢恒那“拥抱”的瞬间,他差点直接拔刀冲出去,幸亏李玉眼疾手快死死按住。
“闭嘴。”叶淮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睛还盯着那边。
李玉苦着脸,内心疯狂腹诽:我的爷!半个时辰前是谁在府门口,一脸云淡风轻、大将之风地对夫人说“去吧,好好道个别,我信你,也……信他”?那姿态,那气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心胸宽广的圣贤呢!结果夫人马车刚拐过街角,这位爷就火急火燎地跳上另一辆马车,一路催着跟到城外,然后不顾形象地蹲在这草窠里喂冷风!这幸亏是刚开春,虫子还没醒,不然非得被咬成筛子不可!刚才看谢恒抱那一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上青筋暴起,要不是我拦着……唉,说好的君子气度呢?说好的容人之量呢?
“将军,”李玉忍不住小声嘀咕,“既然这么不放心,刚才干嘛装大度?您不让夫人来,夫人肯定听您的啊。”
叶淮然终于收回视线,冷冷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策略!那谢恒好歹最后也算做了件人事,月儿心里对他存着两分歉意和旧谊,硬拦着反而显得我小气。让她来,把话说开,彻底断了他的念想,也让月儿心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再说……我若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岂不是真成了她口中那个‘小人’?”
李玉看着他明明醋海翻波却偏要强撑“君子”的脸,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极其轻微地翻了个白眼,内心继续吐槽:是是是,您策略高明,您君子坦荡。那刚才差点冲出去砍人的是谁?这会儿蹲得腿麻站不起来的是谁?唉,算了算了,自家将军这“口是心非”、“死要面子”的毛病,看来是改不了了。反正过两天就要重新大婚,夫人都是要重新八抬大轿娶进门的人了,不知道这位爷还在瞎紧张个什么劲儿。
“还愣着干什么?”叶淮然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又恢复了那副冷峻从容的模样,“回府。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传到夫人耳朵里……”
“属下明白!属下今日什么都没看见!一直在府里喂马!”李玉立刻挺直腰板,指天发誓。
叶淮然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最后望了一眼顾山月马车离开的方向,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转身走向自己藏在不远处的马车。
春风拂过旷野,带着冰雪消融后泥土的清新气息。旧的故事落幕,新的篇章,即将在红绸与锣鼓声中,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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