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 章 庙堂病骨
八仙桌前,和尚一身笔挺中山装,稳稳端坐主位。
一旁的闲王作为中间人,亦是一身便装,正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和尚闲谈。
桌上除却一壶热茶,再无他物,气氛安静得近乎凝滞,仿佛连壶中茶水微沸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随着座钟时针缓缓挪动,约定的时辰越来越近。
包厢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中山装、气势凛然的男子阔步而入。
此人满身军人独有的干练果决,那股迫人的气场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他身后紧随两名随从,一进门便二话不说,目光如炬,迅速搜查包厢各个角落,连墙角缝隙与帘幕之后都未曾放过。
原本满脸堆笑、神态谄媚的闲王见状,猛地起身,半弓着腰身肃立一旁,他神色恭敬得近乎卑微。
唯有和尚,只是淡淡扫过那两名搜查的随从,依旧端坐不动,一言不发,静静等候对方落座。
包厢内瞬间陷入死寂,再无一人开口。
和尚心中明镜高悬,自然清楚那两人搜查的深意。
他抬眼打量着眼前四十出头、径直稳稳坐上主位的男人。
仅凭三爷给的资料与照片,他便笃定此人正是石门驻防司令罗历戎。
罗司令落座后,目光沉沉扫过和尚与闲王。
他的两名手下搜查完毕,确认无异常,便向罗司令轻轻摇头,随即躬身退出包厢,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闲王立刻快步凑上前,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先冲罗司令深深躬身,又暗中给和尚递了个眼色,这才小心翼翼地退离包厢。
临走前,只压低声音简短介绍:“罗司令,和尚。”
和尚在罗司令锐利的注视下,气定神闲,缓缓落座。
他半躬着身提起茶壶,动作沉稳流畅,为对面斟满一杯热茶,随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小子打北平来,与国府不少将领军官都打过交道。”
他放下茶壶,目光直视这位身姿板正、神情肃穆的司令,语气意味深长。
“小子也与共统区晋察冀军区的聂司令,有过生意往来。”
话音落下,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神情。
可罗司令自始至终面无波澜,脸上不见丝毫动容。
和尚坐回原位,继续自陈背景,语气平淡如常,
“小子也曾给孔、宋、陈几家跑过腿。”
话未说完,罗司令抬手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腕表,语气冷硬直接,只吐出三个字:“三分钟。”
和尚心领神会,轻叹一声,抬手将脚边的行李箱缓缓拿起当到桌上。
箱子被打开,他从中取出两万美钞,整齐码放在一旁。
合上箱子后,他看着罗司令,缓缓开口。
“原本小子备了许多话术,想从您手里要回被扣押的物资。”
“到了这会,倒想跟您聊点不一样的。”
罗司令脸上掠过一丝玩味,目光扫过和尚,对桌上的美钞连看都未看一眼。
和尚端起盖杯抿了口茶,语气满是感慨。
“我给那些大家族办事时日不算长,却见了不少旁人看不到的事。”
他抬眼迎上罗司令的视线,抛出一个问题。
“您说,一个人若是病了,该是头痛治头,还是脚痛治脚?”
他见罗司令依旧不接话,便自嘲一笑,继续道。
“如今国府病了,而且病得极重,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全是溃烂的病灶。”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追问一句。
“您说,该是头痛砍头,还是脚痛砍脚?”
这两句话一出,罗司令的眼神瞬间凝重了几分,却依旧沉默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和尚,似在细细审视。
和尚见对方已然对这话题上心,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他继续开口,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悲凉。
“据我所知,国府今年的军费开支,占财政总支出的八成五以上。”
他抬眼,直视罗司令的眼睛,语气陡然加重。
“可这八成五的军费、装备、物资,真正落到士兵手里的,连三成都不到。”
一声长叹,他语气里满是世事苍凉。
“这一年来,我一直在琢磨,国府的天下,为何会病到这般地步。”
罗司令此刻,眼中已闪过诸多复杂思绪,他端起盖杯,再也不提三分钟的事。
和尚对着品茶的罗司令,接着诉说。
“国府这病,是从头开始烂起的。”
说完,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头颅,指尖缓缓向下划过。
“头痛,又无医治的良方,只能任由病根一点点往下蔓延。”
“先是脖子,再是胸腔,接着五脏六腑,最后四肢尽皆生疮,皮肉溃烂,到了生死关头才想着治病。您说,还有的治吗?”
和尚放下手,目光如炬盯着悠然品茶的罗司令。
正当他想继续往下说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和尚当即闭口,看着酒楼伙计端着托盘进门上菜。
伙计们头都不敢抬,谨小慎微地将菜品一一摆上。
上菜期间,包厢内唯有瓷盘碰撞的轻响。
不多时,三名伙计将菜上齐,纷纷弓着腰后退三步,才转身轻步离开。
待罗司令的警卫员将门重新关上,和尚伸手示意对方动筷。
罗司令深深看了一眼和尚,颇给面子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金毛狮子鱼,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和尚起身,拿起酒壶为罗司令斟满酒,
他坐回原位后,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酱驴肉,随即仰头饮尽杯中之酒。
他见罗司令放下筷子,顺势接回话题。
“我研究那些跟我合作的官员与将军近一年,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他目光带着耐人寻味的笑意,看着对方自顾自饮酒用膳。
他心中已然确定,罗司令与资料记载相符,乃是务实果决之人。
和尚缓了缓气息,拿起酒杯敬了对方一杯,酒杯轻落桌面后,才重新开口。
“这世道,早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根儿烂了,枝繁叶茂也是假的。”
“上头把权柄当私产,把百姓当鱼肉,嘴里喊着家国天下,心里装的全是家族私利。”
“他们开了贪字的头,立了恶字的规矩。”
“下面人不跟着同流合污,便是异类、是绊脚石,轻则被排挤,重则被清算。”
“不贪就是不合群,不拿就是断后路。”
这几句话落下,罗司令的眉头已然皱起。
他放下筷子,半眯着眼,似在重新审视眼前的和尚。
和尚在对方的目光下,条理清晰地述说心中所想。
“这些话听着扎心,却是乱世里最真实的生存法则。”
“他们似乎忘了,贪字如同溃堤的洪水,想堵住口子,难如登天。”
“欲望如同滔天的洪水淹没了所有人。”
“从高官显贵到兵卒小吏,层层盘剥,人人捞钱,最后苦的,只有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
“规矩是上层定的,恶却是从上到下传染的。”
“等贪腐成了风气,法律法规成了笑话,这江山社稷,也就离崩塌不远了。”
此时罗司令已彻底放下筷子,似在细细品味和尚话中的道理。
和尚见他陷入沉思,便拿起筷子,慢慢品味桌上菜肴。
“就跟您一样,一身本事、满腔正气的将军,到最后硬生生被逼成半个商人。”
“我见过不少跟您一样的将军,他们为了所谓的理想、党国,仿佛刚下水的窑姐,一边泪流满面,一边数着钱。”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钱财与世道,硬生生把他们心里的理想一点点磨灭,最后,那些人都变成了最纯粹的贪官。”
和尚又吃了一口酱驴肉,他放下筷子,满眼悲哀地低头看着满桌佳肴,心情万分感慨,语气低沉地忆起往事。
“我在北平,看过这么一出戏。”
“有位将相之后,他的公子暗中通共被人拿了把柄。”
“那位公子爷的父亲,气冲冲赶到牢中质问自己的儿子。”
和尚说到此处,抬头看向至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罗司令。
“您猜那位公子爷,怎么回答他老子的质问?”
和尚自嘲一笑,自顾自说道。
“那位公子说,是这个国家抛弃了他。”
“是他最敬重的党,忘了最初的梦想,把他丢了。”
“他说,他没有背叛党国,是党背叛了他,是国背叛了天下为公这四个字。”
和尚无奈叹息一声,抬头直视神色微动的罗司令。
“多少将门之后、世家子弟,最初是真信、真敬、真愿意抛头颅洒热血的。”
“可他们看见的是什么?”
“是理想被踩在脚下,是正义被利益收买,是热血凉成死水。”
“上头争权夺利,中饱私囊,把江山当私产,把百姓当草芥。”
“他们守的信仰,成了别人敛财的幌子。”
“他们敬的党国,成了蛀虫横行的温床。”
“等到心死了,路就断了。”
“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拔刀相向。”
“而那些真正不忘初心的人,最后只能选择背叛那个早已变质的‘党国’,去救真正的天下。”
“那位公子说得最狠,也最真:是党国背叛了他,背叛了天下为公。”
“一个政权,连自己最忠心的子弟兵、最纯粹的追随者都留不住,都逼得他们反戈一击,那这世道,离天翻地覆,也就不远了。”
和尚的话语极具感染力,声调一句比一句高昂。
守在门口的两名警卫员,都误以为和尚是前来拉拢司令的地下党。
他说完这番话,仿佛陷入了某种情绪之中,双手放在大腿上,眼神微微涣散。
罗司令缓缓放下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轻声问道。
“你是共党?”
和尚被这一问拉回神,骤然放声大笑:“哈哈哈——”
大笑过后,他揉了揉眼角笑出的泪水,沉声回道。
“我不是共党,更不是国党,可我的眼没瞎,心也没死。”
“我虽然是个小人物,但是心里也装着几分对盛世太平的渴望。”
罗司令此刻眼中亮起一抹特殊的光芒,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两万美钞,看向和尚,只淡淡说了一句。
“回去吧,让你的人去军营接物资。”
和尚望着罗司令离去的背影,心中竟无半分喜悦之情。
待罗司令一行人走后,闲王一脸居功自傲的模样,快步坐到和尚身旁,拿起筷子便开始吃菜。
和尚回过神,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美钞,数出四张百元面额的,推到闲王面前。
“多个朋友多条路,您这个朋友、兄弟交了。”
“日后有机会来北平南锣鼓巷,报我和尚的名号。”
闲王放下筷子,一脸见钱眼开的模样,麻利地将钱揣进口袋,连声应道。
“好说,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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