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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6章 乱世骨血


西天残阳如血,将天地染成一片凝滞的暗红,宛如刚泼洒过又风干的血幕。

落日余晖一点点沉向枯树与断垣,风里裹着土腥、焦糊与若有若无的腐臭,漫过荒草萋萋的官道。

盘旋天际的乌鸦,黑羽被残阳镀上一层死光,如一片浮动的丧旗,静候天光寂灭。

忽然,远处传来嗒、嗒、嗒的声响。

一头瘦驴脊背嶙峋,驴背上坐着个破衣烂衫的老头。

老头须发枯白如草,脸皱得像干裂的黄土,佝偻着腰,一手攥紧缰绳,一手有气无力地甩着根枯树枝,不紧不慢,在荒路上独行。

老头喉间滚出几声沙哑走调的河北梆子,唱腔苍凉嘶哑,带着哭腔,却又硬撑着一丝倔劲。

“荒村路断人烟少,白骨成堆对残阳……”

“一捧黄土遮不住,乱世魂归在何方……”

他声线干涩颤抖,歌声在空旷原野上飘着,不悲不喜,却比哭更刺骨。

就在小调唱至最苍凉的一瞬,天空盘旋的鸦群骤然发动。

领头乌鸦如一支黑箭破空俯冲,三四只黑影紧随而下,划破暗红天幕,落在路边一具尸骨旁。

几只乌鸦站在残骸上,用尖喙凿食骸骨上的残肉,尸体周围内脏散落尘土,暗红发黑。

两只乌鸦各叼住一截小肠,脖颈绷紧、翅膀猛扇,嗤——肠管断裂,黏液飞溅,两鸟各自叼着一截,埋头狂吞。

驴蹄声未停,老头的歌声依旧断断续续。

他路过乌鸦啄食骸骨的一幕,眼都未抬,仿佛早已见惯这人间炼狱。

他只是唱,唱得嘶哑,唱得麻木,唱得天地间只剩残阳、白骨、乌鸦,和这一曲乱世悲歌。

无论何朝何代,乱世总有共通之处。

官是吸骨之蛆,啃尽民脂民膏仍嫌不足,将公理碾成碎银,把人命兑成酒肉。

堂上坐的不是父母官,是披官服的饿鬼,一手握印一手攥刀,榨干乱世最后一丝活气。

土匪是噬肉之兽,无义无良,刀劈老弱,枪挑妇孺,眼中唯有金银与性命。

抢完烧尽杀绝,只留一地焦土哀嚎,是乱世养出的恶犬,专咬走投无路之人。

兵痞是无主疯狗,披一身兵皮便无法无天。

讲理是笑话,法度如废纸,流窜兵痞抢粮、劫色、屠村,比匪更恶,比官更贪。

枪口对着百姓,刀背对着乱世,护不住家国,只敢糟践同胞。

被世道蹂躏至深的百姓,挺不过去便流离失所,重者化作道旁白骨。

流民如人间行尸,拖家带口,面如死灰,饿殍遍野,哭声震城。

老者死在道旁,孩童弃于荒野,他们不是流民,是被乱世抛弃的蝼蚁,连求一口饭、活一日命,都成奢望。

活在这炼狱里的人,心早被凌迟成渣。

看官贪无力反抗,见匪狠无处躲藏,遇兵痞只能屈膝,望流民触目惊心。

乱世之中,良知被一刀刀割碎,善良被一寸寸啃烂,想守道义却被世道碾碎,求安稳却被黑暗吞噬,日夜受自我煎熬。活着,比死更疼、更血腥、更绝望。

这乱世从不是兵戈相向的热闹,是官、匪、兵联手啃食人间。

流民填着无底血坑,每个苟活之人,都在这血淋淋的地狱里,被良知与无力凌迟至死。

此时半吊子仍陷在良知的挣扎中,被历历在目的惨状折磨得心力交瘁。

一伙人经一天一夜马不停蹄赶路,抵达济南路段换站点。

押运物资的行程已走完十分之四,距目的地尚有六百多公里。

夜色下的城外换站点,丘陵蜿蜒的小路上,蹲在土坡边打盹的人听见动静,立刻起身。

牤牛的两名手下,按和尚吩咐已在此等候近一日。

他们雇了二十辆马车、十几头骡子,四十多人在此待命。

运货队伍一出现,其中两名汉子立刻冲着土坡上打盹闲聊的苦力吆喝:

“都踏马的打起精神,只要送完这趟货,老子绝不会亏待你们!”

一人吆喝众人振作,一人指挥看管车马的人员行动。

一群人牵着骡马,向着远处队伍快步赶去。

夜色下,马蹄声、骡子鼻响、脚步声、吆喝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瞬间打破丘陵小路的宁静。

黑暗中,两拨人以加急模式换人换马、重装货物,一刻不敢停歇。

不到半个时辰,整装完毕的队伍连夜启程。

完成交接的苦力个个疲惫不堪,近两百公里路程,一天一夜奔袭,吃喝拉撒全在路上,此刻人人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因接应及时,换乘人马车辆充足,七车货物分摊后,骡马负重减轻,速度也随之提升,马车上尚有空位。

半吊子与另一人躺在车上,枕着雨布包裹的货物,仰面望向星空。

夜幕低垂,尘嚣尽散,一片毫无污染、澄澈至极的原始星空铺展在头顶。

万里无云,苍穹如墨玉透亮,银河横贯天际,流光璀璨,星带如天河奔涌。

繁星密集如钻,光芒清冷锐利,自天际直垂地平线,绚丽夺目,静美得令人屏息。

躺在一旁的影刀歇了片刻,从背包里摸出两罐罐头。

他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撬开一罐递向半吊子。

此人正是昨日将半吊子从流民堆中救出的影刀。

影刀一手快刀狠辣无比,与人搏命时,对方往往连刀影未现,便已中刀。

他是牤牛最得力的手下之一,如今也跟着和尚讨生活。

见半吊子僵卧不动,不肯接罐头,影刀轻叹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双筷子,自顾自吃起牛肉罐头,一边吃一边低声劝解:

“老弟,把那些事忘了吧,这世道本就如此。”

“凡事别太较真,更别钻牛角尖,不然难受的只有自己。”

他嚼了两口牛肉,又举起罐头仰头灌下一口肉汤。

“天大地大,填饱肚子最大。咱们犯不着为了旁人,苦了自己。”

他见半吊子依旧失魂落魄,影刀无奈叹气:

“你呀,只要不把那些人当人看,心里那道坎自然就过去了。”

“把他们当成饿疯了的狼、寻不着草的羊,这么一想,心里就痛快多了。”

“唉——”

“这世道,当官的都不管,你想那么多,纯属折磨自己。”

半吊子缓缓侧过头,望着正吃得专注的影刀,声音沙哑:

“影哥,我是不是做错了?”

夜色沉沉,影刀脸上露出一抹半吊子看不见的苦笑。

“哪有什么对错。你没错,他们也没错,错的是这世道。”

“先顾好自己。想想你爷爷、你弟弟,还有你那没过门的媳妇。”

“要不是和爷,你现在还在饿肚子。”

“小子,别想了,赶紧吃点。吃饱喝足睡一觉,路还长着呢。”

不知半吊子是否听进心里,他慢慢坐起身,拿起身旁罐头大口吞咽。

可脑海里,总有一双挥之不去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仅仅一个眼神,便让他痛彻心扉。

两张模糊不清的面孔,在他原本只知吃喝度日的世界里,撕开一道血口,逼得他第一次开始思考人生。

此后数日,运送物资的队伍以接力模式赶路,五天内奔袭七百多公里。

越靠近目的地,因战乱流离的流民越多。

流民被守城士兵拦在城外,不许入城乞讨。

丘陵山野间,到处是行尸走肉般的流民。

队伍一路行来,见尽人间惨剧。

路边横七竖八躺满饿殍,衣衫烂成破絮,浑身脏污不堪。

瘦得只剩一层枯皮裹骨,眼窝深陷如黑洞,四肢细若枯柴,许多人早已没了气息。

路边尸体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路人连驱赶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连恐惧都已耗尽。

尚能行走之人也只剩半条命,步履虚浮,一步一喘,走几步便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

田地里寸草不生,土硬如石,连草根都被挖尽。

树下一片狼藉,树皮被层层剥光,露出惨白木心,光秃秃的树干立在荒野,如一具具枯死骨架。

有人捧着一把灰白色观音土,和着脏水硬往嘴里塞,粗粝土渣刮破喉咙,咽下后腹内绞痛如绞,依旧填不饱饥饿,最终腹胀如鼓,蜷缩在地活活憋死。

更可怖的是村落深处,死寂得听不到一声孩童啼哭。

角落里,一对面如死灰的夫妻抱着瘦得只剩一口气的孩子,泪已流干,只剩绝望喘息。

他们对视一眼,眼中是泯灭人性的麻木——易子而食。

为了活下去,只能交换孩子,煮骨食肉。

锅灶间飘着令人作呕的腥气,活着的人机械吞咽,眼神空洞,早已不是人,只是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

路边、村口、荒野,到处是呻吟、死寂与绝望。

饿疯之人眼露凶光,见活物便扑,连腐尸都不放过。

这一趟押运之路,对他们而言,无异于一条考验人性的炼狱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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