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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 章 雨岭断途


七月二号,淮阴地区浸在梅雨季的湿黏里。

雨丝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把天地糊成一片朦胧的灰蓝。

河道涨了水,漫过青石板岸。

屋舍浸在水汽里,檐角的水线淌个不停。

田埂被泡得软烂如泥,连风刮过,都带着裹着雨珠的黏腻。

山路本就崎岖,经这连日阴雨,早成了一片烂泥塘。

运输队伍的马蹄陷在泥里,每前进一步都要费尽全力,原本两日的行程,此刻被拖得遥遥无期。

雨幕裹着丘陵,山道像条被泡得发皱的湿皮条,在山野间蜿蜒盘桓。

和尚裹着件深灰色雨衣,衣料紧紧贴在身上,整个人仿佛与这灰蒙蒙的雨雾融为一体。

他伏在马背上,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马颈。

枣红色的马四蹄翻飞,重重踏进泥泞里,每一次蹬踏都溅起半人高的泥花,泥点噼噼啪啪打在雨衣上。

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他却连眨眼都顾不上,只攥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驾!”

马蹄声急促得像擂鼓,只想赶在今天落日前,冲过前方那道关卡。

就在人马奋力前冲的瞬间,变故陡生。

这片山林早被过度砍伐得只剩残枝,雨天一到,山体便松了垮。

陡然间,山上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如惊雷炸在山谷。

大片湿土裹着碎石、断枝,像挣脱了束缚的巨兽,轰然从山腰滑落。

泥浆翻涌着,断木杂石横亘在路中央,硬生生把山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驭马疾驰的和尚瞳孔骤缩,指尖猛地勒紧缰绳。

枣红马吃痛,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蹬了两下。

随即庞大的马躯在泥泞里奋力后缩,马蹄刨得泥水飞溅,浑浊的水珠溅了和尚满脸。

他坐在马背上,身如磐石,纹丝不动,雨衣被狂风骤雨掀得猎猎作响,像一面迎风的旗。

人与马并立在雨雾弥漫的山道上,静静望着前方阻断的去路。

突如其来的山体滑坡,掐断了行程的咽喉。

淮阴到泰州,不过两百多公里的路,原计划后天便能抵达,结束这场奔波。

他千算万算,竟漏了这山体滑坡的节点。

淮阴本是黄泛冲积平原,仅边缘有零星丘陵,谁曾想这零星丘陵,竟成了致命的绊子。

和尚右手攥着缰绳,左手狠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他脸上的雨水,夹杂着泥点,顺着脸颊在下巴处凝成一道灰痕。

胯下的枣红马不安地甩着尾巴,打着响鼻,蹄子在泥里反复蹬踏,满是焦躁。

他略一沉吟,牵着缰绳调转方向。

“架——”

马鞭落在马臀上,清脆的声响刺破雨幕。

枣红马长嘶一声,调转马头,哒哒哒的马蹄声骤然响起,像一道黑影,瞬间消失在茫茫雨幕里。

他以耗损马匹寿命为代价,急驰一个半钟头,才终于望见后方运输队伍的身影。

山林间,四十五人的队伍正赶着马车冒雨前行。

连绵的细雨遮了视线,众人还没看清来人,先听见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砸在雨里,带着破竹之势。

队伍头领痳秸心头一紧,立刻挥手招呼手下:“拿枪!戒备!”

七八息的功夫,一道骑马的身影冲破雨雾,撞入眼帘。

众人见来人是和尚,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可他们心底又升起几分疑惑,和尚怎会独自折返,还跑得如此狼狈?

和尚策马冲到队伍前,胯下的马早已力竭,猛地一个趔趄,四肢一软,重重栽进泥坑。

他被颠得一个趔趄,摔在泥水里,浑身瞬间裹满泥浆。

痳秸看到摔倒在泥潭里的一人一马,他快步上前,伸手去扶和尚。

和尚浑身是泥,双眼赤红,眼底翻涌着未散的凌厉杀气。

他全身散发着一股子寒意,那股子气势压得痳秸等人心头发虚,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和尚一把推开痳秸秸,反手从腰间抽出手枪,枪口直指那匹挣扎着想爬起的枣红马。

没有半分犹豫,他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雨幕里炸开,惊飞了林间的鸟。

枣红马闷哼一声,轰然倒地,鲜血从胸口涌出,混着泥浆,染红了身下的泥地。

它歪着头,眼神里还留着最后的茫然,雨水落进它的瞳孔,它却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

和尚收了枪,环视一圈,众人的目光里满是敬畏与心虚。

他像一头受伤的猛虎,周身煞气翻涌,压得整个队伍都静了下来。

“安营扎寨,生火,吃马肉。”

他上前几步,走到一匹驮着物资的马旁,冲牵马的苦力沉声道。

“把麻袋都卸下来。”

痳秸凑上前,压着嗓音问:“和爷,出了啥事?”

和尚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扫过前方被堵死的山道,沉声道。

“前面山体滑坡,走不通了。”

“你让兄弟们先歇着,你跟我回山上,找绿林兄弟搭把手。”

痳秸闻言,立刻转身往队伍后方走,一边走一边扬声吆喝。

“都停下!安营扎寨,搭雨棚!生火,处理马肉!”

几个汉子应声上前,披起雨披,拎着刀走向那匹倒毙的马。

雨幕里,刀光闪过,马肉被分割开来,血水混着雨水淌进泥坑。

几个杀马的汉子一边忙活,一边压低声音闲聊。

“那位到底是啥来头啊?”

“乖乖隆地咚!那眼神,瞅得俺心里直发毛!”

负责卸马后腿的汉子左手攥着马腿,右手拎着刀,半弓着腰搭话。

“别瞎聊,小声点!”

他偷瞄了一眼正指挥搭棚的痳秸,压着嗓子续道。

“这伙人不简单!刚才那爷,眼神、那煞气,说实话,俺只在山上大虫身上时见过!”

“乖乖,二话不说就开枪!那马跟了他多久,说宰就宰!”

一人用下巴点了点脚边的马尸,语气里满是忌惮。

“那眼神跟村里屠夫杀猪时似的,瞅得俺脊梁骨直冒凉气!”

此时的和尚,正牵着一匹驮马,马鞭挥得干脆,全然不顾驮马疼得嘶鸣。

他顺着山道岔道,策马往回赶,身影在雨雾里一晃,便没入了山林。

痳秸骑上骡子,拼了命追赶,两人在雨里顺着山路狂奔四十多分钟,终于在回头路上,撞见了这片地界的土匪岗哨。

四个小时前,他们才与这伙人打过照面。

岗哨的土匪见是和尚,嘴里嘟囔着,放下手里的陶碗,起身迎了过来。

和尚勒住马,双手抱拳,声音沉而恳切。

“北平清水洪门四二六,和尚,今日遇坎,特来贵山求援。”

“兄弟事急,走投无路,恳请两位弟兄搭个线,引见大当家的,容我报万子、求棚子。”

左边的土匪眯眼打量着他,操着一口淮阴腔嘟囔。

“乖乖隆地咚,四二六?名头倒不小……可你没腰牌,咋证是真认黄守教的主儿?”

右边的土匪拽了他一把,压着嗓门用黑话接茬。

“别咋呼!先对点子。”

此人站在和尚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开口问话。

“你说你是清水堂的人,那红花亭的根脉从哪续?”

“惹了哪路瓜子?要借多大棚子?”

他说话的同时,瞥了眼和尚湿透的肩头。

“咱大当家的正在后堂吃讲茶,不见空子,不接虚言。”

“你若真有难,就报实万子,拿得出香火,咱就敢给你插棚子、肘一把!”

和尚松开抱拳的手,牵着缰绳,一字一句道。

“我无牌在身,但字出五房,脉系南拳,认的是黄,守的是义。”

“今被威武窑三道线围死,枪子儿贴背,走不了明路,才敢暗夜叩山。”

“若大当家肯松条缝、抬一手,他日风停,必当扫榻摆茶,不动不欠!”

两个土匪对视一眼,低声嘀咕了几句。

“行,看你不像拉稀扯篷的空子。”

“跟咱去后堂,对点子过了关,大当家自会决断。”

刚赶上来的痳秸一言不发,喘着粗气,牵着骡子,跟在和尚身后。

两个土匪一路警觉,时不时用黑话试探,和尚一一从容应对。

四人两头牲口,披着雨披,在蒙蒙雨雾里走了半个钟头,才终于到了土匪山寨。

回头岭的寨门,槐木杆上缠满酸枣枝,挂着枚锈迹斑斑的马掌,在雨里泛着冷光。

走进寨门,空场的泥洼里飘着烂菜叶,瘦马缩在棚子下啃着枯草,土坯房的茅顶漏着雨。

最里头的石基房挂着绣着“王”字的棉门帘,烟味混着酒气,从帘缝里钻出来,呛得人鼻头发酸。

和尚估摸着,这山寨满打满算,也就三五百人。

他跟着土匪七拐八拐,顺着依山而建的山道,走到一处中军大营的主殿。

檐下有个汉子磕着烟袋,见他们进来,扬声喊。

“你俩不盯好哨,咋带生人进窝?”

领路的土匪走到那汉子身边,俯身低语,

“清水洪门的人,说遇着坎儿了,想请大当家搭把手,带了香火。”

檐下汉子抬眼打量和尚两人,这才开口,

“牲口留下,人跟我进来。”

和尚听着这满口的淮阴腔,似懂非懂地把缰绳交给身边的土匪,给了痳秸一个眼神,示意他在此等候。

他走到檐下,脱下雨衣甩了甩水,这才跟着那人走进主殿。

主殿是山神庙改建的,褪色的匾额被人用墨改成“义薄云天”,字迹歪歪扭扭,透着股野气。

中央摆着张包着铁皮的柏木大案,案上放着个缺了口的铜酒壶、插着鸡毛信的笔筒,还有把锈迹斑斑的罗盘。

案后,一张嵌着缠麻绳的虎皮椅,透着霸道。

两侧墙根堆着印着各种戳记的粮袋,旁边立着磨亮的鸟铳与腰刀。

东墙挂着张标着路径的木炭地图,西墙上钉着个插满箭的人皮靶,触目惊心。

殿内肉香混着烟味,几个土匪围在案前推牌九,吆喝声、骰子声混着雨声,满是江湖的粗粝与野气。

和尚走到赌桌旁,目光扫过众人。

领他进门的土匪走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边,俯身低语。

那男人抬了抬眼,放下手里的牌九,对着面前十几号人大手一挥,牌局便散了。

那群人从和尚身边经过,眼神里满是侵略性的打量,像在掂量他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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