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6章难守的公道
南锣鼓巷,派出所所长办公室旁的休息室里,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和尚满脸疲惫,光着膀子斜倚在休息室的硬板床上,肩头还沾着些许汗渍。
头顶的吊扇呼啦啦地飞速旋转,扇叶搅着闷热的空气,勉强送出一阵解乏的热风,吹得竹制凉席微微泛凉。
凉席内侧,并躺着两个粉雕玉琢的男婴,小家伙们刚吃饱喝足,睡得正香甜,小脸蛋红扑扑的,鼻翼轻轻翕动,模样乖巧极了。
侧躺在床上的和尚,目光温柔地落在两个儿子可爱的睡颜上。
可一想到中午福美楼那顿本该团圆的饭,心头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心力交瘁。
乌小妹见他进门后没先回自家,反倒先往林静敏那边去,醋坛子当场就翻了。
饭桌上她句句阴阳怪气,连带着周遭旁人也跟着话里有话,明枪暗箭地挖苦了他一路,半点情面都没留。
一番折腾下来,两个女人索性直接将两个襁褓中的孩子塞到他怀里,撂下话让他好好带带孩子。
和尚为了躲个清净,连家门都没敢进,辗转回到所里,躺在这简陋的休息室床上,守着两个儿子安睡。
副所长陈长顺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端坐在一旁的木椅上,腰背挺直,正儿八经地向他汇报近期工作。
“七月份,南锣、北锣这两片儿,茶水费拢共收了七千六百大洋,税收三千五百大洋。”
“扣掉上交的份额,再除去孝敬税务局的开销,给弟兄们发完工资,这黑的白的账都算清了,剩下的钱,我已经让人给您送到府上去了。”
“您不在的这段日子,地界上没出什么天大的乱子。”
“只是最近街坊邻里报了好几起警,都说自家的闺女、媳妇突然不见了。”
“弟兄们找了好些天,活的不见人影,死的也没见尸首。”
“这一个半月下来,统共出了十三起妇女失踪的案子。”
侧躺着的和尚,目光始终凝在两个儿子熟睡的小脸上,看着这软乎乎的模样,心里头说不出的舒坦。
对于陈长顺的工作汇报,他只是漫不经心,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没查出点眉目?”
陈长顺合上手中的文件,指尖摩挲着纸页,理了理思路,沉声回话。
“起初我还以为是道上那些不开眼的杂碎,跑到咱们地界上拐卖人口。”
“我先跟赖子通了气,让他在黑白两道都帮着打听消息。”
说到这儿,他语气骤然顿住,脸上露出几分迟疑与凝重。
“赖子找了北平道上的各路朋友一问,好家伙,所有人都一口咬定,没有过江龙来北平犯事。”
“那些人嘴严得很,半点儿有用的口风都没漏。”
“后来我把这事上报给了署里,署长明面上虽说支持调查,还派了人下来,可实际上都是出工不出力,纯纯糊弄事儿。”
“再往后,我跟赖子一合计,都觉得这事里头肯定藏着猫腻,不简单。”
“于是赖子从道上摸暗线,我从明面上查底细,分头行动。”
“这么查了半个月,赖子好不容易设了个局,真就逮着一个凶手。”
“谁成想那主儿是个硬茬,当着咱们弟兄的面,一头狠狠撞死在墙上,当场就没了气!”
“兄弟们顺着这具尸体的线索顺藤摸瓜,硬是端了一个拐卖妇女的窝点。”
“可人抓回来关在大牢里,还没等咱们审问,一个个突然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半点征兆都没有。”
和尚听到这儿,眼神骤变,“噌”地一下坐直身子,双腿盘坐在床上。
他原本慵懒的神情荡然无存,目光凌厉如刀,直直看向陈长顺。
“你什么意思?”
陈长顺脸色阴晴不定,迎着他锐利的目光,沉声回道。
“经这么一闹,上头派来调查的特派员,明里暗里都警告过我,让我别再往下查了。”
“这事过后没多久,赖子他们几个,也在背地里让人打了闷棍,吃了大亏。”
“我琢磨着,咱们怕是触碰了一些大人物见不得光的事,这水深得很。”
和尚眉头瞬间拧成一个川字,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心里反复掂量着这事的深浅轻重。
经历过乱葬岗那一场浩劫,他早已没了从前那般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多了几分对世事的无奈与忌惮。
就在他躺回床上,刚要开口说话时,身侧凉席上睡得正香的大儿子小俊龙,两条胖乎乎的小腿突然蹬了蹬。
小小的人儿两腿之间猛地“滋”的一声,射出一道淡黄色的暖流。
和尚眼疾手快,瞬间伸掌挡住儿子的小脸。
这新生儿的力道着实不小,尿流从胯下腾空而起,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精准溅在床头的凉席上,连带小家伙自己也被滋了一脸尿。
和尚捂着俊龙的小脸,等他尿完,忍不住又气又笑地嬉骂道:
“我泥马,这新鸟就是带劲!你瞧瞧,都给我尿出一尺半高!”
他光着脚踩上布鞋,匆匆从床上下来,手忙脚乱地收拾尿床的俊龙。
陈长顺见状,赶紧把文件往桌上一放,拿起毛巾转身就去打水,上前帮忙一同收拾。
两人一个忙着打水,一个搓洗毛巾,一个擦拭凉席,一个给孩子擦身子,忙乎了好一阵子,才总算把这摊子乱糟糟的事料理干净。
收拾妥当后,和尚依旧光着膀子,坐到办公桌前。
一旁的陈长顺见他伸手掏烟,立刻上前一步,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火柴,麻利地给他点燃。
火苗熄灭,香烟燃起,和尚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抬眼看向陈长顺,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件事,不是咱们该管的,后面的事糊弄糊弄算了。”
刚把燃烧半截的火柴棍丢进垃圾桶的陈长顺,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瞬间呆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他眼神黯淡无光,缓缓抬头看了一眼和尚,声音低沉地小声回了一句:
“所长,您变了。”
坐在办公桌前的和尚,看着陈长顺失落的表情,又听见这句话,像是瞬间被刺到了痛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
他刚要抬手拍桌,猛然想到休息室里还睡着儿子,硬生生压下动作,嘴里叼着烟,目光沉沉看向站在办公桌边的陈长顺。
他压着声音,语气里的躁意却藏不住。
“我变了?”
“怎么着?”
“你吖的是不是想让我跟个愣头青一样,撞个头破血流才高兴?”
“你他玛德有能耐自己撞枪口,别拉上我。”
“怎么着,你指望我给这个烂社会主持公道?我踏马的指望谁?”
和尚用夹着烟的手指狠狠点了点桌面,语气又烦又躁。
“我能救得了谁?我踏马又能救得了谁?”
“这件事,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踏马最后肯定扯出国府高官贵族。”
“到时候,谁踏马给我收拾这个烂摊子?”
话音落下,和尚泄了一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难言的悲哀。
“这个鬼世道,苦命人多着去了,她们被绑,算她们倒霉。”
此时的和尚,在陈长顺心里,仿佛一尊原本闪闪放光的金佛,骤然褪去了所有光芒,变成了路边破庙里无人问津的泥菩萨。
和尚瞥了一眼陈长顺,将他眼底的失望与不解看在眼里。
陈长顺半弓着腰,低着头站在办公桌边,依旧不死心,轻声说了一句。
“我们是警察。”
这句话,瞬间让和尚破防。
他猛地将指间的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烟头火星四溅。
他咬牙切齿地看向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的陈长顺,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警察怎么了?”
“警察就不是人?”
“警察踏马就不会受伤、不会死?”
“你踏马每个月领的那三瓜两枣,还不够买一个鸡蛋,你装什么圣人?”
“你是不是忘了,老百姓背地里叫咱们是黑皮子。”
“你踏马的,怎么着,想把臭狗屎镀金,摆到庙堂上,还想让人供香火?”
和尚满脸怒气,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根烟点燃,扭头看着陈长顺,接着说道。
“老陈,所里的弟兄哪个不是上有老下有小?”
“你想让我逞英雄,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那些人,能把话传到上头,让当官的警告你,你就不想想藏在水面下的事有多可怕?”
“你是想拉着所里哪个弟兄,给你的正义陪葬?”
他看着沉默不语的陈长顺,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发慌。
“曹踏马的,一回来个个给我添堵。”
“你也是五个孩子的爹。”
“你心里的正义,不能让你全家有饭吃、有钱花;你心里的良知,也不会给你爹妈养老送终。”
和尚越说,神情越失落,语气也低了几分。
他用夹烟的手,指向窗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老潘他们才死多久?”
“老子除了出殡那回去过弟兄们家里,快三个月了,我踏马的再没去过一回。”
“我除了能给点钱,谁知道他们老婆孩子有没有受过委屈,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被人说闲话?”
和尚深吸一口烟,两个鼻孔冒出两股浓浓的烟雾,沉声说道。
“甭管什么世道,只有自己守在妻小身边,那才是真的。”
他话锋一转,弹了弹烟灰,语气透着疲惫的决绝。
“我管不了那么多,我也不想管。”
“别他妈的在心里瞧不起我,我能耐有限。”
“我能让弟兄们有口饭吃,不让你们全家老小饿肚子,不让你们老婆孩子生病没钱治,就已经不错了。”
和尚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便被敲响。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让本就心里憋火的和尚愈发心烦意躁。
他嘴里叼着烟,坐在办公椅上,身子不耐烦地蹭了一下,粗声喝道:
“踏马的谁啊!”
陈长顺表情有些不自在,快步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鸡毛嬉皮笑脸地站在一旁,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多岁、身着长衫的中年男人。
鸡毛点头哈腰地走进办公室,冲着陈长顺微微颔首,随后领着中年男人走到办公桌前。
中年男人神色恭敬,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方盒。
他把盒子轻轻放在面前的桌上,随后半弓着腰,小心翼翼地看着和尚开口:
“和爷,我是来替林静敏,林夫人办事的。”
和尚听到自己女人的名字,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他心里的烦躁更甚,半点不带客气,挥手就赶人:
“知道了,回去等着。”
中年男人见和尚光着膀子,满脸烦躁的模样,却也不敢生气,依旧陪着满脸笑意,恭恭敬敬地转身退了出去。
等人走后,和尚打开桌上的小方盒,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根小黄鱼。
可当他看清小黄鱼上的印戳时,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丰富起来,被骗,恼怒交织在一起。
去年他弄死徐良友,从对方手里截下一箱小黄鱼,当时分给了林静敏一部分。
那些小黄鱼上全都打着专属的个人印记。
而眼前这十根小黄鱼上的戳记,竟和他杀徐良友得来的那些一模一样。
和尚脸色一阵抽抽,咬牙切齿地站起身,盯着盒子里的小黄鱼,围着办公桌来回踱步,嘴里忍不住骂骂咧咧:
“成啊!”
“一个两个都不让老子顺心,敢跟我玩心眼,我倒要看看,踏马的谁最后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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