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7章盛夏谍影
北平的夏,是浸在滚油里的热。
日头像块烧红的烙铁,将黄土路烤得焦黄,路面泛着一层晃眼的热气,踩上去都能烫得人脚心疼。
胡同口墙根下的大黄狗耷拉着脑袋,吐着通红的舌头,喉咙里呼噜出黏腻的喘息。
它平日里总摇个不停的尾巴,都蔫蔫地垂在地上,懒得晃一下。
卖酸梅汤的铜壶外壁凝着水珠,“滋滋”地冒着丝丝凉气。
壶里那点微薄的清凉刚飘到半空,就被铺天盖地的热浪一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巷子里的蝉鸣聒噪不休,像被扯破了的铜锣,嗡嗡地撞在人耳膜上,吵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院角的梧桐叶也没了往日的生机,个个蔫头耷脑,叶片卷着边,活像被火燎过的破纸,毫无精气神。
派出所办公室内,和尚被这闷热的天气搅得烦躁不堪。
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随手拿起毛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随即拿起一件白色衬衫套在身上。
整理好衣衫,和尚走到休息室的镜子前,对着镜面理了理仪容。
站在镜子前的和尚,接着对着左右掌心各吐了一口唾沫,伸手抹在头发上,权当发油打理发型。
“帮我看会儿儿子,本所长出去一趟。”
和尚对着身旁的人吩咐道。
鸡毛一脸恭维地站在和尚身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镜子里的和尚,连忙开口拍马屁。
“俊!所长真俊!”
和尚打理好发型,斜着眼,白了一眼拍马屁的鸡毛,然后没好气地说道。
“毛哥,麻烦你,给我当回司机。”
鸡毛一听和尚让自己当司机,瞬间扭捏起来。
他低着头假装燥热难耐,用手不停在脸前扇风,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和尚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一皱,语气沉了下来。
“怎么着?我他妈现在,连你也指挥不动了?”
鸡毛闻言,吓得连忙摆着双手,头摇得像拨浪鼓,急忙解释。
“所长,不是不是,没那回事,是车子不在啊!”
和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的躁气,目光落在坐到床边的鸡毛身上,厉声问道。
“谁他妈敢开我的车?”
鸡毛坐在床上,抬头怯生生看了和尚一眼,随即小声嘟囔道。
“您老子。”
和尚顿时一愣,抬手指着自己的胸口,满脸疑问。
“我老子?”
“我老子都死八百年了,你跟我在这扯什么淡?”
鸡毛嘿嘿笑了两声,抬眼看向和尚,提醒道。
“您是不是忘了,您在车行还有个爹呢。”
这话一出,和尚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原地烦躁地转了一圈,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心里的火气更盛了。
鸡毛侧身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两个小婴儿,又接着说道。
“话说回来,那辆车原本就是六爷的。”
和尚一想到吉普车的事,刚才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没了脾气。
他那辆吉普车,本就是六爷的。
去年六爷动身去了星岛,他便直接把车开回所里自己用。
如今六爷回来了,把车开走,他确实没什么理由反驳。
和尚憋着一肚子闷气,走回办公室,拿起办公桌上的公文包。
然后将装着十根小黄鱼的盒子,还有自己的配枪一并放了进去,完事后提着公文包,迈步往院子里走去。
午后的太阳毒得厉害,毒辣的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
刚踏出屋门,和尚就感觉头皮被晒得发痒,浑身都被热浪包裹着。
派出所大门口,大狼狗楚爷趴在阴凉处,吐着舌头乘凉。
它一看到自己的主人,立马来了精神,热情得过分。
它飞快跑到和尚身旁,后腿蹬地直立起来,两只前爪直接搭在了和尚的胸口,嘴里还不停“汪、汪汪”地叫着,满是亲昵。
和尚无奈地把狗儿子推到一边,低头拍了拍胸口白色衬衫上,印下的两个清晰的狗爪印。
可楚爷依旧围着他不停转圈,摇着尾巴,一个劲地想往他身上蹭。
和尚深吸一口气,看着楚爷眼下换毛严重,浑身掉毛的样子,再低头看看胸口拍不掉的爪印,还有黑裤子上沾得到处都是的狗毛,心情瞬间差到了极点。
“老吴!”和尚一声吆喝。
话音刚落,警员室里的吴大勇连忙走了出来。
他站在房檐下,看着脸色不佳、气不顺的和尚,疑惑地喊了一声:“所长?”
和尚指着腿边不停蹭来蹭去的楚爷,冷声吩咐。
“带它去剃毛,一根不剩!”
说完这句话,和尚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派出所。
刚走到门外,他察觉到狗儿子想跟上来,立马回头厉声吆喝。
“回去!”
心里烦闷不已的和尚,走到巷子口,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报上一个地址,便坐了上去。
不过短短十分钟的功夫,三轮车就停在了保密局北平站所在地。
保密局北平站坐落在弓弦胡同,由好几个四合院连通组成。
院落位置隐蔽,门口不挂任何牌匾,是华北地区规模最大的间谍机构。
三轮车刚驶入这片区域,胡同里往来的行人,就时不时停下脚步,暗自打量着下车的和尚。
他们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和尚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提着公文包,目不斜视地向着胡同深处走去。
还没走到目的地,两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就从胡同口走出来,径直拦住了他的去路。
和尚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开口呵斥。
“瞎了眼?连我都不认识?非得我开着车来,你们才认得?”
拦路的两个汉子,仔细端详了一番眼前有些黑瘦的和尚,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连忙赔着笑。
“和爷,您这是微服私访呢?”
和尚没心思跟他们扯淡,提着公文包,径直往胡同里走,随口问道。
“老马在不在?”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含糊地回答。
“和爷,我们站长最近心情不太好,正烦心着呢。”
和尚一听马站长心情不佳,不知为何,原本烦躁郁结的心,竟然瞬间顺畅了几分。
他侧头看了一眼说话的汉子,没再多言,继续往前走去。
没走几步,三人便来到一处如意门跟前。
和尚熟门熟路,如同回自己家一般,跨过门槛,顺着游廊径直往北房走去。
他身后的两个汉子,走到门口便停下了脚步,对视一眼后,转身默默离开了。
来到北房门前,和尚提着公文包,伸手敲了敲半开着的房门。
“进。”
屋内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和尚听到声音,立马换上一副轻松自在的神情,推门走了进去。
这三间北房,中堂是会客室,左边一间是办公室,右边一间则是站长的休息室。
和尚径直穿过中堂,朝着办公室走去,推开办公室门。
他脸上堆起嬉皮笑脸的神情,看向坐在办公桌前翻看文件的马站长,笑着打招呼。
“老马!”
马站长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反客为主给自己泡茶的和尚,
抬眼打量了他一番,随即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淡淡开口。
“你不在你的派出所里遛狗逗猫,跑我这儿来,又有什么事?”
和尚坐在沙发上,把公文包随手放在茶几上,侧头看向马站长,笑着说道。
“听说你最近心情不好?说来听听,我给你出出主意,排忧解难。”
原本只是一句调笑的话,却正好说中了马站长的心事。
他当即放下手里的文件,起身走到沙发边,在主位上坐了下来,一脸愁容地说道。
“我还真有一件棘手的事,想请你帮忙分析分析。”
和尚端起刚泡好的茶杯,轻轻吹着茶碗里的热气,故作推脱地说道。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们保密局的事,我可不懂,别到时候给你出了馊主意。”
马站长却一脸认真地看着喝茶的和尚,语气恳切。
“自从内战打响,国共两党藏在地下的谍战也打得如火如荼。”
“实不相瞒,咱们保密局北平站里,潜伏了共党的特务。”
“这段日子,老哥我为了揪出这些潜伏的人,可谓是呕心沥血,心力都快熬干了。”
他看着放下茶杯的和尚,眼神愈发认真,继续说道。
“老弟你虽说不是干我们这行的,可单论对人性的拿捏,还有看人识人的眼力,那是没话说。”
“我想请你以局外人的身份,帮我参考参考,到底怎么做,才能把那些潜伏的特务揪出来?”
和尚坐在沙发上,慢悠悠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沉思的模样,细细琢磨起来。
马站长见他认真思考,也不催促,坐在一旁静静等着,心里盘算着心事。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和尚摸着下巴,抬眼看向马站长,缓缓开口。
“别的我不懂,但是有一点,我有十成十的把握。”
马站长默不作声,紧紧盯着和尚,等着他说下文。
和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马站长。
随后自己也叼上一根,一边点火一边说道。
“特务这行当,藏好自己的身份,才是头等大事。”
“不管本事再大的特务,只有先把身份藏严实了,才能做其他事。”
“别的不多说,我觉得,你真想找出潜伏的特务,就该把那些最不被你怀疑的人,列为重点观察对象。”
“哪些人越不像潜伏特务,反而越值得怀疑。”
和尚吐出一口烟雾,看着马站长,继续分析,
“你想想,只有不被任何人怀疑,才能安安稳稳潜伏下来,完成任务。”
“所以那些特务,肯定会想方设法把自己伪装成最不像特务的特务。”
“越是看着毫无破绽、不像特务的人,嫌疑反而越大。”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指了指马站长,补充道。
“我跟你说,这就跟那些伪君子一个道理。”
“装得越正派、越像那么回事,私底下说不定越不干人事。”
马站长听了,若有所思,连忙虚心请教,
“和爷,要是你坐在我这个位置,你会怎么做?”
和尚笑了笑,一手夹着烟,一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润喉,缓缓说道。
“我要是你,先假装上头下达了一个绝密任务。”
“把站里所有骨干都召集起来,然后挨个单独谈话,跟每个人都说有任务安排。”
“最后,把那些你心里怀疑的人,全都调离北平,派到外地去待上半年。”
“这期间,要是站里再也没发生泄密的事,不就一目了然了?”
马站长眉头微蹙,语气略带迟疑地问道,
“可是这么一来,我北平站的日常工作,还怎么开展?”
和尚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他说道。
“我说你啊,就是算计得太多,活得累不累?”
“这个世界,不管少了谁,太阳照样东升西落。”
“当初打鬼子的时候,你们军统在全国各地的站点,不也是毁了建、建了毁,也没耽误事。”
他见马站长依旧若有所思,又接着说出自己的想法。
“实在不行,就用分批试探的招数,分人、分批次一个个试探。”
“只要这段时间,你发现少了某个人,站里的工作反而顺顺利利,那就够了。”
“这年头,那些大老爷们都不拿人命当回事,你也可以学曹操那套。”
“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马站长细细品味着和尚的话,脸上渐渐露出感激的神色,对着和尚拱手道。
“老弟,你可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和尚连忙抬起手,做了个打住的动作,笑着说道。
“咱们之间,互帮互助罢了。”
收回手,和尚脸上的神情瞬间一变,像个精明的奸商一般,直直盯着马站长,开口说道,
“老马,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是不是也得帮弟弟我一次?”
马站长立马收回感激的神情,坐直身子,正色道。
“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绝不含糊。”
和尚见对方用上了敬语,乐得眉开眼笑。
他当即打开茶几上的公文包,把里面的小黄鱼拿了出来,放在桌上说道。
“不白让你帮忙,这是诚意。”
马站长看着桌上摆着的五根小黄鱼,瞬间愣住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侧过头,紧紧盯着和尚,神色有些复杂。
和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皱着眉头问道,
“老马,就几根小黄鱼,你不至于露出这副表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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