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7章 过继香火
北平的秋意早浸透了胡同里层层叠叠的青石板。
冷风卷着巷口糖炒栗子醇厚甜香,悠悠飘进旺盛车行的大院。
院中央那棵老柿子树枝叶被秋风搅得哗哗作响,枝桠间垂挂的青红柿子来回轻晃,间或有熟透的果子坠下地,“啪”一声撞在青砖上,摊开一滩蜜色稠甜的浆汁。
北房里屋的土炕烧得温热,铺在上头的旧芦席,烘着一股子晒透三伏日头的暖燥气息。
和尚一身挺括板正的中山装,领口松开两颗布扣,双臂稳稳枕在脑后,后背垫着两床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棉被。
指尖夹着一支哈德门烟卷,昏黄垂落的电灯泡底下,一缕细弱烟丝缓缓升腾。
身侧并排躺着六爷,光溜溜的头顶寸毛不存。
一身五大三粗的骨架,将身下褥子压出两道深陷的凹痕。
那张常年经风沙打磨、刀疤交错的老脸,沟壑一道摞着一道。
往日里压得住整条西城的威严尽数散尽,半分架子也不曾端着,学着和尚的模样将双臂垫在脑后,一身闯荡半生的硬骨头,尽数松垮放平。
外头堂屋,八哥正扯开嗓子模仿巷口卖报小贩的吆喝,逗得廊下拴着的两条大狼狗不住往木门框上扑腾,粗重滚烫的喘息混着八哥尖利怪叫,隔着一层薄木门板,源源不断往里屋钻。
“六爷,我跟你说句钉在板上的话。”
和尚吐出口淡白烟圈,声线沉得如同院角那口埋了几十年的老水缸。
“铃铛这胎生下来直接过继给你,姓随你,牌位进你家祖坟,以后长大了给你扛幡摔火盆,清明冬至给你烧纸送寒衣。”
话音刚落,六爷浑身皮肉猛地一僵。
他民国三年揣着一把刀闯北平城,二十三岁丧妻,三十八岁那年独子也没留住。
这几十年枪林弹雨里拼命,泥淖深水之中辗转求生,挨过黑枪暗算,蹲过宪兵队死牢,硬生生把一间狭小车行,打拼成西城排得上名号的产业,粮铺、煤场、码头货栈尽数握在手里,手底下养着上百号卖命弟兄。
可每到夜深人静,指尖抚过冰凉空荡的炕沿,心底的惶恐比谁都浓烈。
三个跟随十余年的门徒,个个能打能扛,终究不是自己一脉骨血。
拼尽半生积攒下的偌大基业,倘若哪天闭眼撒手,家业就要落入外姓人手中,落得街坊邻里口中断了根的绝户名头。
重男轻女,传宗接代的想法,在这片地土地上传了几千年从没改变。
街面上拉洋车、摆小摊的寻常百姓,养儿子图的是晚年瘫卧在床,有人端一碗热粥,离世之时有人抬棺送葬,不受邻里轻贱欺辱。
落到他们这般闯出偌大名声的江湖人身上,儿子可不仅仅是为了养老。
到了他这个层次的人,生子是为了不断自家香火。
是身上挨过的刀、淌过的血,攒的家业,没有白费。
闺女再孝顺,长大也是别家之人,诞下子嗣也随外姓。
再亲近的外孙,也不会年年清明跋涉到姥爷坟前添土烧纸。
三代四代往下延续,还有谁记得当年码头之上,能镇住百十个好汉的六爷?
人活一世,难登青史留名,唯有子孙后代,能续上自己的根脉,记得自己祖上有他这个人存在过。
没有儿子传宗接代,百十年光阴一过,坟头荒草推平,世上再无一人记得自己,这人便如同从来没来过这世间一样。
大人物用青史留名让世人记住自己,权贵用传宗接代证明自己存在过于人世间。
血脉传承、传宗接代,是刻进华夏人骨头缝里的执念。
六爷憋了近二十载,半分也未曾对外人吐露过自己绝后的心声。
此刻和尚一句话,直接将他喉头憋了半辈子的空落孤寂,填得满满当当。
六爷紧闭双眼,脸上纵横交错的褶子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粗粝喉结来回滚动数圈,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他混迹江湖一辈子,见过兄弟反目,见过手下为几块大洋背主求荣,世间腌臜龌龊事尽数看遍,唯独没见过有人心甘情愿,不带半分算计,把尚未出世的亲骨肉过继给自己。
一股滚烫热意自心口直冲眼眶,他慌忙偏过头,唯恐身旁和尚瞧见自己这般失态模样。
二人中间摆着一张三百年老榆木打造的炕桌,桌角常年摩挲,光亮温润,窗隙漏进的日光折射在和尚侧脸。
和尚睁开眼,侧头望向相伴半生的老顶。
往日如同黑铁塔一般巍然不动的六爷,此刻一身锐气尽数散了,反倒透出几分英雄迟暮的柔软。
“老头子,你手底下还有没有其他人手?”
和尚刻意压低声线,烟卷火星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六爷依旧阖着眼,指尖顺着炕席凹凸纹路缓缓摩挲,长久沉默过后,方才开口,语气是将身家性命全然托付的郑重。
“串儿那几个,以后你多教教。”
“我这些年养了十几号人,个顶个都是好手。”
“忠心这块你不用担心。”
“早年在津门、四九城积攒下的人情筹码,到时候一并给你。”
和尚指尖微微一顿,朝六爷方向挪近半寸,声线轻得如同飘落青砖的秋叶。
“死士?”
六爷不曾睁眼,也未出声应答,只从鼻腔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算是默认。
和尚心中瞬间通透敞亮,抬眼望向糊满旧《华北日报》的屋顶,慢悠悠开口。
“到了香江,咱爷俩好好把往后的路盘明白。”
“现下局势一天比一天乱,往后光景谁也说不准。”
“兔子还有三窟,我是真不想再过苦日子。”
“那种揣着短刀睡觉、有了今天没明天的日子,更他丫的一天都不想过。”
六爷闻言缓缓翻身侧躺,整张脸正对和尚,就这般定定凝着他尚带几分少年气的侧脸,似要将这眉眼轮廓刻进骨血,来生也不肯遗忘。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星岛便是咱们的后路,天塌下来也能兜住你,放心。”
和尚躺久了,早年胸口落下的骨折伤隐隐作痛。
他小心翼翼缓缓翻身,刻意避开伤痛之处,刚转过头,视线恰好与六爷相撞。
这一刻,院中小柿子树的风声、堂屋八哥不停歇的吆喝、廊下狼狗粗重喘息,仿佛尽数被门板隔绝在外,屋内静得能听见烟丝缓缓燃尽的细碎声响,周遭时光好似被人伸手按下暂停。
一老一少静静对视,谁都不曾率先开口。
和尚望着六爷脸上深到能夹住一枚铜子的法令纹,额间抬头纹一道深过一道,眉心川字拧成死结。
六爷眼角鱼尾纹如同老柿树蔓延的藤蔓,顺着鬓角四下铺开,往日被一身江湖硬气撑起来的精气神散去,才露出岁月毫不留情的苍老。
和尚这一瞬骤然醒悟,这名震整个北平城的六爷,早已不是当年三天不眠依旧神采抖擞的硬汉子,他是真的老了。
六爷望着和尚眼底那股未曾被世事磨平的韧劲,心底翻涌万千。
自己拼一辈子挣下的家业,总算有了根,再也不会落入外姓旁人手中。
往后数十年、上百年,清明寒食之日,总有随自己姓氏的后辈,前来坟前烧纸添土,再也落不下断了香火的结局。
九月温软秋阳自窗棂缝隙倾泻而入,在二人面上铺一层融融暖光。
胡同外头卖报小贩的吆喝远远飘入院中,混着满院清甜柿香,这份刻入骨血的血脉传承,沉沉稳稳落进这方温热土炕之上。
这对爷俩忘我对视不知几许时辰,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伴着华子亮堂堂的吆喝。
“六爷,酒瓶子来喽~”
炕头二人方才温情对望的气氛,被这一声吆喝生生打破。
和尚略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撑着炕沿坐起身。
二人皆是一般心思,方才骤然流露的柔软矫情,反倒叫彼此生出几分尴尬。
和尚起身刚踏进中堂,迎面便撞上拎着人前来的华子。
中堂之内,华子朝和尚微微颔首示意,识趣退至一旁站定。
串儿几人心里大致猜出六爷传唤酒瓶子回来的缘由。
串儿面上挂着一副看好戏的神色,抬手指向跟前青年,开口引荐和尚。
“这位就是鼎鼎有名的和爷,也是六爷的门徒,更是咱们的顶上大哥。”
串儿介绍和尚之时,不忘补上一句抬举自己的话。
“我们仨平辈~”
和尚抬眼打量眼前这人,一身车夫号坎,肩头搭着半干毛巾,满头大汗淋漓,与自己年岁相仿。
五官端正周正,皮肉常年风吹日晒粗糙暗沉,身形偏单薄瘦削。
酒瓶子躬身垂首立在堂前,脸上堆着讨好献媚的笑意。
和尚朝华子、串儿二人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们先行退下。
待人尽数离开,堂屋木门轻轻合上,和尚抬手招呼对方落座。
酒瓶子满心拘谨,只敢挨在凳边半边身子坐下,攥着肩头毛巾不停擦拭额间汗水。
和尚走到桌边,提起粗瓷茶壶,给他斟满一碗热茶。
“叫什么名儿。”
坐在三弯腿圆凳上的酒瓶子闻言,下意识便要起身回话。
他与和尚之间身份地位云泥之别,根本不是同一层天地的人,和尚的名号在车夫堆里早已如雷贯耳。
四九城所有车夫,都将和尚视作榜样,盼着有朝一日能同他一般,在北平闯出偌大名头。
和尚一手按住他肩头,一手仍提着茶壶。
“甭拘着,自家兄弟。”
他不带半分架子的语气神态,稍稍抚平了酒瓶子心头局促。
满身汗味的青年神色松快些许,在和尚沉静目光注视下,双手端起茶碗,仰头一饮而尽。
和尚落座一旁,静静看着他喝完茶水,随手用袖口一抹嘴角水渍。
再度提起茶壶,又给他续上满满一碗。
一碗热茶落肚,酒瓶子急促的气息终于平稳下来。
“张正宗。”
和尚听见这名字,眉头微微一蹙,低声随口嘀咕一句。
“正宗?”
酒瓶子知晓自己名字内里有来由,连忙开口解释。
“早先爹娘做小买卖,总怕旁人嫌自家货品不地道,才取了这么个名。”
和尚听他口音并非北平本地腔调,顺势开口问询。
“外乡人?”
酒瓶子不假思索应声作答。
“鲁南人,抗日那几年,全家都遭了难。”
和尚听罢,便不再追问旁人伤心旧事。
“生意还成?”
酒瓶子喝完碗中茶水,一声苦笑轻轻摇头。
只一个表情、一碗茶水的功夫,堂屋再度陷入死寂。
十余息过后,和尚抬手探进上衣内兜,掏出厚厚一沓银元券平铺在桌面。
他牢牢锁着对方双眼,语速缓慢开口。
“想要吗?”
在他直视之下,酒瓶子先瞥了眼桌上少说两百多张的银元券,复又抬眼望向和尚。
他眼底仅有一丝对银钱的渴求,余下大半,尽数是满心疑惑。
和尚自口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吞云吐雾间缓缓开口。
“跟我混吧~”
听闻和尚亲自招揽,酒瓶子脸上瞬间涌上喜色,整个人当即亢奋起来。
他激动地直挺挺站起身,语无伦次对着和尚连连躬身。
“愿意,和爷,您放心,那个,我…”
和尚稳坐原位,静静抽着烟,望着面前激动难掩的酒瓶子。
“坐下聊~”
话音落下,酒瓶子双手局促地来回戳着大腿,偷瞄和尚一眼,才半侧身子勉强挨在圆凳边缘。
和尚嘴角叼着烟,伸手将桌上那沓银元券,轻轻推到他跟前。
“上过香吗?”
酒瓶子脸上一片茫然,分明没听懂和尚话里深意。
瞧出他眼底疑惑,和尚心中已然有数。
他斜倚圆凳,翘起二郎腿,目光沉沉审视着眼前青年。
“以后你就是我的眼睛~”
一旁酒瓶子脑子一转,瞬间领会和尚用意,面上喜色更浓,用力重重点头回应。
和尚自始至终神色未变,面上噙着浅淡笑意,眼底却藏着一层审慎打量。
“先在车行混着,过些日子我再来~”
简单交代一句,和尚起身抬手拍了拍他肩头,转头朝里屋扬声喊话。
“晌午别忘了去吃饭~”
酒瓶子连忙起身恭立等候,下意识扭头望向里屋方向。
和尚侧头看向酒瓶子,朝门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随自己一同出去。
紧跟在和尚身后,酒瓶子一把攥起桌上那沓银元券,掌心止不住微微发颤,浑身血液都似沸腾翻涌。
这般大数目的银钱,再加和爷亲自招揽赏识,往后前程,当真称得上小母牛学倒立,牛逼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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